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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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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蘭時盯著蕭淵看了許久,久到蕭淵終於抬眼看他。

「怎麼?」

夏蘭時立刻垂下眼眸,溫聲道:「臣只是覺得,殿下今日氣色比昨日好些。」

「說實話。」

夏蘭時沉默片刻,才又說:

「臣覺得殿下方才像是笑了。」

密室裡的侍衛瞬間低下頭,恨不得自己什麼都沒聽見。

蕭淵面無表情:「你看錯了。」

夏蘭時從善如流:「是,臣看錯了。」

但他心中卻完全不這麼想。

他自幼被送到七皇子身邊,見過蕭淵受傷、中毒,見過蕭淵在宮宴上被太子當眾羞辱後,仍能神色如常地飲下那杯明知可能有毒的酒。

但他卻從未見蕭淵真正笑過。

那些所謂的笑,不是譏諷,就是偽裝。

然而方才那一瞬不同。

像冰封多年的湖面,忽然裂開一道極細微的縫,短暫得幾乎讓人懷疑只是燭光晃動。

但夏蘭時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而讓殿下露出那種神色的,竟是藥袋上那幾個醜得極有個性的字。

──蕭淵,不可亂服。

夏蘭時垂著長長白睫,又看了一眼手中的應急手冊。

這位異世大夫,倒是有意思。

至少……膽子很大。

敢直唿肅王名諱,還敢在藥袋上寫這種近乎訓斥的話。

更奇異的是,殿下竟然沒有生氣。

詭異,這太詭異了。

蕭淵沒有再理會夏蘭時的打量,轉身看向那幾只木箱。

「開箱。」

侍衛立刻上前,將箱子一一開啟。

第一箱裡是用油紙包好的肥皂和口罩。

第二箱是紗布、繃帶、藥包、手套。

第三箱是水質淨化片、便攜濾水器,以及幾份蘇沐塵手寫的說明。

第四箱裡則是壓縮餅乾、營養粉、棉襪與保暖用物。

密室裡眾人都安靜了,不是因為不震驚,而是不知道該如何震驚,這些東西他們從未見過。

白色油紙包裡的肥皂摸起來堅硬滑潤,有淡淡清潔氣味。

口罩薄而輕,兩側有細繩。

紗布潔白柔軟,乾淨得不像凡物。

那些藥包更不用說,外頭全寫著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人心裡發緊。

夏蘭時輕輕咳了一聲,伸手拿起一包肥皂。

「洗手用皂。」

他念出外面的字,字雖潦草,但不難猜。

旁邊侍衛看著下面那幅圖,遲疑道:「長史,這畫的是……」

夏蘭時沉默片刻,在排除了所有可能性,與一句外面寫的字推斷道:「應當是手。」

侍衛:「……」

不像。

真的不像。

但沒有人敢說。

畢竟這是殿下帶回來的東西。

蕭淵淡淡看了那幅圖一眼。

腦中浮現蘇沐塵冷著臉把肥皂塞回箱子裡的模樣。

他的眼底又掠過一點極淡的笑意。

夏蘭時眼角餘光正好瞥見,心中更加確定。

殿下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不過眼下不是追問這件事的時候。

他很快收斂心神,重新翻看應急手冊。

越看,臉色越凝重。

「殿下,此法若能推行,北境疫病或可控制在幾城之內。」

蕭淵道:「多久能安排?」

夏蘭時思索片刻:「若只在王府內選人,今夜便可。」

「人要乾淨。」

「臣明白。」夏蘭時道,「不可與太子、三皇子、五皇子的人有牽扯。」

蕭淵眼神冷了些。

昨日那場刺殺,是太子一黨設局。

但真正遞刀的人,未必只有太子,他那些兄弟,從來不缺落井下石的本事。

夏蘭時道:「殿下身上的傷,恐怕瞞不了太久。明日上朝,太子必會試探。」

蕭淵道:「那便讓他試。」

夏蘭時皺眉:「殿下身體未癒,不宜入宮。」

蕭淵語氣平淡。

「他們想看我狼狽,便讓他們看。」

夏蘭時知道攔不住蕭淵,只能提醒道:

「明日太子必當提及北境邊亂,想方設法讓殿下前往。」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太子之前也曾設局讓蕭淵赴往沙場,為得是讓鴞淵戰死沙場之中。

只是每次都無法如願,不僅如此,蕭淵還屢次帶戰功返回,更是讓太子恨之入骨。

如今蕭淵重傷,正是大好時機,太子必不會放過此次機會。

「我知道。若不入宮,便是心虛。」

夏蘭時明白他的意思。

一個剛遭刺殺、重傷未癒,卻仍能如常入宮受命的肅王,遠比一個閉門養傷的肅王更能壓住流言。

只是……

夏蘭時視線落在蕭淵腰腹處。

「那位異世大夫若知道殿下明日還要入宮,恐怕會生氣。」

密室忽然安靜。

蕭淵看向他。

夏蘭時神色溫和,像只是隨口一提,目光平和地掃過蕭淵。

蕭淵面無表情:「他不會知道。」

夏蘭時道:「殿下明晚還要去見他。」

蕭淵:「……」

夏蘭時輕咳一聲,忍住笑意:「臣只是提醒殿下,若傷口裂開,恐怕不好交代。」

蕭淵冷冷道:「你近日話多。」

夏蘭時垂首:「臣知罪。」

只是他的眼底沒有半點知罪的意思。

蕭淵懶得與他計較。

他拿起一包藥,遞給夏蘭時確認。

「這是他給我的藥。」

夏蘭時接過,仔細看了外面的字。

一日二次,飯後服,至少三日,不可擅停。

他看完後,語氣微妙:「此人管得很細。」

蕭淵道:「他是大夫。」

夏蘭時抬眼:「殿下從前最厭旁人管束。」

蕭淵冷冷看他一眼。

夏蘭時立刻低頭:「臣什麼都沒說。」

密室外忽然傳來極輕的敲門聲。

三短一長。

蕭淵眸光微動。

「進。」

石門被推開,一名身披淡粉斗篷的女子走了進來。

她容貌極美,眉眼柔弱,身姿纖細,彷若一株被雨打溼的海棠,惹人垂憐。

只是那雙眼睛太亮,亮得不像什麼柔弱女子。

她一進門,便朝蕭淵屈膝行禮。

「殿下。」

蕭淵道:「半月。」

池半月抬起頭,目光先落在蕭淵身上,掃過他的臉色與傷處,眼底冷意一閃而過。

「聽聞殿下昨日遇刺,奴家差點以為要給殿下燒紙了。」

侍衛們頭垂得更低。

夏蘭時習以為常。

蕭淵淡淡道:「沒死。」

池半月笑得柔美動人:「可惜了,奴家連哭喪詞都想好了。」

蕭淵看她一眼。

「查到了?」

池半月收斂笑意,從袖中取出一卷細紙。

「查到一些。昨日追殺殿下的人,明面上是太子府暗衛,但其中有兩個身手路數,像三皇子的人。」

夏蘭時接過細紙展開,臉色微沉。

「果然不止太子。」

池半月道:「還有,五皇子今日去了宮中,待了一個時辰。出宮後,他的人去見了太子府長史。」

蕭淵冷笑一聲。

「他倒是急。」

池半月視線落在密室中的木箱上,眨了眨眼。

「這些便是殿下從異世帶回來的寶貝?」

她走近,拿起一塊肥皂聞了聞。

「乾淨的味道。」

說完,她又看向那幅醜得很有辨識度的手部示意圖,愣了一下。

「這畫的是……螃蟹?」

密室裡安靜了一瞬。

夏蘭時緩緩道:「是手。」

池半月:「……」

她沉默片刻,真心道:「這位異世大夫醫術或許不錯,但畫技應當很一般。」

蕭淵伸手把肥皂拿回來,放回箱中。

「別說廢話。」

池半月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看他手邊那包寫著「蕭淵,不可亂服」的藥。

最後目光停在蕭淵微微緩和的神色上。

她忽然笑了。

這笑和剛才的柔弱不同,多了幾分看熱鬧的意味。

「殿下,這位異世大夫,是男是女?」

蕭淵道:「男。」

池半月眼睛微微一亮。

夏蘭時手指一頓。

蕭淵冷冷道:「你們這是什麼眼神?」

池半月立刻垂眼,聲音嬌柔:「奴家只是好奇,能把殿下管得願意吃藥的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夏蘭時低聲道:「臣也好奇。」

蕭淵:「……」

他忽然覺得,自己身邊這兩個人都該丟去北境雪地裡冷靜一下。

池半月轉了話題:「殿下明日入宮?」

「嗯。」

「那奴家便照舊演給外頭看?」

蕭淵點頭。

池半月是他明面上從青樓買回來的女子。

外人都以為肅王沉迷女色,而她是最受寵的,甚至連出行都常帶著。

這層身份讓她能出入許多地方,也能擋掉那些試圖往蕭淵身邊塞人的官僚。

池半月笑道:「那奴家明日多哭幾聲,說殿下昨日夜裡還召我侍寢,威風得很,叫太子的人放心。」

夏蘭時被茶水嗆了一下,咳不停。

蕭淵眼神冷得能殺人。

「池半月。」

池半月立刻柔弱地低頭:「奴家知錯。」

只是她臉上寫著下次還敢。

夏蘭時終於緩過氣,低聲念道:「若此事傳到那位異世大夫耳中……」

池半月立刻接話:「會如何?」

夏蘭時想了想:「大概會覺得殿下傷成那樣還亂來,然後不給麻沸散直接縫傷口。」

池半月:「夠狠,比我還狠。」

蕭淵面無表情:「你們很閒?」

夏蘭時立刻斂神:「臣這就去安排人手。」

池半月也笑著行禮:「奴家去傳訊息。」

兩人走前,夏蘭時又看了一眼那幾箱物資。

「殿下,第一批物資可先在府中試用。若效果確實,再帶去北境。」

蕭淵道:「今夜便開始。」

夏蘭時點頭。

他很清楚,北境等不起,肅王府也等不起。

太子的人盯著,皇帝的猜忌壓著,北境的詔令也已經在路上。

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

夏蘭時帶人把物資分開。

第一批先送入王府暗衛營,那裡有昨日護送蕭淵逃回來時受傷的人。

傷兵們原本已經習慣了草藥、烈酒、布條和咬牙硬撐。

可當那一卷卷潔白紗布、一瓶瓶奇怪藥水和消毒之物送到眼前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長史,這是……?」

夏蘭時展開蘇沐塵的手冊,沉聲道:

「海外醫書所載的新法。」

他頓了頓,面不改色地替蘇沐塵編了來源。

「殿下偶得,先在營中試用。」

暗衛們沒有多問,他們只需知道,殿下帶回來的東西,必然有用。

第一個被處理傷口的是昨日肩背中刀的暗衛。

他的傷口原本已經開始紅腫發熱。

夏蘭時親自照著手冊所寫,先用清水洗去血汙,再用碘伏擦拭。

碘伏落在傷口上時,那暗衛勐地咬緊牙。

「疼?」

夏蘭時問。

暗衛額頭冒汗:「尚可。」

站在一旁的蕭淵聽到這兩個字,忽然想起自己昨夜也說過同樣的話。

然後蘇沐塵毫不客氣地加重了動作。

他神色微妙了一瞬。

他怎麼總是心中浮起那個人的身影?

夏蘭時沒注意到,只繼續按手冊處理。

消毒,覆蓋紗布,包紮,固定。

整個過程比他想像中更乾淨,也更快。

最重要的是,傷口被覆蓋後,不再像以往那樣很快被粗布磨得再次滲血。

暗衛活動了一下肩膀,驚訝道:「比布條輕。」

夏蘭時眼底微亮。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一直處理到第十個傷兵時,他已經能明顯感覺到這套方法的優勢。

乾淨,穩定,簡明。

而且能讓普通士兵學會,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它能變成規矩,變成流程。

夏蘭時捏著手冊的手微微收緊。

異世大夫蘇沐塵。

不只是會醫,還能提供異世物資。從那些包裝、這本手冊可看出此人心思極為細膩,深思熟慮。還能在短時間內讓蕭淵服從聽話。實在不簡單。

他默默記下了這個名字。

另一邊,池半月拿著一塊肥皂,親自試了洗手。

她起初只覺得新奇。

但當那白色皂沫在水中化開,將手上殘留的藥味與血腥味洗得乾乾淨淨時,她眼神變了。

「這東西若大量製作,能賣錢。」

她忍不住嗅了嗅手,那清淡的芳香聞起來格外舒適。

夏蘭時看她一眼:「先救人。」

池半月笑:「救人也要錢啊,長史大人。」

她擦乾手,拿起另一塊肥皂,若有所思。

「而且不只北境能用。京中權貴夫人若見了這東西,怕是願意花大價錢。」

夏蘭時道:「殿下現在不能高調。」

「我知道。」池半月彎眼,「所以先藏著。」

她頓了頓,又補一句:「等殿下不需要藏的那天,這可就是聚財的好東西。」

夏蘭時沒有反駁。

他也看得出來,這些異世之物,不只是軍需,更是財源。

只是現在,他們必須先用它們活下來。

深夜過半時,第一輪試用終於結束。

暗衛營中,十七名傷兵重新包紮。

兩名高熱者服下退熱藥。

王府後院幾口井也被分別標記,專人看守,不許隨意取水。

夏蘭時依照手冊,列出第一版王府防疫規矩。

蕭淵看完後,只改了兩處。

一處加重違令處罰。

一處增加物資看守人手。

夏蘭時看著那條「私取藥物者,杖三十;倒賣者,斬」,沉默片刻。

「殿下,是否太重?」

蕭淵冷聲道:「亂世之中,藥比命貴。若不重罰,明日便有人拿它換銀子。」

夏蘭時明白,他只是覺得,這條若讓那位異世大夫看見,恐怕又要皺眉。

蕭淵像是猜到他在想什麼。

「他說過,物資不只是要有,還得分得下去。」

夏蘭時微怔。

蕭淵道:「那就不能讓人亂伸手。」

夏蘭時垂首:「殿下英明。」

天將亮時,王府裡終於稍微安靜下來。

蕭淵回到書房。

桌案上放著蘇沐塵給他的藥,還有那本應急手冊。

他站在案前,看了許久。

窗外天色微青,再過一個時辰,他就要入宮。

太子一定會在朝堂上試探他昨日遇刺之事。

三皇子會看戲。

五皇子會裝作關心。

父皇則會用那雙多疑冷漠的眼睛,衡量他還剩多少利用價值。

這些事,蕭淵早已習慣。

只是今日不知為何,他忽然覺得比往常更厭倦。

他伸手拿起藥袋。

油紙上,蘇沐塵那行字依舊難看得醒目。

──蕭淵,不可亂服。

一股陌生的暖意悄然流淌過心底,陌生的讓他害怕。

他看了一會兒,拆開藥包,倒出一顆藥。

按照蘇沐塵說的,飯後服。

不過他還沒用早膳。

蕭淵沉默片刻,喚人送來一碗粥。

守夜侍衛進來時,險些以為自己聽錯。

殿下竟然主動要早膳?

待粥送上來後,蕭淵勉強用了半碗,然後才把藥吞下。

藥苦,有一點奇異的澀味。

但他沒有皺眉。

只是喝水時,忽然想起蘇沐塵那句──別敷衍我。

蕭淵垂眸。

麻煩……

一個異世大夫,隔著一扇門,都能管到他吃藥。

更麻煩的是,他竟然真照做了。

天色徹底亮起時,宮裡的車駕已經候在王府外。

池半月換了一身嬌豔的衣裙,披著薄紗,坐在車裡等他。

外人看來,她是肅王新寵。

只有熟知內情的人知道,她袖中藏著三種毒,一柄薄刃,髮簪裡還有一根淬毒銀針,隨時都能在悄然無息間要命,成為牡丹花下魂。

見蕭淵上車,池半月立刻柔柔靠過去。

「殿下臉色真差,昨夜莫不是太累了?」

守在車外的宮人立刻低下頭。

蕭淵冷冷看她。

池半月壓低聲音,笑道:「演戲嘛,殿下忍忍。」

蕭淵閉目養神:「少說話。」

池半月託著下巴看他。

「殿下昨夜吃藥了?」

蕭淵沒有睜眼。

「嗯。」

池半月笑意更深。

「看來那位異世大夫,比太醫院還有用。」

蕭淵淡淡道:「他若在此,大概會讓將妳嘴縫上。」

池半月眨了眨眼。

「殿下學他說話了?」

蕭淵睜眼。

池半月立刻端正坐好,柔弱低頭。

「奴家知錯。」

馬車緩緩駛向皇宮。

晨光落在硃紅宮牆上,照不進車內沉暗的角落。

蕭淵閉上眼。

袖中藏著蘇沐塵給他的藥包。

而另一隻手下,壓著今日朝堂將要呈上的北境奏報。

北境的風雪、疫病、糧草、死亡,皇城裡的人未必在乎,但他在乎。

因為那是他的戰場,也是他必須活下去的理由。

而現在……他多了一條生路。

一條來自異世、藏在歸塵齋深處的路。

他現在還不確定這條路會將他帶往何方,但他清楚,這路上,還有一位異世之人相伴相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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