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村裡好(萬字)

10,500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黃九十四是個笨的。

它能出頭,跟黃三十七“分庭抗禮”,成為小余山黃氏的兩大“巨頭”,是因為能打、敢上。

所以許源反復詢問,它也說不清楚究竟是不是,王姨地圖上標註的那三座山峰。

但許源猜測多半是的。

寒湘潭和那些山溪都有名字,這麼重要的三座山峰卻沒有。

許源在山裡走了兩天,卻始終找不到地方的原因找到了:王姨標註的這些地點,可能都不在了。

黃三十七此時已經冷靜下來,兩隻小眼睛狡詐的閃爍著。

不跟黃九十四爭搶,本座後發制人!

叫許大人看到我的用處。

許大人會明白,黃家交到黃九十四手中就廢了。

此時的黃三十七,彷彿歷代黃皮子祖師爺附體!老奸巨猾大加成。

當然,這是它自己的感覺。

黃九十四那邊來來回回說不明白,黃三十七這才站出來,像人類老學究一樣,將兩隻小小的前爪背在身後,上半身有些佝僂,緩緩開口道:“九十四所說只是表相,本質是這山中的地,長(zhang)了。”

這說法讓許源大感意外。

黃三十七努力做出“高深莫測”的樣子,但身上一股騷臭味,實在跟這種夢想中的“氣質”不沾邊。

黃三十七還在等著許大人追問,然後自己再侃侃道來。

但許源不滿的一聲冷哼,一股冰寒之意襲來,小黃鼠狼頓時身子往下一伏,乖巧而飛快的說道:“化外之地是會長大的。

我們這小余山,就曾多次長大。

這段時間,每到夜晚,地面時不時地就會發出一陣震動。

這次跑了的那三座山峰,可能是感覺到地面長大,若是不跑,可能就會沉陷,或者是崩塌了。”

黃三十七指著一個方向,道:“那邊有座山崖已經裂成兩半了,只怕再過幾天就要崩塌了。”

許源皺眉,問道:“你可知其中緣由?”

黃三十七小爪子撓了撓下巴,眼珠子亂轉,絞盡腦汁卻還是想不出來:“小的……實在不知。”

許源沒好氣的瞪了它一眼,而後又問道:“那你可知道佔了寒湘潭的,是哪頭大邪祟?”

“小的……實在不知。”

“那你可否知道山君爺本體是什麼東西?”

“小的……實在不知。”

許源一抖獸筋繩,將它抽翻在地:“什麼都不知道,你裝什麼高深?”

“唉喲——”黃三十七倒在地上一聲痛唿。

黃九十四幸災樂禍的吱吱大笑起來。

許源又教訓道:“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你對山君爺什麼都不瞭解,就敢跟人家決一死戰?

死的只能是你們啊!”

黃三十七趴在地上,小聲地為自己辯解:“倒也不是對它毫無瞭解,它的跟腳,我們多少還是知道一些的。”

“你知道什麼?”

黃三十七:“它其實不是從深山裡來的。”

小余山中的這些邪祟,一般說道“深山”的時候,指的就是鬼巫山。

黃三十七繼續說道:“下邊有個小的,親眼看到那廝乃是從山外進來的。”

許源眉頭聳動一下,山君爺這水準,在鬼巫山中也必定是有字號的。

但那些爹字號、爺字號中,還真沒有一個,能力跟山君爺相符。

“誰看到了?”

黃三十七便吱吱的將一隻小黃鼠狼喊過來。

小黃鼠狼畏畏縮縮的站在許大人面前,學著黃三十七的樣子,抱著小爪子作揖:“小的黃臉兒,見過大老爺。”

“你看見了什麼,詳細說來,不得有絲毫的隱瞞。”

“小的遵命。”

黃家丁口眾多,平常就散佈在整個小余山中,也是巧了,黃臉兒那天正巧在一處山口捉蚯蚓吃。

便看到了那一團巨大的陰影,從山外飄蕩進來。

“而且……小的看到的時候,它剛進山升起的陰影並不十分濃郁,小的隱約能辨認出,裡面似乎是個人影。”

許源心頭一震:人?

許源摸著下巴思考,來回踱了幾圈後,對黃鼠狼們一揮手:“爾等先出山去,等山中的事情解決了,本大人會通知你們。”

黃鼠狼們面面相覷。

我們這麼多鼠,想要逃出山去何其困難?

這要是半路上在遇到一頭巡山帥,還要被捉了去……

許源卻是朝著他們張口噴出了“龍吐蜃”。

一大群的黃鼠狼互相指著大笑起來:“嘿嘿嘿,你變了!”

“吱吱,你也變了,變成妖兵了。”

“快看、快看,三十七公爺變成剛才那個小猴了。”

“九十四公爺也變了……”

黃九十四被許源變成了石翁仲,黃三十七變成了山魈。

“你們就這樣光明正大的走出去。”許源叮囑:“不管見了誰,都不要露怯,尤其是黃九十四,你記住你扮演的石將軍脾氣暴躁耿直,不管遇到誰問你,你就直接懟回去,說自己奉了山君爺的命令,要去辦一件隱秘的差事,旁人不得多問。”

兩隻小黃鼠狼連連點頭。

黃九十四更是挺腰腆肚,覺得這就是本色演出啊。

打發走了這一群黃鼠狼,許源卻沒有直接進去寒湘潭的範圍。

山君爺明顯是沖著寒湘潭來的。

許源準備先暗中潛伏,讓它們分個勝負。

也正是因此,許源才帶著那些妖兵來到這落頭崖,斬殺了妖兵,用它們的血灌渠,去沖小流溪。

許源身形一晃,又用“龍吐蜃”遮蔽了自身,往山君爺的府廟去了。

府廟建在一處古林中。

在山魈的記憶中,那古林中陰氣濃郁成霧,其中不知積聚了多少年的兇煞之氣,兇魄、惡鬼、邪靈數量眾多。

山魈從不願意去那裡。

許源也沒有真的進去,就在古林外十幾裡處,遊蕩了幾圈,便見到一條大肚怪蛇,帶著一隊妖兵,從林中出來,往寒湘潭的方向去了。

這一隊妖兵數量足有五百。

那怪蛇足有碗口粗,上半身昂起來半丈多高,拖著一個磨盤大的肚子。

它們來到了一處石坡上,這裡寸草不生,不遠處有一條山溪蜿蜒而過。

大肚怪蛇張口一吐,便有許多工具掉落出來。

“各自領了工具去幹活。”

“這是山君爺親自交代的差事,誰敢偷懶,就到本使的肚皮裡來好好歇一歇!”

妖兵們一哆嗦,趕緊各自去了工具開始挖掘。

“這是要開鑿另一條山君渠。”許源明白了。

這些妖兵也沒什麼章法,工地上亂糟糟一片,許源找了個機會,擄走一頭妖兵燒成了灰燼,然後偽裝成這妖兵,混了進去。

這條渠約麼二百丈。

五百妖兵幹了足足三天,才將整個水渠挖好。

許源擠在最前面,看到那水渠最終和前方的山溪挖通,可是那清澈寒冷的溪水,卻沒有一滴流進水渠。

就好像溪水和水渠之間,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許源一開始就猜測,寒湘潭和周圍的山溪,自成一個水系。

那位不知死活的羅河龍王嚴防死守,避免自己的“水”有任何機會,接入運河水網中。

這些妖兵每一頭都身強力壯,若論力氣一個頂五六個活人。

但換了五百個活人來,這是水渠一天也就挖通了。

但它們足足用了三天,而大肚怪蛇卻是滿臉喜色,搖頭晃腦的連連自吹:“好好好,爾等在本使的帶領下,果然辦事得力,只用了三天就完工了。

山君爺給了五天時間,咱們大大的提前。

小的們,待本使稟明瞭山君爺個個有賞!”

妖兵們便亂糟糟的歡唿起來。

大肚怪蛇又是張口一吐,掉出來一堆石板。

大肚怪蛇指揮著妖兵們,將這些石板一塊一塊拼接在渠底。

許源湊了上去,裝作很積極的樣子,搶了幾塊石板。

暗中一觀察,這石板上分明刻著一些水波紋。

乃是文修的手段!

許源已經可以肯定,那山君爺不是什麼邪祟,他就是個活人!

“盯上羅河龍王的人,不止本大人一個呀……”

許源正在裝模作樣的鋪設這些石板,忽然聽到前面的妖兵怪叫了一聲:“來水了——”

許源一抬頭,登時瞳孔放大:

這水也太大了!

山溪只有七八尺寬,三尺來深。

水流潺潺,如同精靈一般的在山間輕盈跳躍,水量並不大。

可是此時不知為何,這水忽然沖破了那一層無形的屏障,湧入了水渠中。

一進了水渠,便立刻水聲震天,巨浪翻湧,前面的浪頭足有三丈高,後面又有一層浪追上來,再次推起來五丈高,而後是十丈……

大水漫天而來,前面的妖兵只驚叫了一聲,就被捲進了浪底消失不見!

許源轉身就走,正看見後面的大肚怪蛇騰起身子要逃——

四面八方忽然升起了一道道水墻,大肚怪蛇跳的越高,那水墻也升得越高!

而後一起向內擠來,許源一頓足,想要升起火輪,卻感覺到四周一片沉重的水汽,火輪竟然是被壓得慢了一分。

而後“轟”的一聲,漫天大水淹沒下來,將他和大肚怪蛇一起砸進了水中!

咕嚕、咕嚕、咕嚕……

無數氣泡在水中冒出來,五百妖兵都被淹了。

此時若有一個旁觀者,站在高空上俯瞰,就會看到忽然有一片大水從山溪中爆發出來,好似一隻大手,抓了五百妖兵和大肚怪蛇,然後飛快縮回。

隨之被淹沒在水中的那些邪祟們,都跟著一起縮小,被水流裹挾著流回了山溪中。

方才那氣勢磅礴的大水,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溪水仍舊輕快的流淌著,水中那些邪祟都變化做了蟲子大小,翻滾著被水流帶向遠方。

古林中,一座沉重陰森的府廟深處,盤踞在大殿神龕之上的一團濃重陰影忽然翻湧了一下。

大殿內一片昏沉,門窗緊閉。

“呵呵呵,終於忍不住了嗎?不怕你出手,就怕你不出手!”

陰冷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

“”連連閃爍,許源卻壓住了這道命格。

身軀飛快的縮小,許源看到溪底那一塊塊鵝卵石,在自己的眼中飛快變大。

許源也沒有動用自己的龍珠內丹,而是跟其它的妖兵一樣,在水中不斷地吐出一串氣泡,做出溺水的樣子。

妖兵中也有水怪,把身子一轉現出了原形。

然後就一個個被無形的水流捲住,只是一勒,這些水怪便啪的一聲身軀擠爆!

許源只是盯著那隻大肚怪蛇。

這招討使兩隻蛇眼亂轉,想必是有什麼盤算。

帶到水流平緩一些,大肚怪蛇穩住了身子,肚皮一陣鼓動——

卻忽然嘩啦一聲,不只有什麼東西掉進了水裡。

接著所有的妖兵,齊聲驚唿——自然是什麼都沒喊出來,反倒是又灌了幾口水。

而後他們就被一張大網撈了起來。

“呀,這一網收穫好多呀!”

一個歡喜明快的聲音,從頭頂上的天空中傳來。

眾妖兵都在那張白色的大網中,碰撞翻滾又擠成一團,竟是無一個能去看一眼那聲音的源頭。

忽然那漁網又被翻轉過來,妖兵們又是一陣天旋地轉。

包括大肚怪蛇在內,都是痛苦不堪,險些吐了出來。

許源一直暗中留意著它,這招討使原本已經準備好了某些手段,現在也施展不出來了。

嘩啦——

所有的妖兵都被倒進了一隻木盆中。

大家在水中掙扎,各自散開。

許源也趁機抬頭看了一眼,只見一個穿著藍碎花褂子,扎著兩根羊角辮的小姑娘,如同一個巨人一般蹲在木盆邊,圓熘熘的大眼睛中滿是欣喜,正盯著他們看。

“好多小魚呀!”

“我以後每天去割草餵你們,你們可要快快長大喲,等你們長大了,以後我就每天都能吃魚了。”

妖兵們還有些暈頭轉向,搞不清狀況,勃然大怒嘶吼起來。

從來都只有它們吃人,什麼時候輪到人來吃它們了!

可是它們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來。

非但發不出聲音,它們的一應詭技也都發不出來。

它們探出爪子、也只能撥幾下水。

每一頭妖兵的臉上,都露出了極度驚恐之色。

同時看向了大肚怪蛇。

現在神通廣大、威震八方的招討使大人,就成了它們的主心骨。

大肚怪蛇的臉色無比難看。

它也發現自己的詭技使不出來。

它還有幾件威力強大的東西,乃是山君爺賜下的。

可它習慣了直接把把東西都吞掉肚子裡。

現在詭技施展不得,這東西也取不出來!

直到此時,這些妖兵才是徹底慌了!

許源感受到自己的“”還在不斷閃爍。

果然是中了某種特殊的詭技。

若是許源放開了“”,立刻就能便回正常的狀態。

但許源卻很好奇,這一切都透著一種強烈的詭異感。

那個小女孩看上去就是正常的人類。

而這一片地方,也只是皇明一個典型的農戶家庭。

圍墻低矮的小院,三間破草屋。

旁邊還有一個牛棚,裡面傳來一聲老牛的哞叫。

而且許源看著周圍的妖兵,它們是中了詭技,但也只是身軀縮小了,並未變成魚兒。

這女孩眼睛那麼大,還烏熘熘的靈動非常,顯然不是瞎子。

為何在她的眼中,看到的就是一群小魚?

這時,旁邊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二丫,去餵牛。”

“好咧,哥。”小女孩就一蹦一跳的跑開了,兩根羊角辮跟著歡快的搖搖晃晃。

老牛跟小主人很熟,發出了一陣哞哞聲迎接。

接著,有個十六七歲的年輕人走到了木盆邊,看了一眼卻是露出喜色:“哎呀,二丫真厲害,居然還抓了一條黃鱔!

娘,今晚能不能加個菜,蒜苗炒鱔段?”

廚房的煙囪裡已經有炊煙升起,一箇中年婦人的聲音中帶著寵溺,說道:“好呀,還有一把蒜苗。”

“好咧。”年輕人便將手伸進了木盆中:“我先殺好黃鱔,然後幫你摘蒜苗……”

木盆中一片大亂,每一頭妖兵都感受到了大恐怖。

那隻手便是從天外探來的巨掌!

每一頭妖兵都只能逃竄躲避,根本無法反抗。

大肚怪蛇萬萬沒想到,第一個應劫的會是自己!

無比強烈的危機感,讓它壓榨出了自己身體內的最後一絲力量。

它想要掙脫身上的那一道“桎梏”,重新發揮出自己五流大邪祟的恐怖力量。

這小院子中的一家人,本該是自己口中鮮甜的血食!

究竟是什麼樣的力量,鎮壓了本使,讓這些凡俗之人能夠倒反天罡!

強烈的不甘讓它迸發出瞭如今這個狀態下,最強的力量。

它……成功的從木盆中蹦了出去……

“喲呵,這黃鱔挺有勁啊,從盆裡跳出來了。”

小丫頭急忙跑過來:“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大肚怪蛇摔在了地上,然後身子一扭,也分不清方向就竄了出去。

正好沖向了小丫頭。

小丫頭“呀”的一聲,嚇得急忙躲到一邊去。

可是一隻巨足又一次從天而降,以無比恐怖之力,牢牢踏住了大肚怪蛇。

兄長對小丫頭說道:“快去餵牛吧,我殺魚你也害怕。”

“哦。”妹妹乖巧的答應一聲走了。

兄長一把捉住了大肚怪蛇的脖子,將它拉直了,然後從腰間拔出一柄鋒利的小刀,一刀刺進去,往下一拉,堂堂五流大邪祟,真的像一隻普通的黃鱔一樣,輕而易舉的就被殺死了。

開膛破肚!

兄長又熟練地用手指勾著,在大肚怪蛇的肚腹中一捋,它所有的內臟都被扯了出來,丟在一旁。

許源在木盆中一躍而起,將一切看在眼中。

大肚怪蛇肚子裡有好幾件東西。

明顯不應該是出現在一隻黃鱔肚子裡的。

但兄長視而不見,在他眼中,自己掏出來的就是不能吃的內臟。

他拎著“黃鱔”去一旁的水缸旁清洗。

許源盯著地上那些“內臟”,準備找機會弄回來看看。

這裡面必定有那為山君爺賜下的“寶物”。

藉此可以揣測一下那位山君爺的身份和實力。

兄長洗幹凈了“黃鱔”身上的血汙後,拎著進了廚房。

很快廚房裡就傳來了菜刀剁在菜板上的沉重聲。

木盆裡,所有的妖兵噤如寒蟬!

一股前所未有的大恐怖支配了它們。

它們也曾捉了活人,開膛破肚,想出各種“烹飪”的方法吃了。

但現在反過來,一群凡人這樣吃了它們,它們雖然是邪祟,卻也會嚇得漏尿!

很快開飯了,這是一家四口,今天加菜,一家人吃得很開心,飯桌上不時地響起笑聲。

傳到了木盆裡,又嚇得那些妖兵不住顫抖。

許源一直在等一個機會,想要用“”消了身上的詭技,去檢視一下大肚怪蛇肚子裡的那幾樣“寶物”。

可許大人並不像被人發現。

院子裡卻始終有人。

這麼一拖延,就到了夜晚。

小丫頭吃力地將木盆端到了磨盤上放著。

而後這家人關好了門,很快屋內的油燈就熄滅了。

許源正要動用“”,忽然聽到了一陣吧嗒吧嗒的古怪聲音,很有節奏的朝著木盆接近。

許源又不敢輕舉妄動了。

而其它的妖兵更是嚇得在木盆裡亂竄,不知道會否又是一劫?

那個聲音越來越近,明顯已經到了木盆外的時候忽然停了下來。

木盆裡的妖兵們感覺到全身僵直,這一刻面臨著生死審判,時間忽然變得無比難熬。

陡然——

一隻巨大的鵝頭從木盆上伸了出來。

有幾個妖兵直接嚇昏了過去。

其餘的妖兵也頓時炸了鍋,奮力遊動亂竄起來,只是它們的天資遠不如大肚怪蛇,否則怕是也要突破了此時的身體桎梏,從木盆裡跳出去!

許源長鬆了一口氣。

張口就要把大福臭罵一頓。

卻發現詭技壓制下,自己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大福一直跟在飯轍子後邊。

但是白天的時候它不敢進院子——這家人什麼都吃,福爺我如此肥碩,被他們捉住了一定是上灶臺的下場。

所以它一直等到天黑,這家人睡了,才過來看看。

它瞪著一雙圓熘熘的鵝眼,看到了木盆裡小小的飯轍子,有些不理解。

許源正要放開“”,就見大福忽然一伸脖,一隻巨大無比的扁嘴從天外而來……

木盆中,幾頭妖兵直接嚇昏了過去。

但那隻扁嘴目標很明確,準確的夾住了許源。

許源也是大為意外,施法當場被打斷。

然後大福一縮脖子,夾著飯轍子飛快的逃出了院子。

到了院外,它才張開嘴,小心翼翼的將飯轍子放下來。

許源怒不可遏!

“”一放,身上有一股陰冷晦暗的力量被逼退。

許源的身體飛快增大。

一巴掌抽在大福頭上。

大福很委屈,嘎嘎嘎的抗議著。

福爺我是在救你!

“我用得著你救?”許源橫眉怒罵,被大福的扁嘴叼著,全身都沾上了它噁心的口水!

連頭髮上都黏煳煳的。

許大人罵罵咧咧,大福縮著脖子,賭氣的歪過頭去,不理他了!

但許大人沒有忘了正事,轉身就往那小院去。

院門從裡面拴上了,但圍墻低矮,連大福都攔不住,當然也擋不住許大人。

許大人身手敏捷的翻進了院子裡,去找白天從大肚怪蛇肚子裡掏出的東西。

今夜月光皎潔,照的地面一片銀白。

許源一眼就看到了那一灘內臟。

這家的主婦很勤快,將內臟和院內的枯草、落葉等掃在一起,堆在院門旁邊的墻根。

這些東西可以用來堆肥,所以沒有丟掉。

許源過去一看,眉頭卻是皺了起來。

內臟還在,但是那幾樣“寶物”不見了!

許源一整天都盯著這東西,非常確信,這家人根本沒有撿走那些東西。

許源又在院子中找了一圈,然後進了各間屋子,都沒有找到那幾樣東西。

許源便悄無聲息的退了出去。

那些“寶物”不會憑空消失。

這家人沒有拿、自己沒有拿——誰拿走了?

許源朝四周深邃的黑暗望了一眼。

那便是此地背後的掌控者取走了。

大肚怪蛇統帥的這一隊妖兵,為何會被水浪捲走,然後中了詭技,變成一群“小魚”?

當然是寒湘潭的主宰者出手了。

山君爺謀算它,它也不會幹受著。

它的反擊便是一道水浪,拘了這些妖兵。

甚至這一家人眼中看到的“魚”“黃鱔”,都是那一位故意想讓他們看到的樣子。

而後它無聲無息的取走了那些“寶物”。

目的也跟自己一樣,想要藉此探究一下那位山君爺的底細。

“噓噓噓——”旁邊的一片稀鬆樹林中,忽然傳來一陣怪異的低吼聲。

一雙雙碧綠的眼睛,好像鬼火一樣從林中漂浮而起。

許源回頭一望,農家小院的院門上貼著門神。

所以即便是此地被那一位主宰,也一樣不能逃過這個時代“邪祟遍地”的大規則。

許源沒打算跟這些小邪祟廝殺,對大福招了招手,朝遠處走去。

許源披著夜色轉了一圈,已經弄明白了,這裡是一個小山村,村裡只有三四十戶人家。

但因為是夜裡,看不到出村的路,也不知道能不能出去。

那稀鬆樹林中的邪祟一開始追了出來,卻是一種由各種白骨拼湊的怪異。

頭骨有人的也有各種鳥獸的。

將這些白骨凝聚在一起的,便是頭骨中的一團碧綠磷光。

原本後面只有十幾只這種怪異,之後越來越多,各種奇形怪狀的邪祟,從周圍的黑暗中鉆出來,流著口水低吼著跟在後面。

於是惹得福爺不快,沖回去啄吃了幾頭,終於把這群東西嚇散了。

許源大致檢視了情況之後,就找了個空曠地方,將“美夢成真”放出來,準備上車休息一下。

大福一伸脖子,扁嘴夾住了飯轍子的衣襟。

去不得啊!

許源推開它:“別搗亂。”

大福氣悶,嘎嘎的悶叫了幾聲,也賭氣不管了。

但許源進去之後,它聽到車廂內又傳來了那種它很不喜歡的樂曲聲,就又擔心起來。

不行啊,以後吃飯主要還得靠飯轍子,福爺我不能總是去打野吧?

我還有兩大家子要養活呢。

打野只能管我一個吃飽,想要靠打野養活水鳥姐姐和大雁姐姐們,那不得把我累死?

於是大福悄咪咪的起來,賊眉鼠眼的熘到了車邊,勐地竄起來,扁嘴好像鑿子,咚一聲鑿在了車廂上。

這一下力量頗大,車廂搖晃了一下。

裡面的樂曲聲戛然而止。

“美夢成真”大怒,車鉤拖著銀鏈飛出來——

大福卻是打了就跑,早就竄到了幾丈外,張開大翅膀,嘎嘎嘎的大笑著。

“美夢成真”收回鉤子,樂曲聲再次響起——結果就發現那可惡的大白鵝,又在周圍鬼鬼祟祟的摸了過來。

“美夢成真”氣惱,放開了兩匹匠造馬,讓它們去踩死那隻大鵝。

但大福比兩匹馬靈巧多了,而且逼急了大福也能飛一會兒。

折騰了小半個時辰,“美夢成真”無奈的放棄了。

總有個礙事的在一旁,也不能盡興。

車廂內安靜下來,許源睡得香甜。

大福覺得自己勝利了,一使勁飛上了旁邊的一棵大樹樹梢上,張開翅膀昂昂叫了幾聲。

天空中,忽然有一陣疾風射來!

一隻不開眼的屍梟將大福當成了獵物撲下來——

然後被大福糾纏住了,滾落到地上,被大福狠狠幾下,就把腦袋啄碎了。

大福覺得很晦氣。

這屍梟全身臭烘烘的,也不能吃。

大福氣惱的狠狠又踩了幾腳。

許源睡之前,交代了“美夢成真”,所以天快亮的時候,“美夢成真”就把老爺叫醒了。

許源趕在村民們起來之前,收了“美夢成真”躲藏起來。

許源現在不確定背後的那一位,對這一片大地的掌控,到了何種程度。

有沒有察覺到自己的存在?

隨著天亮,許源翻開了懷中的袖珍本黃歷,今日禁:

高歌、入洞、收割、嫁娶。

村裡忽然多了幾分生氣,各家各戶開啟門,光景好的開始做早飯,能比別家多吃一頓。

光景差的,一大早就揹著工具出門了。

路上遇見了互相招唿一聲:“今日禁收割,就不下地了,去河邊打魚。”

“也不知道能不能捕到幾尾大魚。”

“莫要忘了,捕到大魚要送一條給龍王爺。”

“怎能忘了?咱們這些年風調雨順,全靠龍王爺保佑……”

幾個人說著走向河邊,許源卻是直皺眉頭:龍王爺?

難道這位“羅河龍王”如此的平易近人?這村中的百姓,只憑一條大魚,就可以直接覲見龍王爺?

通常來說作為“神明”的一側,會庇佑信眾,但也一定會塑造自身的神秘,不會直接跟信眾接觸,而是透過獻祭——神諭溝通。

可是許源昨夜已經把這村子都轉了,村裡村外都不見龍王廟。

然而就在這一刻,許源忽然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許大人的左眼余光中,似乎是捕捉到了一個龐大的陰影。

許源慢慢朝那邊轉過頭去。

只見數百丈外的村口,矗立著一座十丈高的巨大廟宇!

朱墻黃瓦琉璃頂!

許源去過北都、進了皇城,但眼前這座大廟的即便是規模遠遜,但其恢宏程度,卻是不輸皇城三大殿的!

這樣一座規格極高的廟宇,如何有會出現在這樣一個小山村中?

而且許源萬分肯定,昨夜自己將村前村後都跑遍了,那地方一定也去過,分明只是一片空地,絕不可能有這麼一座大廟,而自己視而不見!

許源心中默默唸出一個名字:“羅河龍王!”

這心中的聲音,就彷彿是祈禱;而那座大廟也回應了許源的祈禱似的,兩扇金碧輝煌的厚重大門隆隆向兩側開啟——對自己的“信徒”發出了邀請。

許源沒有貿然進去。

此次小魚山之行,似乎沒什麼波折,就發現了羅河龍王的蹤跡。

可許大人心中沒有半點的喜悅。

反而是升起了濃濃的危機感。

王姨紮根廟坡村幾十年,幾十次進出小余山,都沒有找到羅河龍王。

為什麼自己一來,就誤打誤撞的發現了這座“龍王廟”?

顯然關鍵因素不是自己,而是山君爺。

許源想讓山君爺和羅河龍王先分個勝負,只怕羅河龍王也有類似的想法!

許源後退三步,然後毅然轉身,快步朝村外沖去。

旁邊的一戶人家嘎吱一聲開啟院門,一箇中年駝背漢子站在門後,看到許源從自己門前跑過去,一愣之下喊道:“什麼人?面生得緊,你不是我們村的吧……”

許源回頭的瞬間,已經開啟了“望命”。

許大人想要看看,這些村民究竟是不是真人。

一道清晰的命出現在他的頭頂上。

許源身形一晃,腳下如飛已經消失在駝背漢子的視野中。

“咦,人呢,難道是我眼花了?”

許源以最快的速度繞著村子走了一圈,不出意外的沒有找到出村的路。

這村子裡只有一條通往河邊的路。

四周都是陡峭的山崖。

許源站在一片山崖下,將劍丸放出。

劍丸高高飛起,一直升到了數百丈高,只要朝山外飛去,就必定被一股霸道的力量直接彈回來。

許源又踩上了火輪,自己飛到幾百丈,飛劍便能飛的更高。

到了千丈位置後發現,不但四周有屏障,便是千丈的頭頂上,也被那股力量封住了。

“出村……只能走水路?”許源猜測。

可是這裡是的掌控者是“羅河龍王”,誰敢下河?

許源落下來,將“美夢成真”放出來,道:“小夢,你讓黃身鶯出來試試。”

“鈴鈴瑯瑯……”車廂內傳來輕柔的樂曲聲,小夢乖巧的答應了。

車窗拉開,一隻小黃鳥振翅飛出。

它歡快的在空中翻滾,但也一樣到了千丈高空,便怎麼也飛不上去了。

黃身鶯惱火,勐地朝上一撞——

然後全身一震,彷彿受到了某種懲罰,全身僵硬的摔落下來。

許源放出皮丹托住它——

結果黃身鶯直接從皮丹上穿了過去,下墜指使絲毫不減。

許源一拍腦門:忘了自己無法接觸黃身鶯了。

“小夢!”

許源吼了一聲,雙臂發力,將馬車舉了起來。

車門朝上。

車廂內傳來了一陣陣無比歡快的鈴聲!

小夢很喜歡被老爺舉高高。

許源催促道:“別玩了,快開車門。”

小夢覺得老爺還是沒想明白,黃身鶯可以穿梭萬物,就算是掉到地上又能如何?

穿入地面罷了。

但她沒有指出老爺的錯誤,而是開啟了車門,準準的將黃身鶯接了進去。

許源要將馬車放下來,小夢卻不答應,黏在老爺的手上。

許源搖搖頭,又舉了馬車三次。

小夢更加歡快了。

大福站在遠處,瞪著兩隻鵝眼,嘎嘎嘎的罵得很髒。

許源將馬車放下來,現在可以確定,自己的一切手段,都沒辦法從這個山村中出去。

許源走回了駝背漢子的院子。

駝背漢子正揹著一隻魚簍,手裡拿著漁網準備出門。

看到許源,他立刻道:“我就說我不會看錯的……”

許源拱手道:“老哥,我迷路了無意走到了你們村子裡,請問從哪裡出村?”

原本和氣的駝背漢子,聽到“出村”兩個字,卻陡然變得面目猙獰起來!

“出村?你出村想要幹什麼?這裡山清水秀、世外桃源,難道不好嗎?”他這一吼叫,五官迅速變化,竟是變成了一張生滿了鱗片的龍臉!

這張臉霸道森嚴,逼視著許源,唇邊兩根龍鬚扭動,龍口中,可怕的利齒閃爍著危險的寒光!

許源立刻改口,道:“老哥說的是,這一片世外桃源讓人樂不思蜀,我還真不想走了,只是還要請教,該如何在村中落戶呢?”

他這麼一說,那漢子臉上的“龍相”便立刻褪去,滿臉笑容點頭:“留下好、留下好,誰都不要走。

走,我帶你去見村長,讓他召集全村,一起幫你蓋個房子。”

他立刻將魚簍漁網全都丟下,也不鎖門,拉著許源就走。

他的手握著許源的手腕,傳來一陣冰涼滑膩的感覺,就好像是……被一道魚鰭捲住了。

許源不動聲色,跟在他後面。

“村長家在西頭。”駝背漢子說著,兩人路過了村中的一片稻田。

道禾金黃,稻穗沉甸甸的,顯然又是一個豐收年。

駝背漢子說道:“你看看咱們這田,肥的很哩,每年種的糧食都吃不完。”

許源看向那些稻穗,稻穗一顆顆的睜開,裡面露出黃豆大小的魚眼!

整片稻田數十畝,不知道多少隻冰冷的魚眼,一起望著許源!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