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五年籌謀
五年前,王家老宅深夜死寂沉沉。墩
剛經歷過私情撞破、母子離世、流產劇痛的連環變故,整座豪門大宅連風都是冷的。主臥只亮一盞昏沉壁燈,光線壓得極低,襯得屋內對峙的兩人,心思晦暗莫測。
孫虎單手插兜,懶散斜倚在紫檀木衣櫃邊,一身隨性姿態,帶著骨子裡洗不掉的市井痞氣。他眼底掛著濃濃的戲謔,靜靜盯著渾身緊繃、恨意壓滿全身的李美琴,看得饒有興致。
孫虎:“還憋著呢?人都死透下葬了,你這股怨氣怎麼半點沒消?”
李美琴脊背繃得筆直,指尖死死掐進掌心,指甲嵌進肉裡,疼得她指尖發顫,眼底卻是瘋戾又偏執的猩紅。
李美琴:“消?我這輩子都不可能消。”
孫虎:“老太太當場被你氣死,也算抵了大半過錯,你還不滿足?”
李美琴:“抵?她一條命,抵得過我未出世的孩子?”墩
李美琴:“她當眾抬手一巴掌,當著所有人的面折辱我、打我,直接把我肚裡的孩子打沒了!”
李美琴:“我懷胎數月的骨肉,乾乾淨淨一條小性命,憑什麼為她的蠻橫買單?”
孫虎:“事已至此,再恨也無濟於事,你現在只是王家的少奶奶,無權無勢。”
李美琴抬眼,眸光冰冷又貪婪,死死鎖住漆黑的窗景,字字咬得極重。
李美琴:“無勢,我就造勢。無權,我就奪權。”
孫虎挑眉:“哦?你打算怎麼做?跟王海海爭?”
李美琴:“王海海?他早就廢了,徹底垮了。”墩
孫虎:“他再垮,也是王氏名正言順的掌權人,輪不到你一個外姓女人做主。”
李美琴:“所以我需要你,孫虎。”
孫虎似笑非笑看著她:“需要我?我能得到什麼?空忙活一場?”
李美琴:“你是聰明人,最懂利益交換,我不會讓你白乾。”
孫虎:“說說看,你的籌碼是什麼?”
李美琴:“接下來五年,你寸步不離跟著王海海,陪他沉淪,陪他逃避。”
李美琴:“他沉溺喪妻之痛,你就陪他懷念蘇白白。他愧疚母親離世,你就陪他自我折磨。”墩
李美琴:“公司所有會議、高層對接、專案審批、家族應酬,你全部替他擋乾淨。”
孫虎:“我幫他扛所有事,讓他徹底擺爛廢下去?”
李美琴:“對,就是這樣。讓他徹底脫離權力核心,讓整個王氏集團,慢慢只認你我,不認他王海海。”
孫虎低笑一聲,眼底痞氣褪去,藏著深沉算計:“你這心思,夠狠,也夠絕。”
李美琴:“我不狠,死的就是我。我的孩子沒了,我的尊嚴碎了,我必須拿回屬於我的一切。”
孫虎:“五年時間,我徹底架空他,幫你登頂,事成之後呢?”
李美琴:“我坐穩王氏董事長的位置,集團內務、人事調動、財政實權、專案命脈,全部歸你掌控。我們利益捆綁,共治王氏,一榮俱榮。”墩
孫虎盯著她的眼睛,緩緩開口:“你不怕我反手吞了你的權力?”
李美琴唇角勾起一抹瘋戾冷笑:“你不會,現階段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翻船一起死,你比誰都拎得清。”
孫虎頷首,坦然應下:“行,有來有回,互利共生,我幫你。五年,我把王海海徹底養廢,給你鋪路登頂。”
李美琴眼神篤定:“一言為定,絕不反悔。”
孫虎看著她眼底燃燒的野心,心裡只覺荒唐又有趣。
他幫她,從來不是情義,更不是心軟。
他只是耐心養棋,等她羽翼豐滿、權傾在手——墩
羊養肥了,才剛剛好宰。
時光倏忽,整整五年,步步為營,從無間斷。
五年後,頂級私人會所奢華包廂。
滿室奢靡昏暗,滿地空酒瓶橫七豎八堆疊,濃烈的酒氣混著沉鬱的死寂,壓得人喘不過氣。
王海海癱陷在柔軟的真皮沙發裡,五年沉淪買醉,徹底磨盡了他年少意氣、豪門風骨。他面色枯槁憔悴,眼底一片荒蕪死寂,整個人像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
他指尖死死攥著那張泛黃陳舊的蘇白白單人照,指腹反覆摩挲,力道重得幾乎要捏碎薄薄的相紙。
孫虎坐在他身側,姿態溫和鬆弛,語氣溫柔得恰到好處,無懈可擊。墩
孫虎:“又通宵沒睡?又是對著照片坐了一整晚?”
王海海嗓音沙啞乾澀,帶著無盡的疲憊與蒼涼。
王海海:“睡不著,閉眼就是她,就是我媽,全是我虧欠的人。”
孫虎:“你已經熬了五年了,再這麼耗下去,身體會徹底垮掉。”
王海海悽然一笑,眼底毫無光亮:“垮了正好,我本就不配好好活著。”
孫虎:“別這麼說,你還有家業要守,還有王氏上千員工要養。”
王海海:“那些東西,我早就不想要了,半點興趣都沒有。”墩
孫虎:“你不管,公司就亂了。”
王海海轉頭看向他,眼底滿是全然的信任與依賴。
王海海:“有你和美琴在,我放心。這麼多年,辛苦你們替我扛下所有。”
孫虎:“我們是兄弟,分內之事。”
王海海:“最近公司是不是又積壓了很多棘手事?”
孫虎:“放心,全部處理妥當了,高層對接、專案覆盤、財務核算,半點不用你操心。”
王海海長長吐出一口氣,徹底卸下所有負擔。墩
王海海:“那就好,往後所有事,你們全權做主,我徹底放手,再也不管了。”
孫虎看著他徹底棄權、徹底沉淪的模樣,眼底溫柔不變,心底卻冷靜落定。
五年佈局,圓滿收官。
王海海徹底廢了,徹底退出權力中心。
王氏整片江山,穩穩落入李美琴手中。
而偌大王家光鮮繁華的背後,老宅最偏僻、最陰暗的傭人偏房裡,藏著無人在意的卑微與隱忍。
今年,蘇瑤瑤與王大山同歲,整整五歲。墩
一樣的年紀,卻是雲泥之別的人生。
狹小破舊的偏房光線昏暗,牆面斑駁起皮,桌椅老舊褪色,沒有半點豪門大宅的精緻奢華。
小小的蘇瑤瑤穿著一身洗得發白、邊角磨破、縫補數次的舊布衣,瘦小的身子單薄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她不吵不鬧、不嬌不嗔,安安靜靜蹲在地上,幫文姨擦地、洗衣、擇菜、收拾雜物,老宅所有髒活累活,她能搭手的,從來不會推脫半分。
文姨拿著乾淨帕子,輕輕擦去她額角的薄汗,看著孩子過分乖巧、過分隱忍的模樣,滿心酸澀憐惜。
文姨:“瑤瑤,別一直幹活,歇歇吧,你還小。”
蘇瑤瑤垂著長長的睫毛,眉眼乾淨溫順,聲音軟細輕柔,帶著深入骨髓的卑微。墩
蘇瑤瑤:“我不累的文姨,多幹點活,我心裡踏實。”
文姨:“你才五歲,別的孩子撒嬌任性、衣食無憂,你卻天天干活受罪。”
蘇瑤瑤輕輕搖頭,眼底藏著化不開的自責與自卑。
蘇瑤瑤:“我不配的。”
文姨聞言心頭一緊,連忙柔聲安撫:“小孩子家家,別亂說話,哪有什麼配不配的。”
蘇瑤瑤抬眸,清澈的眼底盛滿了通透的苦澀,小小年紀,卻比誰都看得清楚人心冷暖。
蘇瑤瑤:“文姨,我知道的。”墩
文姨:“你知道什麼?”
蘇瑤瑤:“我不是海海先生的孩子,我沒有爸爸。”
文姨瞬間語塞,喉嚨酸澀發堵,一時不知該如何安撫。
這件事,從來沒人正式告訴過蘇瑤瑤,可整座老宅的傭人、管家、下人,背地裡無一不在嚼舌根。
從小到大,耳邊從未停過閒言碎語。
“就是那個來路不明的孩子。”
“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身份不清不楚。”墩
“她根本不是王家的人,就是個拖累。”
“她母親當年壞了王家安穩,連帶她也不受待見。”
字字句句,像細小的針,紮在她心底,紮了整整五年。
蘇瑤瑤看著文姨為難的神色,反而輕輕笑了笑,溫順得讓人心疼。
蘇瑤瑤:“我還知道,美琴阿姨天天跟我說,我媽媽做錯了事,攪亂了王家。”
文姨急道:“別聽她的片面之詞,事情不是那樣的!”
蘇瑤瑤:“我信的。”墩
蘇瑤瑤:“如果我媽媽當年沒有介入別人的家庭,就不會害得王家家無寧日,所有人也不會這般排斥我。”
文姨:“大人的恩怨,輪不到你承擔!”
蘇瑤瑤輕輕搖頭,眼神溫順又固執。
蘇瑤瑤:“是我媽媽犯下的過錯,這份因果落在我身上,我理應承受旁人的冷淡。”
蘇瑤瑤:“大山少爺有父親疼愛庇護,他可以任性、可以撒嬌、可以隨意宣洩情緒。”
蘇瑤瑤:“我沒有父親,連親生父親是誰都無從知曉,我本就是無依無靠的孩子。”
她打心底羨慕王大山。墩
羨慕他光明正大活在陽光下,羨慕他名正言順擁有一切,羨慕他可以肆意發脾氣、肆意被偏愛。
而自己,只能縮在陰暗角落,默默幹活、默默忍讓、默默承受旁人的疏離。
文姨看著孩子眼底與年齡完全不符的悲涼,紅了眼眶,一遍遍溫柔教導。
文姨:“瑤瑤,不管別人怎麼說,你一定要記住,做人要善良、要寬厚、要忍讓。”
文姨:“別人欺負你,你要學會保護自己,踏踏實實做人,安安分分做事。”
蘇瑤瑤乖乖點頭,字字順從。
蘇瑤瑤:“我記住了,文姨。我不恨任何人,我只怪我母親,只怪自己是個多餘的人。”墩
文姨:“傻孩子……”
蘇瑤瑤:“我乖乖上學、乖乖幹活、乖乖聽話,不惹大山少爺生氣,不給美琴阿姨添堵,是不是就能少挨點冷眼?”
文姨心口劇痛,卻說不出反駁的話,只能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蘇瑤瑤的懂事,從來不是天生溫順。
是被無數閒言碎語、無數冷眼排擠、無數欺辱打壓,硬生生磨出來的。
老宅裡,王海海對她從來沒有半分溫情,他心中鬱結難解,將過往的傷痛盡數歸咎在這個孩子身上,只是念著對蘇白白的承諾,才勉強將她留在宅中撫養。
所以,他只是徹底無視。墩
在他眼裡,這個叫蘇瑤瑤的小姑娘,和老宅掃地洗衣的傭人,沒有任何區別。
透明、卑微、可有可無。
他每次短暫回老宅,永遠不會看蘇瑤瑤一眼。
只會獨自坐在空曠的主樓客廳,緊緊抱著蘇白白的照片,枯坐一下午,沉默、麻木、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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