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鹽(八千)
羅老爺子羅本華,有一件特殊的匠物,乃是一隻長達五尺五寸的算盤。
而且非常“巧合”的是,羅老爺子自己身高也是五尺五寸。
算盤豎在他身旁,兩個一般高。
羅老爺子先是豎著算盤,隨手撥弄了幾下算盤珠子,然後點了點頭,道:“可算。”
小公爺嘻嘻哈哈的跟許源解釋:“羅老爺子每次算之前,都要先給自己算一算,對自身沒有危險、或者是危險不大,不至於丟了老命,才會真的開始算正事。”
羅老爺子卻是一本正經的糾正小公爺:“對老夫來說,先算自身——這才是正事。”
“行了行了,”小公爺揮揮手:“快乾活吧您嘞。”
“卻不能這麼算。”羅老爺子搖頭:“得用許大人的命罩著老夫。”
“呀?”小公爺就驚訝了:“你這老倌兒,還真是江湖越老膽子越小?”
羅老爺子承認:“苦主乃是二流,我要算他很危險。但我方才又算過了,有個法子能讓老夫置身事外,那就是許大人用他的命,把這一段因果接過去。”
小公爺便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本爵還護不住你了……”
許源卻微笑攔住了小公爺,對羅老爺子說道:“自無問題。”
許源便站在了羅老爺子身邊。
他說要自己用“命”罩著他,雖然許源以前從來沒這麼做過,但隱約有些明悟。
許源先用“望命”看了一下羅老爺子。
這位老人家竟然也有一道命格,名為“小心駛得萬年船”。
這只是一道“好命”,但確實保證了羅老爺子,安安穩穩的修煉到了三流。
許源便暗自笑了,這命格和自己的各種命格都不沖突,便放下心來,催動了“鬼醫定命”和“君臨天下”。
“鬼醫定命”中,曾經融入“為吾友”命格,因而便能夠將羅老爺子和自己之間形成一種“聯絡”。
然後用“君臨天下”罩住了他的命。
羅老爺子似乎也有感應,便對許大人點了點頭,雙手一轉,將五尺五寸的打算盤橫了過來——這匠物便凌空懸浮在羅老爺子身前,一個最合適的高度上。
羅老爺子雙手飛快,畫出了一片片的殘影。
眾人耳中只聽得算盤珠子的噼啪聲響成了一片。
這一算……整整兩個時辰過去!
羅老爺子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而後全身的衣衫都被汗水溼透了。
終於,他忽然雙手勐地停住,按在了算盤上。
兩隻手抽筋顫抖,氣喘吁吁道:“算出來了……”
許源立刻問道:“在哪裡?”
“鹽鋪。”
“什麼?”
佔城內有四家“鹽鋪戶”,乃是衙門僉選出的,專營官鹽的商戶。
他們自己私下裡劃分了地盤,各自佔據四城。
價格貴、質量反而不如私鹽。
至於城中的私鹽鋪子,那就不知道有多少了。
許源親自帶隊,盯著這些鹽鋪。
一連兩天卻是一無所獲。
小公爺帶來二十四位高手,除了姜姨和羅老爺子留在佔城,其餘二十二人都分配了下去。
傅景瑜在山合縣,狄有志在利縣。
這兩縣都需要格外小心,尤其是利縣,剛剛受災,民眾心中苦楚流淌成河。
兩人身邊都有四位高手。
狄有志來利縣的第一天,就找到了目標。
利縣來的是修造班子。
前陣子水災,雖然魏大人全力救災,最後也建了許多屋舍給災民居住。
但是這種臨時建起來房子,災民們分到手的,也只是一兩間,一家人擠在裡面,只能保證夜晚有門神守護,不會被外面的邪祟吃了。
這段時間,不少人攢夠了錢,便請修造班子新建房屋。
縣裡有好幾個修造班子。
其中三個都是本地的,只有一個是外來的。
而外來這個班子,蓋房的速度比其他班子快了五倍!
而且價錢還很便宜!
不是他們還能是誰?
狄有志一直暗中盯著這些人,原本還很忐忑:自己跟手下弟兄完全不是對手。
對方十五個人,最弱的也是六流。
這些六流根基不紮實,狄有志自問,真要打起來,自已一個人能解決三個。
可人家六流有八個,五流有五個,還有兩個四流!
狄有志最初監視的時候,那是真的夾起尾巴做人。
但是援兵一到,狄大人就抖擻了起來。
甚至連盯梢都有些不耐煩了:“大人什麼時候下令動手呀?”
他的手裡把玩著一隻蛐蛐罐。
裡面有一隻小蟲。
乃是小公爺帶來的血肉匠物。
“母蟲”在許大人手中,只要許大人捏死母蟲,這蛐蛐罐中的“子蟲”便會發出慘叫。
那就是大家一起動手的訊號。
狄有志身邊的四位高手,以一位文修趙先生為首。
趙先生道:“儘可放心,羅老爺子已經算出了苦主的下落,隨時可能行動,將這些懺教妖人一網打盡!”
可是他們等了一天、兩天……那隻子蟲卻一直安安靜靜。
等得他們都有些信心動搖了……
同樣的情況,也在其餘各縣發生。
唯一能沉得住氣的,恐怕就只有傅景瑜了。
苦主的大船停靠在小余山附近,運河的一處水灣中。
停靠在這裡的時候,這周圍便下了一場苦雨,外部便形成了一片幻境,將大船和苦主的“存在”,都遮掩了起來。
羅老爺子能算到,已經是不易。
換個四流的演算法來,那必然是算不到的。
苦主看著手下們,在船上製作一樣東西。
他身邊還跟著一個班子、三行。
最信重的“牙行”便在一旁湊趣說道:“老主爺這謀劃,絕了!”
他翹起一根大拇指:“祛穢司那幫人,想破了腦袋也絕想不到這上面去。”
苦主傲然一笑。
顯然也是很得意。
但他還是叮囑了一句:“去告訴大家,不可輕敵大意,若是發現了祛穢司的鷹犬,一定要按照本主爺的吩咐去做,本主爺絕不會虧待他們,將來立廟之後,定會將他們的魂魄牽引入廟,永離世間諸苦。”
“遵命。”
苦主並沒有寄希望於自己這一番佈置,可以徹底的瞞過祛穢司。
畢竟是大行動,“五班七行”撒出去一大半,而且是八縣一府同時行動。
動用的人越多,露出馬腳的可能性就越大。
更不能小看了祛穢司,在詭事三衙中,祛穢司對懺教造成的危害最大。
不過,他這次當真是志在必得。
下面八縣便是有三兩個失敗了也不打緊,佔城中只要成功,這廟就能立起來!
佔城署中,又是一天過去,各處鹽鋪仍舊毫無發現,許源隱隱覺得不對勁。
雖然羅老爺子算出來的結果有些離譜,但無人會懷疑一位演算法三流的法修。
許源又對羅老爺子試探著問道:“要不……您老再幫忙算一算?”
羅老爺子搖頭:“不能再算了。針對任何人的計算,都有可能被對方察覺。
更何況苦主乃是二流,算到這裡已經是極限了,再往下算一步,我們都會暴露。”
許源卻道:“不讓您算苦主,而是請您算一算他的‘苦’。”
羅老爺子一陣驚訝。
許源說了究竟要算什麼之後,羅老爺子這才點頭:“可。”
等他算完,許源心裡也踏實了。
羅老爺子卻目露疑惑之色,喃喃自語:“奇怪來哉……”
趁著羅老爺子計算的這個時間,許大人想好了下一步的計劃。
許源吩咐裴青花:“去買些鹽回來。每個鋪子都買一些。”
裴青花就分別買了十幾家鹽鋪的鹽回來。
有官鋪的,也有私鹽。
許源仔細的盯著自己的“”,然後用手指沾了鹽放入口中嚐了嚐。
每一家的都嚐了一下。
“”卻並無反應。
許源皺了皺眉頭,對眾人招收道:“都來嚐嚐。”
眾人上前——小公爺也湊上來,卻被姜姨橫身攔住。
小公爺聳了聳肩膀,又坐了回去。
眾人都嘗過了那些鹽,在舌頭上細細品味。
許源:“嚐出什麼了?”
大家都不太敢確定,裴青花遲疑道:“好像……有一點點苦味?”
以前食鹽提取的技術有缺陷,所有的鹽本就有些苦。
幾十年前,私鹽的質量越來越好,技術改進,將鹽裡的苦味徹底去掉。
倒逼著官鹽也不得不改進了技術。
而這些鹽裡面,卻又出現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苦味。
許源點頭:“這說明這些鹽的確和之前的不同了。”
裴青花:“可是咱們這兩天一直暗中盯著,不管是官鹽還是私鹽,他們拿貨的渠道都沒有變。
拿了貨之後運回鋪子,路上那些夥計們也沒有動手腳。”
許源道:“所以東西必然是在貨源上就出了問題。”
官鹽乃是由府縣衙門,按照本地的在籍人口數量,從鹽運衙門領回來,然後發給鹽鋪戶售賣。
佔城這邊,領回來便直接發了下去,四個鹽鋪戶都有自己的倉庫。
城中的鋪子貨不足了,便去自家倉庫領取。
私鹽方面,城裡有三個鹽梟,一大兩小。
大的那個佔了全城七成以上的私鹽份額,小的兩個分了剩下的三成。
偶爾還有人,從外面販來幾擔鹽,那都不成氣候。
許源便吩咐下去:“不用監視那些鹽鋪了,全部人手都去盯著這些倉庫。”
當天就有了收穫。
城中最大的鹽梟孔九手下的倉庫,由十幾個亡命之徒看管。
但這些人到了晚上,就忽然著了魔一樣,將一袋袋食鹽搬出來,然後再大鍋裡溶了,往裡面加入一些粉末,然後再用大火煮幹、粉碎,重新裝進袋裡。
天亮之後,他們卻好像什麼都不知道。
只是一個個的不斷打著哈欠抱怨:“最近怎麼總覺得這麼累呢?”
“我也睡不夠啊。”
四家鹽鋪戶的倉庫,也是同樣的情況。
“先不要打草驚蛇,”許源吩咐:“暗中取些那粉末回來。”
裴青花立刻就去辦了。
鹽梟的手下雖然兇狠,但水準都不高。
裴青花帶人神不知鬼不覺的,將各倉庫的那種粉末都取了一些來。
所有的粉末都擺在面前,許源鼻子一動,卻是啞然失笑:“黃連?”
小公爺有些難以置信:“你不會搞錯了吧?”
許源哂笑:“我是丹修,豈會弄錯了藥物?”
而且許源用手沾了黃蓮粉,“”也沒有反應,說明這些就是普通的藥物,上面沒有沾染什麼詭異的手段。
小公爺不由叫嚷道:“苦主的手段這麼樸素嗎?
要讓佔城百姓‘吃點苦’,就直接往食鹽裡面摻黃連?”
眾人都覺得不可思議。
但許源卻是暗中點頭,黃連是苦的,和苦主的俗世神權契合。
而且的確是出人意料。
但這東西不需要做什麼“加工”,就能完成苦主的佈置。
實乃是一招妙棋。
難怪連羅老爺子都只能算到“鹽鋪”,而算不到黃連上——因為這些黃連上沒有任何詭異的手段!
許源問裴青花:“這些倉庫中,哪一處黃連粉消耗最快?”
“回大人,當然是孔九的倉庫。”
“好。”許源:“本大人親自去盯著。”
孔九的倉庫在南城,藏在了一片貧民窟中。
除了有十幾個亡命之徒看守之外,周圍的住戶,也都是鹽梟手下的家人、親戚。
附近的幾條巷子,只要有生面孔出現,鹽梟們立刻就能知道。
但許源噴了一口“龍吐蜃”,遮住了自身,就那麼堂而皇之地走進了巷子。
收穫比許源預料,來的更快。
下午的時候,有個人滿臉愁苦的人,揹著一隻布袋進了巷子。
這巷子中住的都是窮苦人家,這人臉上的那種“苦”,很順利地就讓周圍的住戶,都覺得這是跟自己一樣的苦命人。
也就將其當成了“自己人”。
並沒有向鹽梟們示警。
許源只看了一眼這人臉上的愁苦,“”命格就閃爍了一下。
許源再用“望命”一看,是個法修。
許源便悄無聲息的跟在了後面。
他有《化龍法》還有《搜骨如蟲》的身法,用來跟蹤那真是悄無聲息,甚至帶起的空氣波動都十分細微。
前面那人毫無所覺。
他到了倉庫中,那十幾個亡命之徒,心中忽然有此生各種痛苦的往事浮上心頭。
一個個忍不住眼睛發酸,不欲讓人看到自己的軟弱,便都躲在了房間中。
他如入無人之地,將布袋裡的黃連粉補充完畢,轉身又走了出去。
許源仍舊是跟在後面。
這人離開的時候十分警惕,不住地往身後觀察。
更是在城內兜了好幾個圈子,這才出城往北去了。
到了城外二十多里的一座小鎮住了下來。
不走了!
許源也沉得住氣,便在鎮子上等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這人才出門去,這會放心大膽了,飛快的來到了運河的那一處水灣。
許源跟在後面,便見這人走著走著,忽然就不見了。
許源停下腳步:“幻術?”
許源開啟“望命”,果然看到了許多的命,因為有苦雨所形成的幻霧遮掩,就那麼“憑空”漂浮著。
其中一條又粗又直,黑黃一片。
許源不敢多看,立刻關了“望命”低下頭來。
等了一會,就見剛才那人又揹著一個布袋,往佔城去了,許源便繼續跟在後面回城。
“找到了!”許源對眾人說道。
小公爺“嘿”地一笑,道:“我姐看上的人,果然是有幾分本事的。咱們馬上動手?”
許源卻是取出了“和鳴轆”,先聯絡了麻天壽。
過了一會兒才接通,許源率先問道:“老大人,您的人手什麼時候能到?”
小公爺頓時不高興了:“本爵帶來這麼多人還不……”
姜姨在一旁,抬手輕輕拍了小公爺一下。
小公爺不給別人面子,也不給外邊二流面子,但是自家二流的面子要給。
尤其是姜姨是看著他長大的。
小公爺怏怏的閉上嘴。
“和鳴轆”中,傳來老大人的聲音:“老夫正在趕來路上,最多一個時辰就到了。”
“太好了!”
許源決定,等麻天壽到了就分派人手,明天一早動手!
他又跟小公爺解釋了一句:“苦主手下人多,咱們等老大人來了,人手充足才好將他們一網打盡!”
小公爺想了想,點了下頭,不大願意承認但還是說道:“這事你辦的穩妥。”
苦主手下“五班七行”,從目前傳回來的情報看,派出去了四個班子,留在身邊的應該是“吹打班子”。
山合縣於大花的雜耍班子有七個人。
利縣的修造班子有十五個人。
另外的粉戲班子有十二人,壩宴班子也有八個人。
這些人最低是六流,最高是三流。
有了小公爺帶來的高修們,打敗他們不成問題,但這些高修分到每縣,都只有三四人。
許源手下的水準太低,這樣的戰鬥只能在外圍警戒。
所以那些“五行”還好,但是這四個班子很可能會有漏網之魚。
田先生這幾天也沒閒著,以最快速度在各縣之間奔波。
用“望命”看過了,苦主撒出去的這些人中,只有一位三流。
乃是個“屠行”。
自有小公爺手下三流去應對。
麻天壽經驗老道,他再次帶來了近百人,卻沒有一同入城。
到了佔城附近後,便分成了七八支隊伍,每個隊伍十來人,分別從不同的城門進去,一點也不扎眼。
如果苦主安排了人在城門口盯著,也不會打草驚蛇。
除了抽調交趾署的人手之外,麻天壽還徵用了羅城幾家信得過的大姓的修煉者。
這些人進城後,又各自兜了幾圈,除了麻天壽那一隊進了佔城署後門,其餘的各支隊伍都找了客棧住下。
許源和麻天壽飛快分配了任務。
然後派人去通知。
下午的時候,各支隊伍又分別從不同的城門出去,奔赴各自的目的地。
但也支出去了四支,剩下的都留在佔城,明日一早圍剿苦主!
許源在傍晚的時候出城來,這次卻不是孤身一人了。
搬瀾公跟在旁邊。
老公爺唉聲嘆氣,一再跟許大人說道:“真到了要命的時候,本公肯定自己先跑。”
許源要去盯著苦主那邊,以免今夜出什麼變故,讓苦主跑了。
姜姨肯定是要守著小公爺。
小線娘便眼淚汪汪的來求自己師父。
搬瀾公拒絕了兩次,最後還是沒奈何的跟了出來。
他這麼說,許源也只是笑了笑。
老公爺在賭氣,許源心知肚明。
搬瀾公之前說過,真的跟苦主對上了,他最多隻能帶走小線娘。
也就是說,面對苦主搬瀾公打不過,但跑的時候能帶走一個人。
能帶走小線娘,自然也就能帶走他許大人。
但這老頭脾氣倔,嘴上不饒人。
到了那水灣外,許源又“望”了一眼,發現一切如常。
那一道又粗又直的黑黃色命矗立如柱。
旁邊還有一道三流的命。
兩人潛伏下來。
大船上,苦主正站在甲板的最上層,眺望遠處的佔城。
佔城中燈火點點。
繁華遠不如正州那些大城。
苦主心思飄蕩,回想起某些遙遠的記憶。
那個時候,他剛剛皈依懺教不久,只是個無人在意的小人物。
他曾跟著教中的一些隊伍,走遍正州的大江南北。
那個時候曾看過南北兩都得夜晚。
當真是燈火輝煌。
便是在“禁夜行”的夜晚,也總有些地方絲竹之聲不斷。
他身世悽苦,小時候每到夜晚,一家人便戰戰兢兢,生怕一個不慎便丟了性命。
但到了北都之後,卻發現這天下的“禁忌”,彷彿只是為窮苦人而設。
對於那些真正的權貴來說,這些限制就如同不存在一般。
那個時候,他心中便有野火熊熊燃燒:大丈夫當如如是也!
現在……過去多少年了?
苦主自己都有些記不清了,自己終於走到了這一步!
他能夠隱隱感應到,佔城中數十萬人,已經有兩成人吃了自己的黃連。
下面八縣,好訊息不斷傳來。
最快的那個縣,再有兩天就能完成準備工作。
最慢的於大花那邊,也只要四天了。
苦主抓起身邊的一壺苦酒,咕咚咕咚的一飲而盡。
他早已經不需要再“吃苦”了。
但大事之前,苦主又恢復了當年的“習慣”。
遠處,許源看不見船上的苦主。
但自從自己發現了黃連的秘密之後,“君臨天下”和“饗厄趨吉”命格,便一直在閃爍。
全方面的進行某種壓制。
所以現在大船上的苦主,心中不曾升起半點隱約的不安。
天亮之前,佔城的東門就悄無聲息的開啟了。
麻天壽帶著人出城,到了水灣十里外,立刻驚動了大船上的苦主。
這麼多人,根本不可能遮掩行藏。
許源便從黑暗中站了起來,從懷中取出一隻蛐蛐罐,一把捏死了母蟲!
狄有志迷迷煳煳的,勐然被一聲蟲子的尖叫驚醒。
他噌一下跳起來,兩眼射出兇光,連連拍打身邊的趙先生:“動手了、動手了!”
朱展眉和徐妙之手中,也有一隻蛐蛐罐。
她們早已做好了準備。
子蟲一死,雖然時間還有些早,但是雙姝也是立刻下令:“開船——”
河道營的兩艘戰船,便從運河碼頭中迅速沖了出來。
船上是兩營水兵,乃是徐妙之託了家裡的關係借調而來。
戰船都是快輪船,不用兩刻鐘,就能殺到戰場,從水面上堵住懺教眾人!
徐妙之、朱展眉各領一船。
苦主凌空站在甲板上方,他的腳下是一片浩蕩苦海。
他的獨眼眼中射出一道精芒,掃視著四周,立刻便發現了站起來的許源。
“是什麼時候暴露了行藏?!”
不過也無所謂,祛穢司在佔城的力量,根本不可能阻止自己。
苦主腳下的世間苦海浪濤滾滾,向著岸邊撲去。
這一次的“世間苦海”,比之單獨一顆眼珠所化,要宏大了不知多少倍!
麻天壽帶人還未沖到河邊,便有一場苦雨紛紛揚揚灑落。
往眾人身上一淋,所有人心中都泛起了苦水……
水準最低的幾人,眼淚不由自主的流出來。
淚水和雨水混合在一起,那種“苦”便更是滲透進了內心。
再往四周一看:好像每個人都過得比我好!
有人便悲從中來,仰天叫一聲:我這樣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橫刀便抹了脖子!
也有人妒恨之心陡生,看著身邊比自己水準高的同僚,一刀從對方的後腰刺了進去:你憑什麼過得比我好!?
一連幾聲慘叫響起,還未沖到河邊,隊伍就折損了七八人!
再加上有人忽然反叛偷襲同僚,隊伍登時亂了起來。
麻天壽一聲大喝:“都小心!這是苦主的法!”
他抬起手來,一張大大的字帖凌空升起,上書三個大字:
此間樂!
“呵呵呵……”苦主的笑聲卻從河面上飄蕩而來。
那紛紛揚揚的苦雨,便瞬間變成了瓢潑大雨!
“啊——”
大雨中,不知道多少人發出了悲痛的慘叫。
便是心智最堅定的人,也被勾起了內心深處,最痛苦的回憶。
而老大人的那一張“此間樂”的字帖,還未來得及發揮效用,就已經被瓢潑大雨打溼,砸落進了泥水中。
許源頭頂上一張皮,撐開了好像雨傘一般,將瓢潑大雨都擋住了。
黑暗中,忽然有個聲音說道:“這個後生不錯,您瞧瞧,細皮嫩肉、身上還有修為,只要十兩鬼銀,您買回去,是蒸著吃、蹲著吃、炸著吃都好吃……”
許源便感覺到,自己被某個東西給盯上了。
濁間和陽間重迭起來,之間的某種屏障被模煳,上百顆只有櫻桃大小的鬼眼,忽然從許源上方七八丈的位置浮現出來。
閃爍著滲人的紅光,一起朝下打量著許源。
而後一陣古怪的詭語聲響起,彷彿有成百上千的邪祟在一起說話。
但這些聲音卻又是統一的,在跟最初那個叫賣的聲音討價還價!
許源恍然明白:這是人牙子,要把我賣給這邪祟啊!
苦主身邊“五班七行”中的牙行。
那上百隻猩紅眼珠的主人,不知是何處濁間的大邪祟,被“牙行”招了過來。
牙行能夠模煳兩間的壁壘,只要買賣談成了,自己就要被賣掉!
寶哥曾說過,苦主手下有兩位三流。
“牙行”便是其中之一。
三流法修招來的“買家”,怕是不止三流!
許源抽身想走,卻忽然心念一動,原地站著沒動。
牙行迅速和買主達成了協議,許源便看到黑暗中,有一隻鬼手伸出來,忽然張開,一錠詭銀落下,正被一隻手接住了。
許源立刻有所感應,自己被“賣掉”了。
許源暗暗冷笑,忽然放出了牛角燈。
燈光在自己身上一照,將自己變成了一塊石頭。
那上百隻猩紅眼睛的主人,明顯愣了一下,旋即勃然大怒!
方才那個討價還價的詭語聲,又一次炸響。
但是這次,卻是尖銳高亢,充滿了憤怒。
幾丈外,一道鐵鉤一樣的鬼爪勐地將“牙行”從黑暗中高高勾起!
騙子!
你說賣給我一頭活人,這是什麼?!
牙行成功完成了一次自己的法,將人賣給了大邪祟,正拿著鬼銀離開,萬萬沒想到買家突然翻臉!
鐵鉤一般的鬼爪深深鉤進了他後背的皮肉,爪尖從胸前刺了出來。
“啊——”
他不知道許源怎麼會變成了石頭。
這不是那種幻術,幻術瞞不過那上百隻鬼眼。
但他深知跟邪祟不能講道理,一邊吐著血,一邊大聲叫道:“我退錢、我賠錢——”
他連忙從懷裡摸出來一把鬼銀,除了剛才收的那一錠,還有另外好幾錠,加在一起足有五十多兩。
可是牛角燈燈光一閃,他手中的鬼銀變成了一塊塊石頭。
嗤——
一道漆黑的蠍尾,上面長滿了尖銳的骨刺,兇狠的刺穿了“牙行”的肚子,並且反復拉扯絞磨。
牙行再次發出慘叫,口中鮮血混合著破碎的內臟一同湧了出來。
他在拿出一把鬼銀,又被燈光變成了石頭。
牙行艱難道:“那燈……有問題……”
可是大邪祟不跟他廢話。
大邪祟能感覺到,兩間的壁壘正在迅速變得堅固,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一根尖銳細長的骨針忽然出現在了牙行的頭頂上——
世間苦海忽的轟然作響,巨浪拍打過來,啪的一聲鬼爪、蠍尾、骨針卻都破碎。
苦主已經踏著“海浪”來到了牙行身邊,一伸手將牙行按進了海里。
牙行的臉,因為強烈的痛苦而扭曲。
但他身上的傷勢卻在飛快的復原。
苦主將牙行身上,傷勢的“痛苦”轉化為了其他的痛苦。
苦主的獨眼冰冷的注視著那塊石頭。
忽然石頭裂開了,許源從其中一躍而出,然後啪的一聲抖開一面摺扇。
許源便嗖的一聲不見了,被傳送出去!
搬瀾公忍不住罵了一句:“以後真的不能瞎湊熱鬧了。”
就因為想瞧個熱鬧,結果現在就剩下自己,單獨面對苦主。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