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坐在爹身旁，神情懶散，唇角含笑，偶爾四處張望，彷彿只是個陪爹出門赴宴又覺得無趣的普通女子。

竹涵俯身壓低聲音道：「小姐，文陽侯府世子有請。」

我輕輕嘆了口氣，柿子至少還好吃。

戰場不只在前線，吳國皇室之爭早已悄然運作。

這幾年錢府的版圖拓展至大江南北，表面上是尋常商路，實則礦產、鹽業、糧道皆暗暗交織。做得再隱密，終究繞不開皇室，有些門必須敲；有些人不得不見。

我朝爹微微頷首，起身隨竹涵走。

世子不過弱冠，意氣風發，正是自信滿溢的年紀。

可在我眼裡也不過是個孩子，他的來意，我心知肚明。

我垂眸啜了口茶，緩聲道：「香氣如蘭，入口溫潤，餘韻綿長。」

「能得小姐稱讚，本世子於有榮焉。」世子微微一笑，「說來這茶還是透過錢府才有幸拿到一點，小姐怕是喝膩了吧?」。

我微微欠身：「民女亦是在世子這才得以一品。」

世子訝異：「以往上貢後是分不到我這的，竟不知連小姐都未曾品嚐過。」

「家父為聖上鞠躬盡瘁，民女討要過幾次皆無果，便不自討沒趣了。」

世子笑意更盛。

我心理暗笑，皇族之人說句話總要繞上七八百個彎。

他不是在贊茶，是在試探我；不是想邀我品茗，是想藉我綁住錢永乘，進而讓錢府為他所用。

我虛以委蛇，應對得體，世子神色自然，談笑間甚至順勢邀我改日聽曲。

我唇角含笑，語氣溫和卻不退讓：「將軍府、尚書府……還有您的表兄成王，都曾相邀。」

世子一頓，隨即朗聲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我淡淡回禮，未置可否。

起身離開時，我步伐從容，心卻早已不在這間別緻的包廂裡。

烏雲蔽日，電閃雷鳴。

我站在廊下，抬手吹開雲層喃喃道：「今晚月色真美啊。」

風將林洄曜的訊息一點一滴送來。

他已佔下數座城池，牢牢掐住南北要塞，政權回到他手中不過是時間問題。

風很誠實地告訴我他曬黑了；背與腿都有新添的傷痕、右手臂中了一箭；鬍渣凌亂，衣衫破損也不在意；有人將女子送到他帳前，他只冷冷看了一眼，便讓人全數趕走。

我忍不住笑出聲，又覺得心酸。

為什麼我在看月？

因為我知道，千里之外，有一個人握著我給他的玉佩，也在望月。

同一輪明月。

隔著山河、戰火與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