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六姓總祠(八千)
許還陽已經走出了佔城。
跟兒子和泰斗蟾金爺這樣嬉鬧了一下,他竟然覺得自己在黃泉路上被泯滅了大半的“人性”,忽然又活泛了幾分。
於是嘴角不免扯了扯,露出了一絲笑意來,似是喃喃自語道:
“苦主就要來了……”
許源又說了那一番“大逆不道”的話,虛空中再無回應。
許源卻皺起了眉頭,老爹真的就這麼走了?
也不露面、也不留個話。
他忽然從黃泉路上折回來,嚇我一跳是為什麼?
那八個紙紮美人,乃是隻有父子間才知道的“暗語”……
許源暗忖一番後,喃喃道:“得回家一趟。”
上次跟趙北塵一起回去,只見到了茅四叔。
後孃、王嬸和申大爺都不在。
許源當時想問問鬼巫山中準備的如何了,也找不到人。
這次老爹莫名其妙的出現,許源心中越發的緊張和不安起來。
於是第二天一早,許源安排了一下佔城的事務,便獨自一人秘密返回山合縣了。
這一次是為了私事,許源不想讓太多人知道,所以沒有讓任何人隨行。
出了佔城、快到山合縣的時候,許源的“饗厄趨吉”忽然閃爍了一下。
許源四處一望:莫不是又有什麼人,暗中要對本大人不利?
懺教的人?
四下裡一片安靜,行人也不見一個,許源便不再多想,催動馬車駛往縣城。
許源想要低調,換兩匹普通的挽馬。可是“美夢成真”不答應。
許源揉著車門哄它。
“美夢成真”搖晃著車廂,發出一陣陣婉轉的樂曲聲,跟老爺撒嬌。
最後老爺受不住,就由得它帶上了這兩隻寵物匠造馬。
不過“美夢成真”懂得分寸,不會恃寵而驕。
因而一路上都用了幻術,將兩匹雄壯高大的匠造馬,遮掩成兩匹駑馬。
馬車一路上風馳電掣,飛快得到了城門外,才放慢了速度,像普通馬車一樣從城門進去。
卻不成想,剛到了城門口,天空中忽然落下來一團白影。
讓人猝不及防,咚的一聲就砸在了車頂上。
天空上,一群大雁排成一字長隊翩翩飛過。
“美夢成真”都懵了。
大福坐在車頂上,“昂昂昂”的得意大笑。
這次它終於覺得自己“實力大進”,在大雁姐姐們的幫助下,“眼”光狠辣,瞅準了機會,叫“美夢成真”吃了大大一個“苦頭”。
許源頭大如鬥……
果然接下來“美夢成真”直接炸毛了!
車頂陷落化作了一道幽深旋渦,也不知通往哪裡,其中伸出千百雙漆黑的死人手,就要去扯住大福,將它拉下去。
大福似乎也害怕了,“嘎嘎”叫著拼命拍打翅膀,往飯轍子身邊逃去。
可是這一次“美夢成真”明顯是發了狠,漩渦中有一股強大的力量扯住大福,那些漆黑的手臂又變長,一起抓住了大福的腳掌、羽毛。
“嘎嘎嘎——”大福傻愣愣的鵝眼中,一片慌亂之色,不斷地朝飯轍子求救。
許源氣得直搖頭:“誰讓你好端端的要招惹它?”
雖然責備了一句,但許源也不能真的不管。
別的不說,“美夢成真”這一發作,整個城門周圍頓時陷入了一片陰森之中。
強烈的侵染如水波一般向四周擴散。
許源按住了“美夢成真”。
“罷了,都是一家人,你別跟它一般見識。”
“美夢成真”的車廂內,響起了鏗鏘的音樂聲。
表示此番絕不跟這夯貨善罷甘休。
老爺莫要再勸了!
大福卻是趁著“美夢成真”跟飯轍子說話,這一分神的工夫,忽然身子往前勐地一掙——
原處留下了一道自身的虛影。
“美夢成真”的全部手段,都落在了這一道虛影上。
大福的本體逃了出去。
那些死人手用力一抓,虛影破碎,卻只留下了一道雪白的鵝毛飄下,落進了那漩渦深淵中消失。
大福被拔了一根毛,卻是仍舊得意洋洋,站在遠處張開雙翅,賤兮兮的對著“美夢成真”阿嘎嘎的叫起來。
氣的“美夢成真”車輪飛轉,要去撞死它。
許源攔在了兩者之間,不輕不重的給了大福一腳:“你夠了啊!”
大福“嘎嘎嘎”的抗議:你幹嘛踢我。
許源又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將這兩個傢伙勸服下來。
“美夢成真”雖說被騎在了頭頂上,可它也拔了大福的一根羽毛。
算是半斤八兩,其實誰也沒佔到便宜。
但是許源卻暗暗驚訝:大福什麼時候有了這“金蟬脫殼”的本事?
其實不光是金蟬脫殼。
大福以前不是沒有對“美夢成真”發動過突然襲擊,從來沒有成功過,這次卻得逞了。
許源感覺大福這次吃了那些血肉後,實力有了一個明顯的提升。
但是想一想……大福之前就亂七八糟的吃了許多東西。
也不知道是“苦主”的血肉效果好,還是厚積薄發到位了。
壓住了這兩個傢伙後,許源急忙去看城門口那四個衙兵。
城門口守著的,是縣衙的衙兵。
跟皇明的“軍戶”還不一樣。
他們是縣衙招募的,本質上來說是縣衙的衙役。
大都是縣衙那些老吏員的裙帶關係。
平日也不操練,也無“本事”傍身。
就是做些看守城門、收一收人頭稅、商稅的事情。
油水不少。
但是今日卻是遭了難。
“美夢成真”一發作,周圍的侵染大增。
許源眼看著這四人臉色發黑,眼底已經浮現出一層碧綠色,其中一個頭髮已經像水中的線蟲一樣扭動起來。
許源過來搶救的時候,這傢伙已經有些失了心智,不知好歹的對著許源嘶吼一聲。
許源用“”凝聚了四道命術,一一落在他們身上。
於是侵染立刻退去。
這個時代,就算是普通人身上,多多少少也都帶著些侵染。
許源這一道命術下去,連他們身上那些陳舊的侵染也都消去了。
四人立刻便覺得,頭腦前所未有的明凈,身子也是從未有過的鬆快。
倒是方才那個已經失了心智的,忽然感覺到自身有些不同了。
但又說不上哪裡不一樣。
只是覺得平日掛在腰上,覺得十分沉重的鐵刀,現在用手一提,好像一根柴禾般輕鬆。
他的臉色變了,哭喪著臉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給許源磕頭:“許大人、救命啊,小人怕不是詭變了……”
許源意外:“你們認識本官?”
“認識,知縣大人專門請人繪了您的畫像,就掛在縣衙中,務必要讓衙門裡每個人都牢牢記住您的相貌。
只要您回鄉,四門便要立刻向他回報。”
知縣大人便是之前的縣尉。
原本的知縣、縣僚等,都在扶董天王一劫中喪命後,縣尉便接了知縣的位子。
許源點點頭,道:“起來吧,你們不會詭變的。”
可那人還跪在地上,仍舊驚惶:“可是、可是小人的力氣大了很多……”
他就跪在地上,一拳砸在了地上。
這城門口的地面,乃是用青石板鋪設。
他這一拳下去,咔嚓一聲青石板碎裂了。
許源便用望命掃了四人一眼。
當然絕無詭變的情況,畢竟許源剛剛用“命術”凈化過四人。
但地上跪著的這傢伙,“命”的確是不同了。
已經從白色變成了青色。
而且看起來已經快要“入門”了。
許源暗暗點頭:是個武修的好苗子。
這小子也算是因禍得福了吧。
而他這份“機緣”自然是因為自己。
不管許源是自覺還是不自覺,他現在的身份和實力,都會輕而易舉的影響到身邊的人。
劉虎當年因為遇到了一位“貴人”,從一個普通的廚子變成了修煉者。
眼前這人,也因為遇到了“許源”這樣的貴人,未來的命運,將會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你沒事。”許源問道:“你的名字、家世一一報來。”
“小人韓普,家住北二街韓家巷,家中還有父母和一個弟弟。”
許源點了點頭:“起來吧,你沒事,好生當差吧。”
許源沒有馬上把人招進祛穢司。
許大人麾下也不是什麼人都收的。
主要是因為縣衙的這些差役良莠不齊,得先查一查他的底細。
若是品行不端,那自然是不能要的。
若是沒什麼問題,就把人丟給郎小八。
他願意收徒還是帶在身邊當個部下,都隨意了。
像韓普這樣,因為侵染而入門的修煉者不多,倒是省了郎小八引他入門的功夫了。
許源揮揮手,上車走了。
苦主手下有“五班七行”。
老卜的雜耍班子就是“五班”之一。
除此之外還有吹打班子、修造班子、粉戲班子和壩宴班子。
各班子之間實力大致相當。
“七行”則是七個人。
是早年間,苦主從七種十分辛苦的民間行當中,挑選出來的七個人,分別傳了法。
如今,七行中已經有兩人是三流水準了。
少了一目,讓苦主勃然大怒。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多少年沒吃過這樣的苦了。
他的大船順河而下,所有的部下也都跟著大船湧入了南交趾。
到了此地,苦主放眼望去,陰森的臉上卻是浮現出了一抹喜色。
“好地方啊!”苦主由衷的稱贊了一聲。
南交趾比起正州來,當然是要貧苦落後太多。
正州那邊的土地兼併,已經到了一個十分危險的程度。
但百姓雖說失了地,但還可以進城做工。
皇明的大軍開疆拓土,陸上馱隊往西、往北,海上的船隊更是遠赴諳厄利亞、乾絲臘等地。
皇明的商品遍銷各處。
百姓們雖然擔心朝不保夕,但總能活下去。
交趾這邊卻不一樣,這裡被征服剛過百年。
百年前的戰火硝煙已經散去,但留下的苦痛仍未完全撫平。
再加上正州那邊的糧食種植,向交趾這邊轉移,對交趾的佃農盤剝,比正州那邊更加嚴重。
也就生出了更多新的“苦痛”。
所以苦主放眼望去,這裡簡直就是自己的樂園。
“想不到啊,無意來交趾一行,卻有這樣的收穫。”
苦主轉身回了船艙,一道命令下達:“讓五班七行都來見我。”
半日後,手下所有管事的人,都出現在了苦主那奢華寬敞的船艙內。
老卜他們死了,但老卜下面還有許多雜耍班子早就等著頂替。
新頂上來的班頭姓於,是個三十多歲的半老徐娘,周圍人都叫她“於大花”。
船艙中掛著一副交趾地圖。
等人都到齊了,苦主起身來到了地圖前,手指落在了上面一個地方:“我已經決定了,要在此處立廟!”
他手指點向的地方,正是佔城。
眾人震驚,而後狂喜。
隨後一起撲通跪倒連連叩首:“恭喜老主爺、賀喜老主爺!”
等他們唿喊三遍,苦主才擺了下手,而後道:“該怎麼做,大家都心裡有數。”
“接下來是你們各自的任務……”
苦主將任務一一分派下去。
最後才是於大花。
等眾人都走了,苦主留住了於大花:“你們的實力還有所欠缺,把大傢伙都喊來,本主成全你們。”
於大花臉上湧起一片狂喜之色,連連叩首:“老主爺恩比天高!”
可是從船艙裡出來,去喊班子裡其他人的時候,於大花的臉上,卻露出了一種喜憂交加的復雜神色。
有老卜他們在前面頂著,於大花跟手下的弟兄即便是火候夠了、功勞也足夠,但就是升不上去。
現在機會來了,但老主爺幫人升水準……過程可是無比痛苦的。
接下來的幾個時辰,老主爺的船艙內,便不斷的傳來各種淒厲的哭嚎、慘叫、呻吟……
結束之後,於大花等人滿身疲憊,精神萎靡。
老主爺卻是神清氣爽。
他知道自己在佔城立廟,最大的敵人就是許源。
許源過往的“戰績”可查,的確是威風赫赫。
不是個容易解決的對手。
但苦主並不擔心。
他也不指望自己手下的“五班七行”能解決許源。
便是七行裡那兩個三流,他也不抱希望。
雖然沒有明確的證據,但從一些蛛絲馬跡可以推斷出來,許源曾敗過三流。
而且苦主也知道自己手下三流的成色不足。
懺教的廟主們強過一般的二流。
但手下信眾,卻要弱於同水準的修煉者。
這同樣也是懺教的體系所導致。
但他選定了佔城,只要立廟開始,那便是一股“大勢”。
許源獨木難支,必然要成為自己廟基下的一縷祭魂。
苦主取出了一隻“和鳴轆”,準備聯絡大教主。
立廟不是他一個人的事情。
懺教那些俗世神能夠立廟成功,每一次都是全教發動起來,牽制皇明的詭事三衙,轉移監正大人的目光。
這需要大教主的支援。
也是考驗廟主“人脈”的時候。
苦主這些年“抽條子”手氣極差,其實是他故意要抽中的。
這一次次的出條子,為教中辦差事,自然是積攢下了一筆筆的人情。
有人情在、需要旁人幫忙的時候,人家才會真的出工又出力。
“立廟”對於懺教來說,已經是“輕車熟路”。
廟基下,要有“金涵七寶”,要有人牲祭祀。
而苦主的廟,“金瀚七寶”苦主早就準備好了,現在缺的便是“人牲”。
而因為苦主的俗世神權便是“苦楚”,因而這“人牲”的數量不能少了。
於大花帶著手下的雜耍班子直奔山合縣。
半上午的時候,許源正從西門進城,差不多同一時間,於大花的班子從北門進來。
他們進了縣城,先尋住處落腳,客棧門前那條大街,便是去河工巷的必經之路條石街。
他們前腳進了客棧,後腳便有一輛馬車,由兩匹駑馬拉著,不緊不慢的過去。
馬車後遠遠地跟著一隻大白鵝。
但路上行人,都對這鵝視而不見。
班子早上出發的時候沒吃東西,在客棧裡簡單對付了一口,便來到縣城內一處人來人往的十字路口,鳴鑼“撂地”開耍了。
大福這次離得遠一些,跟在後面——它覺得那馬車定會懷恨在心,若是被它抓到了機會,怕是也不會讓自己好過。
大福不確定“美夢成真”會不會這樣,反正換了它一定會的。
所以要防著點。
許源順利的回到了河工巷。
王嬸的折籮鋪仍舊關著門。
但許源一進巷子口,王嬸家的後門就開了,王嬸驚喜道:“阿源回來了!”
“嬸子。”許源笑著喊了一聲,問:“林晚墨和申大爺都回來了嗎?”
王嬸道:“小墨還沒回來,不過你申大爺回來了。”
許源便道:“咱們去大爺家,我有些事情要說。”
王嬸便點點頭跟他一起去了。
路上經過茅四叔家的時候,又敲門把茅四叔也喊上。
阿源能回來,王嬸就很開心,路上說道:“咱們巷子裡啊,有段時間沒這麼熱鬧了,要是小墨也在,咱們在陽世間的人就都團圓了。”
申大爺已經聽到了聲音,開啟了房門:“你怎麼回來了?”
王嬸不高興,瞪著申大爺道:“你這老東西,這裡是孩子的家,你還不讓孩子回來了?”
申大爺無奈:“我不是那個意思……”
許源指了一下屋裡:“進去說。”
許源將馬車留在外面,四人進了申大爺的家裡,關好門許源道:“我爹回來了。”
三人沉默了一下,王嬸首先問道:“那沒良心的去找你了?”
許源對三人的反應有些奇怪:“你們知道?”
申大爺點上了一袋旱菸,吧嗒吧嗒抽著,道:“我們知道他離開了黃泉路。”
王嬸對許還陽意見很大:“這個沒良心的沒有回家來看看。”
許源:“他也沒有露面。我爹他究竟在做些什麼?”
申大爺搖頭:“我們也不知道,按說……那件事情該佈置的都已經佈置好了。”
許源又問:“那件事情的佈置,能讓我看一看嗎?”
當初許源問過,針對阮天爺的佈置究竟有哪些。
但王嬸他們不敢說。
因為那些佈置在陰間的事情,只要在陽間說了就可能會失效。
但許源覺得,自己親可以親眼去看一看。
許源又說道:“我上次去北都,給天子辦妥了一件差事,朝廷許諾七月半,會有一位一流、一位二流來助我們。”
“當真?”三人眼睛一亮。
許源點頭:“當真,那位二流已經來了,七月半之前,一流必定也會到位。”
王嬸大為欣慰:“我們阿源就是有本事,比我們這些老骨頭強多了。”
申大爺又吧嗒吧嗒的抽著煙。
小小的一間屋子裡,很快就煙氣瀰漫好似雲霧。
他低著頭想了好一陣,終於點頭:“行,帶你去看看。”
申大爺把菸袋鍋在床邊磕了磕,菸灰落地,他卷好了菸袋鍋和菸絲袋。
“你休息一下,那地方白天進不去,咱們傍晚出發。”
許源剛從申大爺的家裡出來,開了自家的門鎖準備進門,知縣大人就帶人到了。
“許大人!”
許源微笑,將人請進去。
知縣大人能巴結上的最高的官員就是許源。
所以一直很殷勤。
許源也樂得維持一下關係,畢竟是家鄉的父母官。
只是許源許久沒回家,招待客人連一口熱水都沒有。
但知縣大人不以為意,很熱絡的跟許源聊著天。
話裡話外,都透露出許大人雖然不在,但自己一直又暗中安排衙役巡邏的時候,多從河工巷走幾遭。
又提了提自己當知縣這些時日,縣中一片昇平,便是上個月遭了水災,鄉里也沒有死人。
許源便稱贊了幾句。
知縣大人滿面紅光,覺得這一趟來的值了。
許源趁機問了下韓普的事情。
知縣便道:“這人下官知道,小時候讀過幾年書,可家裡還有個弟弟,考了一次不中也就不再讀了,主動出來做事養家。
在衙門裡一直勤勉,不大摻和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只是有些膽小。”
許源便有數了,點點頭,又跟知縣聊了一會就送客了。
等到傍晚,許源胡亂吃了口東西,就出來跟申大爺他們會合。
申大爺有些駝背了,腰上彆著菸袋鍋,兩手背在身後,對許源說道:“出城去,進山。”
許源點點頭,沒有多問去哪兒。
他搓了搓車門,給“美夢成真”商量:“都是我的長輩,請他們坐車吧。”
“美夢成真”不大情願,但還是給了老爺這個面子。
車門嘎吱一聲自動開啟。
申大爺三個上了車——這馬車展示在他們面前,便是很正常的車廂。
但申大爺打量了兩眼,笑了笑稱贊一句:“不錯。”
馬車經過一個十字路口,半柱香之前,這路口人流變得稀少。
於大花看手下的弟兄雖然還賣力,但已經沒什麼人看了,便招唿了一聲:“收了吧,今日就這樣了。”
於是雜耍班子的兩個年輕小夥,連翻了七八個跟頭,隨後所有人向四周團揖一圈,謝場收攤了走。
馬車過了路口,趕在關城門之前出了城。
申大爺便開車門出來,對許源道:“你不認路,我跟你一起趕車。”
許源便在車廂前,和申大爺並排而坐,手裡也無馬鞭,笑道:“我家小夢兒聰穎又乖巧,您老發話指路即可,它聽得懂。”
被老爺這一誇獎,“美夢成真”車廂中便傳來了一陣陣輕快的銀鈴聲,令人心情愉悅。
但其實被誇獎還不是最讓它開心的。
最讓它開心的是,老爺親暱的喊它作“小夢兒”。
大福一直跟在後面,嘎嘎的叫了兩聲以示鄙夷。
“聰穎”可能是聰穎,但是“乖巧”從何談起?
飯轍子讓我們摒棄前嫌、握手言和,可是這傢伙知道福爺我在後面跟著,那兩扇小小的後車窗,就從沒關嚴實過!
但凡福爺我靠近一點,保不齊裡面就會鉆出來個什麼東西,把我給擄進去了。
申大爺便一路指揮:“左轉——右轉——中間的岔路——上山……”
山合縣自然也是臨著鬼巫山,但比七禾臺鎮遠了不少。
馬車從城中出來,走了不多時天就徹底黑了。
這馬車的車沿前,掛著的那盞氣死風燈就自動點亮了。
前面兩匹匠造馬也褪去幻術,馬頭上火紅的兩團纓子,就變成了兩團火,照亮了前路。
申大爺笑呵呵的開著玩笑:“我們幾把老骨頭,在巷子外,都不方便出手,今夜可就要靠阿源你保護我們嘍。”
許源也笑了:“您老這是要考量考量我的本事?”
王嬸和後孃對許源的實力算是略知一二。
申大爺還真沒怎麼看過許源出手。
“那地方很招阮天爺忌諱,偏偏又在鬼巫山裡,所以路上的確是不太平……”
正說著便見路邊忽然亮起了一盞白紙燈籠,燈光晦暗陰森,有個老人挑著燈籠走出來,板著一張老臉,對馬車上喊道:“二蛋,快跟爹回去。”
許源抬眼看去,只見那老東西瞪著眼望著申大爺。
車廂內,傳來王嬸的笑聲。
申大爺惱火的朝車廂裡瞪了一眼。
許源疑惑,再仔細看:那老東西跟申大爺生的竟然有幾分相像!
許源頓時恍然:“這是……大爺您爹?”
申大爺光火道:“是阮天爺指使這邪祟,化作了我爹的模樣!
你還愣著幹什麼,快燒了它!”
許源應了一聲,一口火噴出去,那邪祟發出一聲尖叫,瞬間化作了一縷青煙。
“鬼物?”
申大爺咬牙切齒:“阮天爺總使這些手段來噁心我們!”
申大爺若想見自己父親隨時都能見到——他爹的皮影就躺在那隻匣子裡。
所以每次遇到了,也都是毫不猶豫的下手誅殺了。
但每一次心裡也都不舒服,畢竟頂著他爹的那張臉。
而且還跟他爹一樣的聲音,喊著他的小名,總讓人難免恍惚。
申大爺來開車門:“婆子換你來指路。”
“我不去。”王嬸立刻往裡縮。
“你不來我也不管了。”申大爺也坐進馬車裡,剛才王嬸那一聲取笑,著實惹著他了:“你不是整天疼孩子嗎,沒人指路孩子怎麼去?”
王嬸求助的看向茅四叔,後者低著頭裝看不見,他也不想出去受那一遭。
王嬸咔咔的咂了兩下嘴,無奈的出來坐在許源身邊,還回頭沖車廂裡罵:“老傢伙就是心黑!”
換了王嬸來指路,不多時路過一棵極有特點的歪脖子大樹。
許源身邊的王嬸立刻把頭垂了下去。
許源便警惕起來。
車子再往前走一些,繞到了大樹的另一側,便見到一具屍體被吊死在樹上!
那屍體的兩隻胳膊裡,各抱著一具血煳煳的嬰孩!
“婆、婆娘……”
“救、救孩兒——”
吊死鬼的舌頭長長的伸出來,聲音乾澀艱難,身子隨風蕩著,兩條胳膊僵硬的努力往前伸,想要把那兩個嬰孩遞過來!
王嬸即便是已經把自己全身煉成了“丹”,卻也還是忍不住顫慄起來。
許源怒喝一聲,騰空而去,一團“腹中火”勐地噴射出去。
腹中火炸裂,威力遠超方才。
那歪脖老樹嘎吱吱的怪響著,根鬚扭動,想要鉆進地下逃竄。
許源卻已經風馳電掣的追來,一掌按下,劍丸化作了無數劍絲,將那樹詭切成了漫天齏粉!
許源聽老爹說過,王嬸的丈夫當年就是這麼被山中的邪祟吊死的。
王嬸和丈夫都是巷子裡的人,喊她“嬸子”是從她夫家這邊論的。
巷子裡六姓間通婚的並不多,她倆從小青梅竹馬感情極好。
丈夫被吊死的時候,王嬸也在場。
可當時滿山邪祟,就是沒能救下來!
王嬸也不是沒懷過孩子,曾經懷上兩次,可是每一次都輪到七月半,須得巷子裡的所有人都出動。
她兩個孩子都沒保住。
這該死的邪祟戳我嬸兒的心窩子!
豈能饒了它!
這一次,茅四叔主動出來,悶聲說道:“換我吧,這一遭咱們誰也別逃掉。”
茅四叔坐在許源身邊不多時,便見左側的山坡上亮起了一片幽光。
光芒中走出兩個人來。
“四兒……”
一個清亮的唿喚聲從山坡上傳來,悠揚深遠,就彷彿是溫柔的母親,在喊頑皮的兒子回家吃飯。
茅四叔沉著臉,許源卻不等那邪祟再表演,又一次騰空而起,身形射向了山坡。
山坡上那聲音,忽然轉為猙獰:“娘好餓啊,你快來給為我娘吃——”
兩道人影中,女的那個便勐地一撲,將男的按倒在地撕咬嚼吃起來!
茅四叔他娘當年中了山裡一個“爺字號”的詭術,他爹想救妻子,可又不忍心傷了自己的妻子,便是這麼被一口一口硬生生咬死的。
許源滅了那邪祟,馬車繼續向前。
茅四叔一張臉彷彿僵住了一般,機械的指揮著方向。
這之後,便再也沒有邪祟來作怪。
走過了一條許源從未走過的路,前方出現了一座巨大的山谷。
山谷比整個山合縣城還要大,地上鋪滿了……香灰。
但夜風凜冽,卻也不曾捲起此處半點塵埃。
山谷中央、香灰當中,有一座恢弘的祠堂。
墻門、門樓、照壁、正殿、廡房、享堂等等一應俱全,但看似真實卻又虛幻。
讓人弄不清楚,這一片建築,究竟是否矗立在陽世之中。
祠堂門上一張匾額,黑底金文,上書六個大字:
長水六姓總祠。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