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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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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內安靜了兩秒。

然後開啟。

蘇沐塵站在門後,看著鴞。

蘇沐塵看起來比五天前瘦了一些,下顎的線條更明顯了。

眼底下的青影很明顯。

當他看見門口站著的人時,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來了。」

語氣說得很輕鬆。

像是在強撐。

鴞沒回答。

他的視線先掃過蘇沐塵的全身,確認沒有明顯外傷。

然後落在他手腕上那隻銀色手環上。

他從口袋裡取出一個極小的工具,貼在手環的接縫處。

通訊頻道里傳來蘇茜茜的聲音:「手環型號已比對。植入迴圈訊息。鎖定機制確認中……十五秒。」

鴞的動作沒有停。

他的指尖穩穩地壓在工具上,像在做一件他已經練習過很多次的事。

十五秒後,手環的鎖釦發出極輕的一聲響,銀色金屬從蘇沐塵的手腕上鬆脫,落在地上。

鴞將手環留在原地。

「走,回家。」他說。

蘇沐塵跟在他身後走出房間。

走廊兩側的監視器鏡頭仍然保持著常規的角度。

門禁系統在他們抵達前逐一解鎖,像一條正在被拆開的路徑。

他們穿過走廊、經過電梯、走下樓梯、穿過北側的物流通道。

整個過程中沒有遇到任何人。

蘇沐塵有些不可置信。

這幾天以來,他怎麼都走不出這個鬼地方。

現在卻如入無人之境那般。

甚至還有點悠閒,是用走的出去,不是用跑的。

灰色運輸車停在卸貨區門口,引擎沒有熄火。

蘇沐塵上車時,回頭看了一眼那棟面對大海的白色建築。

陽光正落在它的白色外牆上,看起來安靜而無害。

然後他收回視線,坐進車裡。

運輸車沿著港口道路平穩駛離。

蘇茜茜的聲音從通訊頻道里傳來,聲音似乎終於輕鬆了些:「北側物流通道已恢復正常畫面。門禁系統已重置。手環訊號已清除。」

蘇寧寧的聲音隨後加入:「南側裝置房維修完成,斷電已恢復。無異常報告。」

鴞坐在副駕駛座,視線落在前方的道路上。

他沒有回答,只是摘下眼鏡,用拭鏡布擦了擦,然後重新戴上。

蘇沐塵坐在後座,低頭看著空空的左手腕,

那裡曾經戴著一隻他拆不掉的手環。

只是沒離開這座島之前,他還不敢放鬆。

「別擔心。現在盛承修應該忙翻了,沒空來找你。」

鴞笑著說。

那笑意中帶著一絲壞,還有些幸災樂禍。

蘇沐塵聽了,才稍稍安心了些。

運輸車繼續行駛,海風從車窗縫隙間滲進來,帶著海洋的氣味。

白色建築的輪廓正在後視鏡中逐漸縮小。

蘇茜茜的聲音再次傳來,已經恢復了平時的語速:「所有替代畫面正在逐步釋放監控許可權。預計三小時內完全恢復正常。不留下異常紀錄。」

鴞嗯了一聲,沒有多說。

車子駛上碼頭的道路時,他側過頭,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蘇沐塵。

蘇沐塵正在看窗外。

海面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碎金般的光,像一條路。

「手機。」鴞說。

朝他伸出一隻手。

蘇沐塵把手機從口袋取出來,遞給了他。

鴞連看都沒有看,只問了一句:「裡面有什麼重要東西嗎?」

蘇沐塵想了想:「沒有。重要的資料都存筆電了。」

接著他看見鴞開啟了車窗,朝路旁的海一拋。

他的手機以一個完美的拋物線落入海中,激起浪花,沉沒。

「我的手機!還有,你這是汙染海洋。」

「你的手機不乾淨了,扔了吧。」

蘇沐塵滿眼心疼地望著大海。

他的手機先是被蕭淵弄炸了一支,現在新的這支也給鴞扔了。

那手機雖然便宜,也沒跟他多久,但也是錢買的。

「回去再給你換臺先進一點的,手機號碼也換了,省得又被人騙。」

鴞只是隨口一提。

蘇沐塵聽了,卻忽然垂下雙眼。

「……抱歉。給你們添麻煩了。」

蘇沐塵聲音有些低落。

他不知道這次的救援行動,究竟花了多少錢。

或許那些數字對鴞而言不算什麼,但他根本就不想麻煩他人。

「我看到訊息和照片,又聽到你的聲音,真以為你出事了,就……」

蘇沐塵心想,要是當時再多確認清楚,更謹慎一些,就不會被騙了。

他常看網路上一堆AI詐騙新聞,覺得蠢,卻沒想到自己也有這麼一天。

鴞不知道蘇沐塵是被什麼樣的訊息給騙出去的,如今聽來,原來是與他有關。

他的內心不禁有些複雜。

雖然蘇沐塵已經不記得了。

但在小時候,鴞曾經見過他。

那時,蘇雲翔還在世,帶著蘇沐塵來到歸塵齋。

而那時候的他,剛被門選為守門人不久。

當時他年紀不大,也尚未完成守門人的訓練,卻被門選上,被家族寄予厚望。

他看到蘇沐塵時,心中就有種強烈的預感。

那就是他將來要守的門鑰。

但當時他其實很不甘心。

他希望不要被門選上,卻被選上了。

而蘇沐塵將來會繼承歸塵齋的一切,包括門。

但他當時還可以選擇轉身離開。

或者「關門」。

經過了這麼長時間的相處,他和蘇沐塵之間,早已經不只是守門人和門鑰、店主與店員那般關係。

在歸塵齋的日子裡,遠比原本的家族更令他有家的感覺。

蘇沐塵很單純,關心人的方式很笨拙。

卻也是最把他當作人看待的人。

鴞摸了摸他的頭,笑著說:「你傻啊,你哥沒那麼容易被人幹掉的。」

蘇沐塵揮了揮手,把他的手撥開。

然後終於想起了一件事情。

他盯著鴞,說:「你到底還藏了多少定位器在我的東西上。」

他想起那日不過隨便一搜,就從他身上搜出六個定位貼片,而且他還一直都沒察覺。

「想知道?」

蘇沐塵點了點頭。

鴞想了想。

「很多。」

「好歹也先通知一聲吧。」

「好吧。幾乎每件衣物都有,包包跟鞋子也是。」

「……」

蘇沐塵心想,鴞要給他的新手機,該不會是對承暉集團後門大開的機型吧。

鴞彷彿讀出了他的想法,微微一笑說道:「認命吧。歷代的門鑰都是這麼過來的。」

蘇沐塵默默地嘆了一口氣。

當初要是有人能先告訴他,歸塵齋店主其實是高危職業,他就先跑路了。

車子駛過港口閘門時,他們沒有被攔下。

車牌和通行證都是合法的,因為它們本來就是合法的。

所有異常都已經在發生之前被抹去了,只在系統深處留下幾條几乎看不見的痕跡,像水面上的漣漪,正在緩慢擴散,然後消失。

「對了。這給你。」鴞把一張卡丟給蘇沐塵。

蘇沐塵接過一看。

那是一張晶片身分識別證,可以用來出入境使用,上頭的照片確實是他,但名字與其他訊息都對不上。

「盛承修用別的方式把你『合法』弄出國。現在要回去有點麻煩,所以也只能用『其他方式』把你弄回去。」

蘇沐塵一聽,不禁想著:他一個奉公守法的好公民,卻在接管歸塵齋後開始遊走於灰色地帶。

現在非法出入境、偽照證件都來了。

就只差有沒有被查到而已了。

「我真是謝謝你們。」他的語氣裡一點謝意都沒有。

「不必客氣。」

◆◇◆◇◆

回到雲京市時,天色已是深夜。

車子駛入舊城區時,長寧巷的路燈正在夜色中亮著。

歸塵齋的門裡面透出暖黃色的光,落在門前的石板地上。

看見歸塵齋時,蘇沐塵內心竟然有一股莫名的感動與懷念。

彷彿自己已經離開了許久,現在終於回來了。

他的一顆心也終於落下來了。

推開歸塵齋的門時,門口的銅鈴發出清脆熟悉的聲響。

他第一眼看見的不是熟悉的櫃檯和貨架,而是整個歸塵齋被重新佈置過的痕跡。

櫃檯被推到牆邊,幾張桌子拼在一起,上面鋪滿了筆電、平板、資料夾和幾條纏在一起的線。

牆上貼著一張臨時地圖,用紅筆圈出了某個位置,旁邊寫著幾行他看不懂的記號。

整間店看起來像一個小型作戰中心。

在那堆裝置和資料的中間,站著三個人。

蘇茜茜坐在拼桌的最右側,面前的螢幕上還開著幾條即時資料流。

看見蘇沐塵進門時,她抬起頭,臉上浮現出「總算回來了」的放鬆表情。

蘇寧寧搭乘比他們更早的班機回來。

她手裡拿著一杯水。

先是檢查地掃了他一眼,確認沒有明顯外傷。

然後微微鬆了一口氣,沒有說話。

而蕭淵站在窗邊。

他看見蘇沐塵走進來時,視線先落在蘇沐塵的臉上。

確認他的臉色、眼神,然後才往下移動,掃過全身,確認無礙之後才神色緩和了下來。

蘇沐塵站在門口,被幾道目光同時注視著。

他在心裡數了一遍:鴞、茜茜、寧寧,還有蕭淵。

每一個都在。

他聽見自己心裡某個繃緊的地方終於鬆開了一點。

他確實回來了。

像是回到了家。

蕭淵朝他走過來。

他走到蘇沐塵面前時,沒問什麼,只是微微張開手臂,將他輕輕攬了過來。

力道很輕。

輕到像是怕不小心弄碎。

「沐安。」

蕭淵的聲音又低,又輕。

「回來便好。」

這不是透過門說的話。

而是真實的、沒有距離的、能感覺到唿吸掃過耳廓的聲音。

蘇沐塵感覺到蕭淵的掌心貼在自己後背上,隔著一層衣料,那溫度暖暖地滲入,毫無遲疑地落在肩胛骨之間。

蘇沐塵站在那裡,這次沒有掙脫。

他頓了一瞬,然後將頭靠向蕭淵的肩膀,閉了一下眼。

輕輕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歸塵齋的空氣裡有舊木頭、陳年紙張和灰塵混在一起的氣味,令人安心。

和島上那些消毒水、空調和熱帶植物悶溼的氣味截然不同。

而蕭淵身上有沉香與松木交織的氣息,極淡,只有在靠得這麼近才會聞到。

他以前沒有家。

蘇建成把他扔出去的時候,他還太小,不知道「家」這個詞要怎麼定義。

後來祖父給了他一段很短暫的溫暖,短到他來不及體會。

他一直以為自己不介意,直到此刻,他才發現原來是介意的。

他在蕭淵的肩側停了片刻,低聲道:「我回來了。」

聲音很輕。

但蕭淵聽見了。

蕭淵沒有放開他,只是維持著那個輕輕的環抱的距離。

但手的力道卻不自主地微微加深了一分。

他在蘇沐塵身上聞到有別以往的氣味。

那種陌生、帶些刺鼻的氣味,掩蓋了蘇沐塵原本的皂香。

身上穿的衣服也不是蘇沐塵自己的。

一旁,蘇寧寧把聲音壓得幾乎只剩微弱的氣流。

「我賭蘇家嫡系血脈這次斷定了。」

蘇茜茜用氣音回她:「我跟。」

「賭注是什麼?」

「夜哨我替妳值一次。」

「成交。」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門在這時被推開。

鴞走進來時,手裡還握著車鑰匙,肩側沾著外頭細碎的雨露。

他視線淡淡地掃過廳內,看見蕭淵的手停在蘇沐塵後背上。

目光在那隻手上停頓。

沒有明顯的敵意,像是一種無聲的審視。

蕭淵感覺到那道視線,緩緩鬆開手,退開半步。

動作從容,自然地結束了一個已經足夠長的擁抱。

「盛承修可否傷你?」

蕭淵問得直接。

目光從蘇沐塵的臉移到頸側,再到手腕,快速而精準地又掃過一遍。

蘇沐塵搖了搖頭。

還好盛承修只動口不動手。

他本來還怕對方半夜發癲襲擊他,所幸沒有。

蕭淵:「你瘦了。」

蘇沐塵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倒是不覺得自己瘦了多少。

但蕭淵說得確實沒錯,他這幾日幾乎沒怎麼好好進食。

「我有吃一些。就怕盛承修給我下藥,吃不多。」

蕭淵沒說話,但眼底那層冷意微微加深了一點。

蘇沐塵像是想起什麼,伸手捲起左手袖子,露出肘窩內側一處針孔。

細小,周圍有一圈淡青色的瘀痕,像被扎過之後沒有好好按壓。

「昨天他以島上發生傳染病為由,要求我做健康檢查。」他的語氣平靜,「如果我不配合,他就會讓人『處理』鴞。」

蕭淵目光落在那個針孔上,沒有移開。

那雙墨色的眼底,隱隱躍動著火光。

「最後我只能跟他談條件,只抽一毫升的血。」蘇沐塵把袖子放下來,語氣輕描淡寫。

他抬起頭時,正好對上鴞的視線。

鴞站在門邊,目光沉沉地落在他手肘那塊淡青色的瘀痕上,臉色比進門時差了些。

他的眼鏡遮住了大半神情,眼底有一種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疲倦。

和某種更深、更沉的情緒混在一起。

蘇沐塵以為他在自責,畢竟盛承修是用「鴞的安危」來威脅他的。

然後當他轉頭看向蕭淵時,只見蕭淵的眼底也有著極濃的殺意。

那眼神彷彿是在說:「殺了吧」。

一旁的蘇寧寧已經坐不住了,說:「我就說應該先幹掉他。」

蘇茜茜也在一旁點頭,彷彿隨時都要準備開戰的模樣。

蘇沐塵覺得他們的反應有些太誇張了。

他沒遭受什麼虐待,只是被抽走了一毫升的血。

而鴞依然沉默,蘇沐塵覺得他神情有些不對勁。

「鴞?」

聽到蘇沐塵的唿喚,鴞頓了一下,彷彿才剛回過神來。

然後他彎起嘴角。

笑意很淡,像臨時掛上去的。

「嗯?」

蘇沐塵看著他,有些擔心。

「你沒事吧?」

鴞沉默了一下。

片刻後他搖了搖頭。

「沒事,可能有些累了。」

蘇沐塵看著他眼底的青影,想說些什麼,但沒有說出口。

鴞轉向蘇寧寧和蘇茜茜。

「妳們辛苦了。去找人輪值,繼續盯盛承修。這裡明天再收。」

兩個女孩點頭。

一個已經拿出手機開始聯絡,另一個把桌上的裝置關機,動作俐落。

鴞的視線落到蕭淵身上。

「殿下這幾日也辛苦了。北境的人們還在等著你。」

語氣平淡,像一句普通的提醒。

蕭淵看著他。

這幾日他已經花了不少時間在這裡。

門那一端還有他必須回去的地方。

如今蘇沐塵平安歸來,他沒理由再留下。

蕭淵沉默了一瞬,沒有回應這句提醒,只是轉向蘇沐塵。

「沐安,我先回去了。」

蘇沐塵抬起頭。

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剛才那個擁抱。

他不但沒有推開,甚至還自己靠了上去。

耳朵的溫度不爭氣地往上攀了一點,但他沒有躲開目光。

「嗯,謝謝你。」

「明日,我會再來。」

「好。」

蕭淵轉身走向後室。

白光亮起時,他的身影被光線吞沒。

歸塵齋短暫地安靜了幾秒。

蘇寧寧和蘇茜茜全程在旁觀看。

此刻互視一眼,微微點頭,像確認了某項無須說出口的結論。

鴞面帶微笑地看向她們。

語氣溫和。

「寧寧、茜茜。」

兩人同時一頓。

「──交接的資料都整理好了嗎?」

「好了好了!」蘇寧寧立刻抓起揹包,「我、我這就去找人盯盛承修!」

蘇茜茜已經拿起手機往門外走:「我去聯絡輪值!」

門在她們身後關上。

歸塵齋重新安靜下來。

「沐安,去睡吧。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鴞對著他說。

然後動作俐落地將歸塵齋的門窗都鎖好,啟動了防護系統。

「你今天也要在這裡睡?」

蘇沐塵以為他會回去老公寓住處休息。

二樓雖然有鴞的休息室,但畢竟歸塵齋的房間不大,床也不大,不比自己的住處舒適。

「堂哥怕你一個人不敢睡。」鴞語氣帶著一絲揶揄。

「誰怕啊!」

雖然過去那幾天裡,他是真的不敢睡太深,就怕盛承修做出什麼事情。

「好了,快去樓上睡覺。」

鴞把已經連續開了好幾天的燈一一關閉。

蘇沐塵也累了,現在只想好好洗個澡,睡個舒適的覺。

「那我先上去了。」

「嗯。」

在蘇沐塵上二樓之後。

鴞來到後室,準備關燈時,目光掃過那扇門。

他靜靜地凝視片刻,然後走過去,將手搭在門板上。

他已經守在這裡太久了。

久到幾乎都要忘記某些事情、某些情緒。

他將額頭輕輕抵在門板上,低聲問著:「……為何要選中我?」

但門沒有回應,一片沉寂。

他曾在無數的夜晚裡,問過無數次同樣的問題。

但沒有一次得到過回應。

在守門人的候補人中,他被他們稱為歷代最強的守門人。

但他卻不那麼認為。

因為。

在命運的洪流面前,人是如此的渺小、無力。

再強大的意志,也會被時間磨滅。

所有人都只能隨波逐流。

他不曉得,門為何選擇了他。

這個答案沒人能告訴他。

◆◇◆◇◆

盛承修是在下午三點五十分走進那間房間的。

他今天來得晚了一些。

上午有一場跨時區的視訊會議,結束後又和研究中心的主管確認了幾項資料。

等他忙完這些時,便收到了蘇沐塵行蹤不明的訊息。

監控畫面毫無異常,沒有人闖入,也沒人離開的畫面。

工作人員沒查到什麼異常,除了南側的裝置房發生短時間的斷電。

蘇沐塵就彷彿人間蒸發了一般,憑空從這個地方消失了。

但盛承修清楚,是有人來帶走他了。

他走進房間時,房間裡沒有人。

門沒鎖。

床鋪整齊,窗簾半開,窗外的海面在午後陽光下泛著碎金般的光。

空氣裡還殘餘著一點極淡的氣味,像皂香,像布料被洗乾淨過後的氣息。

很淡。

證明那人曾經在此待過。

盛承修在門口站了片刻。

他看見地上那隻銀色手環。

它躺在地毯上,沒有被破壞的痕跡,只是安靜地躺在那。

他彎腰撿起那隻手環,在手中翻轉了一下,手環的鎖釦結構完好無損,沒有被撬開的跡象。

他將手環放在桌上,然後掃了一眼房間內部。

窗戶仍然鎖著,牆壁沒有破損,門鎖沒有異常。

書桌上的書本疊放整齊,像從來沒有人動過。

桌上放著一隻茶杯,杯底還殘著一圈淡褐色的痕跡。

盛承修走到書桌前,看見了一張紙條。

紙條被放在書桌正中央。

紙上只有兩行字,字跡有些潦草

是蘇沐塵留下的字跡。

「──人無法靠囚禁得到信任。無法以束縛得到人心。」

盛承修看著那兩行字。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空調系統低微的運轉聲。

他的視線在「人心」兩個字上停留了片刻。

這兩字對他很陌生,是他人生中最沒必要的東西。

他將那張紙從桌上拿起。

動作很慢。

他將紙對摺。

再對摺。

然後握在掌心裡。

緩緩收緊。

直到紙被揉成一團。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

但握著紙團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像在壓制某種陌生的情緒。

然後鬆開手,將紙團扔進桌旁的廢紙簍裡。

他沒有再看那張紙。

他正要轉身離開時,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

他接起電話,沒先開口。

電話那頭的人在說話,聲音急促,卻仍然維持著專業的語氣。

盛承修聽著。

「……盛總,您那邊的事已經處理完了?」電話那頭問。

「什麼事?」

盛承修說。

語氣維持在一貫的冷靜中。

「財團的股價在過去三天內連續下跌,跌幅超過預期。起初我們以為是市場波動,但今天上午我們追查到幾筆異常交易。時間點和規模都不像是散戶所為,更像是刻意佈局的金融狙擊。」

盛承修沒有打斷。

他走回桌邊,在那個已經沒有人坐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對方的手法非常乾淨,沒有違法。」電話那頭的聲音繼續說,「他們提前兩週就已經開始佈局了。分批買進、分批賣出、做空、轉倉。讓我們的市值蒸發了數十億。董事會已經注意到了,要求儘快說明情況。」

盛承修安靜地聽著。

他的視線落在桌面上那隻銀色手環上。

它仍然安靜地躺在那裡。

「還有,」電話那頭的聲音微微頓了一下,「董事長已經在找您了。他要求您儘快回國。」

盛承修沉默了片刻。

然後開口:「知道了。」

他結束通話電話,在椅子上坐了一陣。

房間裡的光線正在緩慢移動,窗外的海面上有幾隻海鳥正在低空飛行,像在尋找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

他的手機螢幕暗了下去。

他沒再看那隻手環。

站起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邊時,停了一步。

想起了蘇沐塵說著「不可能」,與那決絕不屈的眼神。

他還沒有放棄。

如果證實了門就是他所想的那樣。

那麼,「文明」將會被改寫。

那是比金錢與黃金,都還要更具有價值之物。

他走出房間,門在他身後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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