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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擎奇自己的小廝傳來的訊息當然不會有錯。

老前輩覺得實在丟面子,紅著老臉緩緩起身來,仰天長嘆一聲,對墨淵先生拱手作別:“告辭了。”墨淵先生很有禮儀風範的從棋桌後讓出身子來,還了一禮:“故友慢行。”

馬擎奇已經快要出門了,忽然一轉身,有些不服氣的說道:“今日因為要當說客,故而讓了你一手,來日有機會再戰,定不相饒!”

墨淵先生在馬擎奇面前,一直端著文修領袖的姿態。

被他這一句話徹底搞得原形畢露,跳起來指著馬擎奇的鼻子叫囂道:“你那臭水平,還好意思說讓我一手?我是看在當年的交情上,給你留了面子,否則早就殺得你丟盔棄甲、屁滾尿流了!

有種你別走,咱們再戰十盤……”

馬擎奇落荒而逃。

一來他沒有把握,二來許源就在一邊,他實在無顏繼續留下來。

他只是輸了棋,又沒能幫沐鑑冰拉攏到墨淵先生,覺得此行十分失敗,想要挽回點顏面罷了。哪成想你堂堂文修領袖,這麼不體面,出口成髒啊。

馬擎奇心裡很有數,下棋自己不是對手,罵戰自己更不是對手……

墨淵先生似乎還不解氣,緊追出去幾步一一一旁的施秋聲連連咳嗽,墨淵先生勐然醒悟,一旁還有客人呢。

墨淵先生身上的怒氣,飛快消散。

臉上換了一副雲淡風輕的世外高人模樣,對許源微微一笑:“一時間有些失態,讓小友見笑了。”許源正式拜見:“許源見過墨淵前輩。前輩乃是性情中人,這才是真君子,晚輩佩服。”

墨淵先生看許源就越發順眼起來,這孩子說話好聽,你就多說點。

哪像馬擎奇那老倌兒,活了一輩子,就剩一張臉,嘴巴還很臭。

“快坐。”墨淵先生招唿許源坐下,又指著棋盤:“來一局?”

“晚輩絕不是對手,就不獻醜了。”

墨淵先生也不強求:“也罷,咱們喝茶。”

他問許源:“你就那麼肯定沐鑑冰會失敗?”

許源點頭:“非常肯定。如果真的堆資源、砸藥丹、多扶持,就能晉升上三流,那麼這天下就沒有寒門的上三流了。

勳貴大姓、皇親國戚,也不用努力招攬上三流,自己培養就是了。

沐鑑冰這種,其實更容易失敗。

他前面的路太順,少了磨礪。晚輩非常肯定,就算是陛下將整個皇室的全部資源,都砸給他,他也無法成功。”

另外還有一點,許大人沒有說。

自己的兩道命格“君臨天下”和“鑑霆凌睿”,其實都在暗中壓制沐鑑冰。

這是許大人刻意為之。

許源不可能放任自己的直接競爭對手突破三流。

墨淵先生點點頭:“其實這道理誰都明白。這天下的修煉者,一直以來都是以上三流為“尊上’,就是因為上三流最特殊。

可他們一葉障目,偏就認為沐鑑冰背後站著陛下,就會是特殊的那一個。

呵呵呵,如果真是如此,陛下那麼多皇子,其中不乏天資過人者,為什麼這些皇子,沒有一個能晉升三流?”

許源也是頷首:“正是如此。”

墨淵先生閒聊了幾句後,便問許源:“你這次來,可是有什麼事情?”

許源點頭:“早就想來拜會前輩,但前面的時機不湊巧。這次來也的確是有事相求。”

許源取出那塊碎骨。

墨淵先生便立刻明白了:“原來是這個。”

他拿過去仔細觀看了一番,道:“這上面的詭技封禁,出自淵虛最強大的一位存在。

想要破解的話,恐怕只有監正大人或者運河龍王才行。

不過老夫倒是認得上面的這些文字。可以幫你翻譯一份。”

碎骨本身並不大,上面的文字也不是很多,記載的內容有限。

墨淵先生拿了紙筆,很快就寫完了。

許源接過來一看,文字記錄的內容,乃是堯帝征討一個不臣的部落的一場戰爭。

這一段古老歷史本身沒什麼特殊,仔細找一找的話,在某些古老的史書中,也能找到相應的記錄。但碎骨和上面的文字,所凝聚的特殊力量,才是碎骨真正的價值所在。

許源吹乾了墨跡,小心翼翼的摺好,收進懷裡貼身藏著。

而後笑著說道:“這可是墨淵先生的墨寶,晚輩這一趟是賺到了,回去一定請高匠裱起來,掛在我自己的書房裡,輕易不給別人看。”

“哈哈哈!”墨淵先生大笑,這小子果然會說話。

見老師心情大好,施秋聲抓住機會為好友助攻:“許兄,你還有什麼想要向老師請教的?”許源本來沒什麼問的了,但是施秋聲這麼說了,許源便心思一轉,問道:“前輩,晚輩命修的水準卡在了四流,對於前路十分迷茫,請教前輩,該如何提升到三流?”

這屬於有棗沒棗打一杆子。

墨淵先生雖然是文修,但他是天下清流的魁首,學識淵博,博覽群書,說不定他知道呢。

墨淵先生輕輕拈了一下自己的鬍鬚,開口問道:“你找不到後續的修行方法?”

“是的。”

“因為命修四流之後,本就沒有固定的修行方法。”墨淵先生開口道:“命修想要晉升一流,便需要真正的逆天改命,打破自身命運的桎梏!”

稍微停頓一下,墨淵先生看著許源,許源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墨淵先生笑了,接著說道:“你也覺察到問題了?”

許源點頭:“所謂的逆天改命,對於有些人來說,太簡單了。”

“正是。這世上絕大部分人,一生命運平淡,不過就是按部就班的過完一生罷了。

他們想要改變自己的命運,相對容易很多。

命修中,絕大多數人也是如此。”

許源明白了:“所以就是說,他們想要改變自己的命運,根本達不到所謂“逆天’的程度,而先生的意思是,必須達到這個程度,才能晉升一流。

那他們如何才能登上一流的水準?”

墨淵先生說道:“他們永遠也不可能達到一流。沒有那個命運,就沒有一流的機會一一這是命修,跟另外六大門不同。”

許源錯愕,不由張開了嘴。

這對於絕大多數的命修來說,都是很不公平的。

但這就是現實,絕多數命修,從入門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無望一流。

“其實你有些浪費機會了。”墨淵先生說道:“你們河工巷剿滅阮天爺,這就是一次成功的逆天改命。如果你在二流的時候做這件事情,你有極大的機率直升一流!”

許源苦笑,卻沒有多說什麼。

是個好機會,但是自己沒得選擇。

不滅了阮天爺,覆滅的就是河工巷,根本拖不到自己命修二流。

但許源跟著又是心中一動:我還有沒有晉升一流的機會?

是有的。

天子把自己捲入他跟運河龍王的爭鬥中!

這樣的“命運”,要比河工巷跟阮天爺糾纏百年更加險峻坎坷!

如果自己能夠解開接下來這個命運的死結,按照墨淵先生的理論,自己一定能夠晉升命修一流!許源將這一點牢牢地記在了心裡。

“一流……還太遙遠,晚輩現在只是四流,該如何晉升三流呢?”許源又問了一次。

“剛才已經說了呀,命修上三流,沒有一個固定的修行法門。但有一個大致方向。

一流是自己逆天改命,那麼三流和二流,則是幫助別人逆天改命。

但你改命的物件,要配得上你的命修水準。”

許源猜測:“升三流,就要幫助一位三流逆天改命?”

墨淵先生搖頭:“非也,你是命修,對應的是命格。三流要幫一位擁有“天命’命格的人逆天改命,而晉升二流,則對應“無雙’命格!”

許源頓時覺得頭大。

擁有“天命”的人本身已經是上天厚愛,靠著一道命格,就能順風順水至少也修到三流。

這種人不大可能有什麼坎坷的命運,自己怎麼幫人家逆天改命?

更別說“無雙”命格了。

許源到現在,除了自己之外,還沒有遇到過擁有“無雙”命格的人。

墨淵先生看到許源頭疼的樣子,也是暗暗一嘆。

命修是七大門中最特殊的,這種“特殊”當然是有代價的。

他端起茶杯:“老夫所知的關於命修的一切,都已經告訴你了,能不能晉升三流,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不過對於命修來說,四流已經是一個相當高的層次了,你也可以滿足了。”

許源心中還在盤算著,去哪裡尋找擁有“天命”、並且命運坎坷的目標,有些心不在焉。

至於“滿足”?那當然是不可能滿足的。

許源又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了。

他走的時候仍舊是一副心心事重重的樣子。

施秋聲送他出去,這道觀的小跨院內,就只剩下了墨淵先生一個人。

他忽然抬起頭來,對半空中說道:“監正大人,您要我轉告他的話,我都一五一十的說了。”半空中沒有回應。

但墨淵先生能感知到,有一道意志,無聲無息的懸浮在那裡,默默地關注著一切。

墨淵先生忍不住多問了一句:“您既然想指點他修行的道路,為什麼不自己跟他說呢?”

況且監正門下有好幾位,跟許源的關係都很不錯,完全不需要自己來轉述。

這一次,半空中的那意志沒有裝啞巴,苦笑一聲,道:“那小子不相信我。”

墨淵先生大為意外:“他、他居然信不過您?皇明這天下,全靠您護持著,才能暫享太平啊!”“或許……他覺得我這個水準,已經不能算是人了。他懷疑我所做的這一切,別有所圖吧。”墨淵先生忍不住搖頭:“這小子啊,想法還挺多,您放心,我會找機會幫您解釋……”

“不必。”監正大人有自己的孤傲,跟一個後生晚輩,有什麼好解釋的?

“好吧……”墨淵先生剛說了這兩個字,就感應到,那意志已經離開了,不由得苦笑搖頭:“你們這一老一小,一樣的倔。”

許源從墨淵先生那裡出來,沐鑑冰衝擊三流失敗的訊息,已經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北都。甚至已經有人暗中猜測:沐鑑冰之所以失敗,是因為許大人暗中干擾。

西閣派了玉樵聲和秦都去觀禮一一這就是罪證!

許源聽到這個說法的時候,也是哭笑不得:你們不會查案,就別瞎推理啊。

這算什麼證據?

回到衙門裡之後,玉樵聲老爺子居然拎著一條臘肉找上門來。

“大人,這是送給您的。”

許源詫異地看著老前輩雙手奉上的臘肉。

三分肥七分瘦,肥的部分好像琥珀半透明,瘦的部分一片暗紅,這是一條選材講究、熏製得十分地道的上好食材。

許源跟玉樵聲老爺子雖然共事的時間不算長,卻也大致摸清了他的脾性。

這老爺子大大咧咧,喜好口腹之慾,但人也很摳門。

蹭自己的茶,蹭同僚的宴請,但一直到目前,他連一把瓜子都沒請別人吃過。

今天這是怎麼了,鐵公雞拔毛了?

玉樵聲看到許源的神情,也是嘿嘿一笑,說道:“有點小事,請大人幫忙。”

許源搖頭,不接他的臘肉:“老爺子您先說是什麼事。”

“就是……”老爺子支吾了一下,才道:“我聽秦都說,他是因為您的原因,才能頓悟突破三流。我想請大人您幫忙想想辦法,也讓我升個三流。”

許源明白了,這臘肉就算是“束脩”了?

老爺子不愧是魯省人,還挺老派的。

但這東西許大人是真不敢收,收了又做不到,這老傢伙怕不是以後每天上值,都要在自己耳邊唸叨?“老先生啊,”許源忍不住道:“您也太高看本官了,那可是上三流,被稱為尊上的存在,本官想讓誰升就能讓誰升?”

在場的眾人,包括蔡星瀾在內,都是連連點頭。

老爺子你這不是為難大人嗎?

只有郎小八眨眨眼,覺得老爺子做得對。

郎小八有一套自己的樸素理論:自己解決不了的問題,不要氣餒、不要焦慮,不要絕望,大人自會幫我解決。

那麼推而廣之,到了玉樵聲這裡,既然你靠自己沒辦法升三流,找大人就對了!

玉樵聲失望,又把臘肉收回來。

這是他親自去肉市上挑選原料,親自去西山砍了松柏枝,親自熏製好,又在家裡灶房樑上掛了三年,自己都捨不得吃。

既然許大人幫不上這個忙,那這個禮肯定是不送了。

但就在他收回去的那一瞬間,許源忽然福至心靈喊了一聲:“你等一等……”

許源揮手對其他人道:“你們都出去。”

眾人退出去之後,許源把碎骨和墨淵先生翻譯的那張紙拿了出來:“老先生,你看看這個。”玉樵聲便看了一眼。

先看的是墨淵先生的翻譯,他撇撇嘴。

這一段歷史,他在兩本古書中看到過類似的記載。

他畢竟也是資深文修。

而後他的目光,緊跟著落到了那一塊碎骨上。

眼神頓時一凝,彷彿是整個魂魄都陷入了進去。

眼神僵直,身體一動不動。

許源也很意外,這也……頓悟了?!

跟上次秦都的狀態一模一樣。

許源趕緊開啟望命看了一眼玉樵聲,卻是嘆息失望,老爺子沒有命格。

可惜啊。

但想想也正常,老爺子要是有什麼了不得的命格,也不會一把年紀了還是現在這個處境。

許源將碎骨放下了,也不知老爺子的頓悟要多久,按照秦都的標準,至少也得一夜。

許大人不打算一直陪著。

許大人也覺得有些有趣,這真就是玉樵聲的機緣啊。

大器晚成的機緣。

許源輕手輕腳的走出去,但是快到了門口,卻又折返回來,輕巧的從玉樵聲手裡,把那根極品臘肉用手指勾走了!

出了門來,許大人揚起臘肉,笑眯眯的喊道:“劉虎,中午就吃這個!

下些功夫,別浪費了這好食材。”

劉虎立刻上來把臘肉接過去,笑嘻嘻的說道:“大人您就瞧好吧。”

眾人面面相覷,蔡星瀾忍不住問道:“大人,老爺子真的晉升了?”

許源摸摸下巴,還是沒把話說死:“八成了。”

“嘶”蔡星瀾倒吸一口涼氣,朝大人身後的屋子裡掃了一眼,心思也跟著活泛起來:我也是四流啊老爺子在吃喝方面的造詣沒的說,中午的臘肉大家吃的很香。

郎小八一口氣吃了四十二個饅頭!

大家都說:“老爺子有這好東西卻藏私,作為老前輩,他有些不厚道呀。”

“別想了,以他的摳門兒,下一次吃到,還不知猴年馬月呢。”

“咱們湊錢,跟他買,只要價錢合適,老爺子肯定賣。”

眾人深以為然,就開始湊錢了。

吃完午飯沒多久,也不知道是哪個大嘴巴,把玉樵聲老爺子即將晉升三流的訊息說了出去。這訊息也像是長了翅膀,也可能是別有用心的人定向傳播,很快就傳到了東閣,鑽進了沐鑑冰的耳朵裡。

告訴沐鑑冰這個訊息的小廝,已經被玉晚照下令,重打了五十鞭子,整個人只有進氣沒有出氣了。玉晚照和祁彰武極力勸說,但是沐鑑冰就是不聽,一定要親眼去看看。

波叔出面也沒能攔下他。

沐鑑冰衝擊三流失敗,身受重創,現在一臉蠟黃,好像病了七八年的癆病鬼一樣。

他執意要去西閣:“我不信!我自幼便是天之驕子,修行一路勢如破竹!

就連我都卡在了三流這一關上,他玉樵聲一個老匹夫,在這個瓶頸上卡了幾十年,怎麼跟了許源他就能突破了?

我一定要親眼去驗證一下!”

波叔沒法說,你“天之驕子”的感覺……它是個錯覺。

但波叔也不覺得玉樵聲真的突破了:“鑑冰啊,這一定是謠傳。玉樵聲是什麼貨色,咱們都很清楚,他這輩子,早就絕了三流的希望。

我懷疑這是西閣那邊包藏禍心,故意放出假訊息刺激你。

你現在應該好好靜養……”

沐鑑冰執拗道:“只要去看一眼,是真是假不就可以確定了?”

他還專門叮囑一句:“帶上聶聽霜。”

聶聽霜是他手下的一位命修,八流水準。

水準雖然不高,但是一個勢力能有一位命修已經不俗了。

一行人低調地直奔西閣。

雙方衙門距離並不遠,沒多久他們就到了。

西閣這邊的校尉們想要阻攔,但很快衙門裡就傳來了大人的命令:“讓他們進來。”

沐鑑冰急不可耐地直奔後院而去,見到了許源便開門見山問道:“玉樵聲晉升了?”

“沒呢·……”

許源話一出口,沐鑑冰頓時長舒了一口氣,但是許源接著又說道:“正在頓悟中。”

“頓悟?”沐鑑冰不由哂笑,煳弄誰呢?一把年紀了還頓悟?果然是假訊息,放出來刺激我的。但是就這麼巧了,許大人身後的屋子中,原本門窗緊閉,卻是“唿”的一聲,有一片金風從屋中吹出來,將門窗全都吹開了。

緊接著,無數金色的文字,從屋中飛舞而出,好似一大群蝴蝶。

錦繡文氣隨之沖天而起!

沐鑑冰望著那屋子目瞪口呆。

不用聶聽霜用“望命”去確認,沐鑑冰已經感覺到,這氣勢、這力量,已經遠超四流!

跟在沐鑑冰身邊的波叔等人,臉色頓時變得無比難看。

沐鑑冰只覺得胸口好像被人硬生生地塞進了一塊大石頭,堵得他無比難過。

他不能接受啊,自己做足了準備,信心十足卻失敗了。

自己任何一方面,都要遠超玉樵聲。

但偏偏玉樵聲衝三流成功了!

“哈哈哈!”一陣開懷的大笑從屋中傳來,接著玉樵聲大步走出來,快意道:“老夫,三流了!”“哈哈哈!”

許源點了點頭,看來文修的確聰明一些,用的時間比秦都短。

“噗”沐鑑冰仰天噴出一道血劍,整個人軟綿綿的向後倒去。

“千戶大人!”波叔等人一片大亂。

許大人立刻高高舉起雙手,退後幾步:“不關我事……”

“你們該不會是來碰瓷兒的吧?”

第718章 我不忍氣吞聲

波叔頭皮都麻了!

連忙指揮人,七手八腳的抬著沐鑑冰,一邊往嘴裡塞著藥丹,一邊以最快速度趕回東閣。

許大人指責他們碰瓷,他根本就沒聽見。

沐鑑冰可千萬不能出事啊!這是天子的親兒子,他很清楚沐鑑冰比那些皇妃們生的皇子更受寵。他要是出事了,自己雖然是三流,也別想活了。

他不是孤家寡人,他背後有一整個家族,不是說跑就能跑的。

波叔心裡也有些埋怨:不讓你來你非要來!

來了看到了情況,你又承受不住……

波叔可能是整個沐鑑冰陣營中,最看低沐鑑冰的人,從一開始他就不覺得沐鑑冰能晉升。

可惜沐鑑冰雖然很尊重他,但沐鑑冰非常固執,他勸不動。

偏偏這件事情,還沒辦法死諫。

你勸的太狠了,就等於是明說你不看好沐鑑冰能晉升,你是不是看不起自家主公?

東閣的人來時氣勢洶洶,由他們千戶大人親自帶隊;走的時候亂哄哄灰熘熘,他們的千戶大人豎著進來橫著出去的……

“哈哈哈……”西閣衙門裡,響起了一陣鬨笑聲。

“我們可不是幸災樂禍,我們是在為玉樵聲老前輩終於晉升三流高興!”

“我們東西兩閣本是一家、同氣連枝,我們是絕不會因為東閣千戶氣得吐血而笑出聲的……”“嘿”

但這一回,許源還真的是厚道了一回,嚴令部下們:“今天的事情,都給我爛在肚子裡!”“誰也不要出去亂說!”

沐鑑冰畢竟是天子的種,他大張旗鼓的衝擊三流失敗,已經夠丟臉了。

而且誰都知道,他背後是天子在支援,他失敗了其實也丟了天子的臉。

今天被氣得吐血,再傳出去就顯得他氣量狹窄。

丟人丟的太過火了,天子可能會遷怒於許大人。

“遵命!”一眾部下立刻躬身抱拳。

許大人在西閣,真的是說一不二。

他說不準傳出去,大家就都在衙門裡嘻嘻哈哈的調侃沐鑑冰一通,出了衙門立刻閉上嘴,再也不提這事情。

但是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

尤其是沐鑑冰自己帶著一大批人趕來西閣。

結果第二天一早,這訊息就傳得滿城皆知了。

沐鑑冰立刻成了整個北都的笑柄。

西閣這邊還沒開始查,是不是有人不尊大人的命令洩露訊息,東閣那邊就已經有玉晚照出手,從內部抓出來好幾個內鬼!

這件事情是他們傳出去的。

其實昨天那個小廝,故意將玉樵聲準備衝擊三流的訊息,洩露給沐鑑冰的時候,玉晚照就有些懷疑了。所以昨天一頓鞭刑,還給那小廝留了一口氣,就是為了審訊。

但找出了一批內鬼,背後究競是誰主使,卻查不下去了。

許源上午的時候,專門在衙門裡寫奏章。

奏章的主旨是向陛下請示:東西兩閣的職責,該怎麼劃分。

但是許大人寫了好幾稿,都不怎麼滿意。

他畢竟不是正經的科舉出身,以前這些事情有傅景瑜代筆,現在許大人自己寫就很頭疼了。“嘶啦”許大人又寫了一稿,寫完後越看越覺得:這寫的什麼垃圾!

當即憤怒撕碎,然後一口腹中火燒了個乾淨!

徹底的毀屍滅跡!

只要沒有人看到,那麼本大人就沒有寫過這麼垃圾的東西!

然後許大人眼珠子轉了轉,朝外面喊道:“去請玉老爺子來。”

外面傳來周雷子的聲音:“好咧。”

原本站在外面的,一直都是郎小八。

不過昨晚許源將在浙省煉出來的那兩枚丹,交給了郎小八和紀霜秋。

兩人服用之後,正在閉關消化藥力。

這一次兩人的水準應該也能提升一大截。

周雷子顛顛的來到了玉樵聲的院子外,敲敲門,喊道:“老爺子,許大人請您去一下。”

玉樵聲得意洋洋的聲音從裡面傳來:“大人要請誰去呀?”

周雷子苦笑一下,湊趣在外面應和道:“大人要請三流文修玉樵聲老爺子去一趟。”

老爺子又在面喊道:“誰要請三流文修玉樵聲老爺子去一趟?”

“許源大人要請三流文修玉樵聲老爺子去一趟。”

“許源大人要請三流文修誰去一趟啊?”

“許源大人要請三流文修玉樵聲老爺子去一趟。”

三唱三和之後,老爺子終於過足了癮,這才嘎吱一聲開啟門,施施然道:“前頭帶路。”

“老爺子您差不多得了,都是自己衙門裡,您還不認路嗎?”

“嘿嘿嘿!”老爺子一笑,跟著周雷子來到了許大人值房。

許源見了救星一樣:“您可來了,快幫我寫個折……”

玉樵聲一撇嘴:“本尊堂堂三流,你讓我來,就是為了幫你寫個奏摺?”

許源嘆了口氣:“捉刀潤筆五十兩銀子。”

“幹了!”老爺子把袖子挽起來:“紙筆伺候!”

玉樵聲這邊剛寫完,老秦小跑著進來通稟:“大人,殿下來了。”

後腳睿成公主就跟進來了。

公主仍舊是明豔大氣,胸前豐腴。

許源立刻露出了笑容:“來了啊。”

睿成公主像女主人一樣,很自然地就坐下來,看到桌上的摺子:“剛寫的?”

說著就拿起來看了幾眼。

玉樵聲想要說話,但想到殿下的身份還是忍住了。

沒想到殿下秀眉微蹙,很快就指出了幾個問題。

玉樵聲老臉一紅。

他老爺子一輩子沒當過官,雖然是個文修,寫東西不成問題,但奏摺的一些關竅,他也不明白。被挑出了一堆毛病,而且其中還有一些很嚴重,措辭上可能涉及到“大不敬”的問題。

許大人就用眼神去看老爺子。

玉樵聲乾咳了一聲,雖然心虛但還強撐著:“五十兩銀子,就這個質量。”

他揹著手施施然地走了,丟下了一句話:“你們小兩口膩歪吧,我老頭子不在這兒礙眼了。”都已經走出門了,他又把頭伸回來:“記得五十兩的潤筆費。”

許源有點急不可耐地關門。

睿成公主如雪的雙頰上,飛起兩朵紅雲:“你幹什麼呀…”

殿下的手下,都老老實實在外面院子裡站著。

周雷子對著曹先生擠眉弄眼。

許源手腳好一陣不老實,揉得殿下有些喘不上氣,身子又軟又熱,癱在他的懷裡。

殿下心頭埋怨:老皇帝不守承諾,答應了賜婚又反悔,委屈我跟許郎偷人似的……

殿下好容易恢復了一些力氣,整了整衣鬢,又拿起奏摺:“算了,我幫你寫吧。回頭給你介紹幾個專門捉刀公文的師爺。”

“不要。”許源嘿嘿笑道:“還是你來幫我寫。”

殿下立刻就明白,這都是藉口…

殿下輕輕啐了他一口,但也不再提介紹師爺的事情了。

改完了奏摺,殿下又提起了一事:“沐鑑冰接連丟臉,訊息在北都中傳得飛快,尤其是第二次,背後一定有古怪。”

“東閣那邊查了。”許源就把玉晚照查內鬼的事情跟殿下說了。

殿下又說道:“訊息傳開之後,就有人透過某些渠道,向我傳遞了一些資訊。”

許源有些不明白:“找你?傳遞什麼資訊?”

“可以跟你聯手,進一步打擊沐鑑冰。”

許源一愣,所有的相關資訊在腦海中一轉,就有了一個答案:“某位皇子?”

殿下緩緩點頭。

許源覺得有些滑稽,沐鑑冰對他們有威脅嗎?

可能也只有馬擎奇這樣的老前輩,還覺得沐鑑冰存著那麼一線希望吧。

皇明不是番邦,沐鑑冰的出身註定了他與大位無緣。

可即便如此,那些皇子們也不肯放過他,只要有機會就上手段、使絆子,恨不得一腳將他踹進萬丈深淵,永世不得翻身!

但這種行為,在許源看來十分不智。

真正能夠決定那個位置歸屬的,只有天子。

而天子一定會對這種行為非常不喜。

許源搖搖頭說道:“不必理會他們。”

殿下笑吟吟的看著自己的許郎,在他做出這個決定後,眼中都是欣賞:“我也是這麼覺得。那些皇子都瘋了!

太子之位空懸越久,他們越會失去理智。”

皇城中,天色已近黃昏,一隻胖胖的黃貓,順著一道圍牆慢悠悠的走到了屋簷上,然後用爪子輕輕扒拉著一隻屋嵴獸。

那琉璃瓦材質的屋嵴獸,沒好氣的瞪了它一眼。

黃貓卻是一點也不怕,皇城貓都明白,這些東西各有職司,蹲在這裡就是要鎮住什麼的,它們絕不敢亂動。

它扒拉幾下,舔舔自己的爪子。

然後縱身一躍,想要跳到對面的一堵圍牆上。

可惜算對了距離,算錯了自己的體重。

只飛越了不到一半的距離,就筆直的墜落下去。

兩堵牆之間的巷道內,響起了一聲貓兒炸毛的尖叫聲。

下面的御書房中,天子對這些皇城貓的容忍度卻很高。

便是被吵鬧打擾,也並不生氣。

他的面前擺著兩份摺子,一份是許源遞上來的,關於聽天閣東西兩閣職司劃分的申請。

一份是皇城司調查的,沐鑑冰衝擊三流失敗,整個事件的全部經過。

皇城司上下深知陛下想看的究競是什麼,所以這一份摺子裡,重點調查了兩個方面。

一是沐鑑冰衝擊失敗的原因,究竟是自身的,還是有外部干擾。

如果有外部干擾,是許源乾的,還是別人。

第二方面,就是沐鑑冰失敗後被玉樵聲氣得吐血,究竟是誰在背後推動了這一切!

只要皇城司想查,幾乎就沒有查不明白的。

結果都寫在了摺子裡。

第二方面,他們查到了一位皇子。

且明確註明,那位皇子曾試圖透過睿成公主,跟許源達成一種默契。

但是睿成公主根本沒有回應對方。

而第一方面,答案卻並不那麼的清晰。

結論是衝擊失敗的確沐鑑冰自身是主因,但是有沒有外力干擾,仍舊無法確定。

皇城司深知陛下究竟想看什麼,陛下也很明白,皇城司很會逢迎媚上。

沐鑑冰一定是自身實力不足,才導致衝擊三流失敗。

皇城司不排除外力因素,其實是給天子留點顏面的意思。

畢竟是他的種,他又大力支援了,結果……

天子是先看完皇城司的摺子,而後才開啟許源的摺子。

如果皇城司調查出許源有什麼問題,天子仍舊會開啟第二份摺子,但心態就完全不同了。

但哪怕是天子對於許源沒有胡亂插手沐鑑冰衝擊三流,心中很滿意,看到許源的摺子之後,也是不由得麵皮一抽。

因為許源對於東西兩閣的職能劃分非常的離譜!

不是許源多吃多佔到了離譜的程度,而是……許源收縮的有些離譜。

許源在摺子裡,向陛下的提議是:

許源在摺子裡隱晦的提到,臣回北都之前,曾聽聞沐鑑冰奮發向上,積極任事。

既然如此……整個皇明,可以全都交給東閣負責!

咱們也不用南北劃分、東西劃分了,都給你們。

西閣只負責大案要案,或者是東閣處理不了的案子。

天子看完的第一反應是,這小混蛋要撂挑子!

皇明本身已經有了詭事三衙,能夠處理掉絕大部分詭案。

剩下的一些,其實天子還要挑選一些,儘量選擇那些和運河有關的案子,才會交給聽天閣。本身這案子的數量就不多,你還只負責大案要案?

以沐鑑冰的性子,絕不可能真把什麼大案要案交給你們西閣,一定是全都自己處理了!

那豈不就成了,朕的親生兒子在前面衝鋒陷陣,你在後面等著,準備摘桃子?

這是朕給我兒子安排的戲本啊,你小子居然想拿?

天子第二個念頭則是,這小子是以退為進啊。

故意說了這種劃分,其實就是讓朕想明白,他要是撂挑子,沐鑑冰將要承受多麼巨大的壓力。逼著朕給他一個公平的職司劃分。

但最後,天子的臉色慢慢冰冷了下來。

忍不住在心裡罵了一句:“這個混賬!”

過了一會兒,又在心中陰森森的暗道:“監正大人插手了!”

“那小子知道了命修衝擊一流的方法!”

“逆天改命、越逆天一一晉升一流的機率越高!”

“只有監正大人知道,命修一流的修煉方法!”

“這小子是在提醒朕,他知道朕的打算,就是想讓他衝鋒陷陣,然後沐鑑冰來摘桃子。”

“他用這份奏章,向朕宣戰:他不怕,他也不會退避,他要明刀明槍的,跟朕做這一場!”“結果只會有兩個,他輸了,他為沐鑑冰做嫁衣,承受運河龍王的全部怒火,身死道消!”“他贏了,他就是目前皇明第二位一流命修!”

“這小子,好狂妄!”

天子端坐在御案後,忽然怒極而笑:“哈哈哈哈”

站在旁邊柱子下的王公公,懷中抱著拂塵,低著頭、閉著眼,好像睡著了一樣,什麼也聽不見。天子的確憤怒!

這個他親自從南交趾挖掘出來的小傢伙,這是在公然向當今天子宣戰!

邀請當今天子,來一場“天局一賭”!

這種精神,絲毫不輸於他的先祖!

甚至還要超過了他的先祖,因為許源的豪賭物件,直接就是天子!

天子感覺到了嚴重的被冒犯!

他甚至想當場就下旨賜死許源!

這一份奏章,是睿成公主幫許源修改的。

但是睿成公主並不清楚,許源和天子之間的組語。

殿下只是幫許源梳理了措辭和各種避諱、敬語。

但天子一看就明白了!

這是一場賭局,但也是一次反擊。

天子之前對許源的拿捏、打壓,許源胸中有怒火,就一定要表達自己的意志!!

我不是受了欺負,就忍氣吞聲,哪怕你是天子!

天子用力抓起了御筆,筆桿上留下了清晰地指印!

一張詔書一蹴而就!

但並不是賜死許源的詔書。

天子受到了挑戰,怎麼能不接?

不管這種挑戰是公開的,還是私密的。

作為天子都必須接下來,否則便是怯懦!

老皇帝直到此時,才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重大的錯誤!

但凡有人敢挑戰天子,天子一定要迎戰。

在這個時候,天子必須展現自己的“無敵”。

既然無敵,就不懼挑戰。

可天子應該做的,是杜絕一切有可能挑戰自己的人,獲得挑戰自己的機會!

比如許源這種人,就不應該給他直接跟天子對話的機會!

天子本應利用朝廷的各種制度,在自己身前畫下一層層的防禦,對那些狂徒進行篩選。

但這一次,他看錯了人。

他親自將許源從南交趾調來北都!

讓許源擁有了直面天子的機會。

這小子,表面上看起來是一隻海參,但用力一捏,裡面藏著一隻海膽!

詔書第二天一早,就分別送到了東西兩閣。

皇帝對於他們的職司劃分有了定論:

東西兩閣將皇明東西劃分。

就連北都也均等的分成兩部分。

你們每人負責一半!

年終大比,勝者為尊,第二年負者要完全聽從勝者的調遣!

詔書宣讀完畢,西閣眾人的臉色都很難看。

等天使走了,一群人都炸了鍋:“真不要臉!”

“這麼明目張膽的偏袒他兒子!”

東西劃分聽起來似乎是比最初的南北劃分更公平,但實際上東部的經濟繁榮,人口稠密,自然邪祟就會少一些。

而西部邪崇猖狂,尤其是剛征服百年的交趾,以及不足百年的暹羅等地,還有正在打仗的天竺。這些地方同樣是詭案頻發!

東邊的高麗和扶桑,是皇明最早征服的地方,當地都是順民了。

唯一難搞一點的,就是從雪剎鬼手裡搶來的那些土地。

但那一片土地在北方,面積廣大,也是東西各一半!

許源心裡很清楚,這也是天子的反擊!

朕囗含天憲!

有的是辦法整你!表面上還讓你挑不出什麼毛病!

對此許源也是早有準備。

但許源一點也不擔心,反而還有點竊喜。

沒有人知道,那汪洋之中的水母娘娘,身體內還留著自己的東西!

水母娘娘正在汪洋之中東征西討。

她在不斷壯大,而自己的“命胎”也在隨之變強。

或許……一段時間之後,自己就能擁有水母娘娘身軀的一定控制權。

到時候,在沿海搞些事情……

年終大比,沐鑑冰絕無可能勝過自己!

不只是睿成公主不明白許源和天子之間的暗戰,整個北都,乃是整個皇明,絕大多數人都不明白。他們看到這道詔書中的劃分,都以為:許大人勝了!

對於西閣最不利的劃分,就是劃江而治。

陛下根本沒有考慮這麼劃。

而沐鑑冰的東西分治方案,也要拿走整個北都。

現在陛下分了一半給許源。

怎麼看都是沐鑑冰衝擊三流失敗之後,陛下不得已公平了一把。

一時間整個北都表面上,大家不敢說什麼,背地裡都是暗暗翹起大拇指。

許大人牛逼!這是硬憑著自己的實力,打贏了私生子啊!

甚至北都中的一些大賭檔,直接開了盤口:年終東西兩閣誰能贏?

許大人賠率遠低於沐鑑冰。

賭檔專門設了個告示牌。

左邊是西閣右邊是東閣,準備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記錄他們雙方的破案數。

憑著這個實時更新賠率!

看熱鬧的人很多,結果第二天,一樁大案子就砸在了西閣頭上。

只能西閣接了,因為沐鑑冰還重傷未愈呢。

但誰都能看出來,這案子不好辦。

白山省裡,忽然鬧了一場黃皮子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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