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溫柔假面
清晨的王家大宅,晨光和煦,庭院整潔雅緻,處處透著豪門世家的安穩華貴。傭人各司其職,做事穩妥利落,整座宅子安靜規整,只有日復一日平淡的日常。韁
王大山是院裡理所當然的小少爺,生來眾星捧月,所有人習慣性遷就、優待他。唯獨蘇夭夭,安靜溫順,不吵不鬧,不爭不搶,像一縷輕軟無聲的微風,安安靜靜寄居在這座繁華宅院裡。府裡沒人主動為難她,卻也沒人真正把她放在心上,唯有文姨,日復一日細心照料她長大。
石凳上,蘇夭夭乖乖坐直身子,任由文姨拿木梳緩緩理順她的長髮。
文姨指尖輕輕分開打結的髮絲,動作輕柔,生怕扯疼她。
蘇夭夭小手攥著文姨的袖口,小聲開口:“文姨,你每天都要早早起來給我梳頭髮,會不會很累呀?”
文姨手上動作沒停,溫柔笑了笑:“傻丫頭,姨不累,看著你乖乖的,姨心裡舒坦。”
“可是每天都麻煩你,我自己也能試著扎辮子的。”蘇夭夭微微側頭,眼裡滿是懂事。
“你還小,手勁掌握不好,梳得亂糟糟的去學校,該被旁人多看閒話了。”文姨輕輕撫平她耳旁碎髮,語氣軟下來,“你打小就託付給蘇老太太照看,老太太走後,你就徹底沒人疼沒人管了,是姨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照顧你本來就是應該的。”韁
蘇夭夭垂了垂眼,輕聲問:“文姨,我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呀?長大以後我是不是就能幫你分擔所有事?”
文姨手中木梳一頓,心底藏著沉甸甸的顧慮,嘴上只能溫柔安撫:“長大是要慢慢來的,現在你只需要好好讀書,平平安安就夠了。有些事,等你真正有能力自保,咱們再談。”
“是什麼事呀,不能現在跟我說嗎?”蘇夭夭好奇歪著頭。
文姨連忙壓下心底想要吐露真相的衝動,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頂:“現在還不是時候。李美琴那個人手段太強、根基太深,背後牽扯的人脈、勢力、事端數不勝數。”
“我若是現在讓你知道一切,以你目前年紀太小、毫無自保能力的狀態,只會白白送命。”
“姨不能冒風險,不能連累自己家裡的老小,更不能讓尚且年幼的你去冒險、去趟這趟渾水。”
蘇夭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眼神澄澈又乖巧:“好,那我乖乖聽話,好好長大,不給你添亂,等我變強了,再幫文姨。”韁
文姨心頭一酸,眼底壓著深深的愧疚與贖罪之意。
當年蘇老太太慘死,內情蹊蹺,分明是李美琴暗中下手,她全程看在眼裡,卻為了家人安穩、為了活下去,被迫裝聾作啞、閉口不言。
這些年她拼命疼蘇夭夭、護蘇夭夭、事事周全,不過是在替當年的沉默贖罪。
梳好整齊的髮辮,文姨起身,懷裡抱著兩套嶄新柔軟的純棉睡衣,又蹲下身,仔細替蘇夭夭整理上學用的小書包。書本、文具、紙巾、牛奶,一一擺放整齊,邊角全部理順。
布料是她攢了許久工資挑的高支軟棉,知道蘇夭夭不愛緊繃拘束的衣裳,偏愛寬鬆居家款,她連著熬了好幾個深夜,一針一線親手縫製,針腳細密平整,袖口、褲腳都仔細做了加寬處理。
“夭夭,過來看看姨給你做的東西。”
蘇夭夭正低頭整理兩人上學要用的書本,聞聲輕輕抬頭,清澈眼眸溫順柔軟,小步走到文姨跟前:“文姨,你找我嗎?”韁
文姨把睡衣全數塞進她懷裡,指尖溫柔摩挲過軟糯布料,絮絮叨叨滿是噓寒問暖:“我記得你平日裡最愛穿睡衣,在家待著總不愛換外出的衣服,特意給你做了兩套換著穿,透氣吸汗,夜裡睡覺裹著也暖和。等天再冷些,姨再給你加一層薄絨內襯,保證穿著舒服。”
蘇夭夭抱著還帶著針線餘溫的衣裳,鼻尖縈繞淡淡的皂角清香,心底填滿久違的暖意,小聲揚起一點笑意:“料子好軟,我特別喜歡,謝謝文姨。”
“跟姨不用講客氣。”文姨抬手,細細替她理順散亂的額髮,指尖藏著一層難以消解的酸澀愧疚,“你自小無依無靠,沒人惦記你的冷暖衣食,姨能為你做的不多,只能多縫幾件合身衣裳,讓你過得舒服一點。平日裡校服磨破、袖口開線,你都別自己硬縫,晚上拿給我,我悄悄幫你補好,不讓旁人瞧見笑話你。”
這份無微不至的照料底下,藏著文姨深埋心底、從未對外吐露的贖罪之心。當年蘇老太太驟然離世,對外說辭皆是久病纏身、壽終正寢,可全程貼身伺候老人的文姨,清清楚楚窺見所有破綻,心知蘇老太太是被李美琴暗中設計害死。
彼時她家世普通,全家生計全靠這份家政工作支撐,若是當眾戳穿李美琴的陰謀,丟工作是小事,甚至會招來對方不計後果的報復,連累家中老小無路可走。權衡再三,她終究選擇沉默,裝作對一切內情毫不知情,眼睜睜看著真相被徹底掩埋。
這麼多年過去,夜夜輾轉難眠,心底的負罪感日復一日堆積,她虧欠慘死的蘇老太太,更虧欠孤零零留在王家、受盡冷落的蘇夭夭。拼命對小姑娘好,事事替她著想,衣食住行面面俱到,不過是她苟且自保之後,唯一能用來減輕內心罪孽的方式。
文姨望著眼前全然不知血海深仇、單純乖巧的蘇夭夭,眼底溫柔之下翻湧著濃重的虧欠,語氣放得更輕:“夭夭,往後不管缺衣服、缺吃食,或是在學校心裡受了委屈,都只管跟姨說,只要我還在這座宅子一天,就護著你一日安穩。”韁
蘇夭夭乖乖點頭,指尖緊緊攥著新睡衣:“我都記著,文姨對我最好了。”
“乖孩子。”文姨揉了揉她的頭頂,壓下心底沉重的秘密,重新換上溫和的笑意,繼續細細叮囑上學的瑣事,“今早室外溫差大,我把薄外套疊進你書包側袋,保溫杯裝了熱牛奶,路上餓了可以墊墊肚子。等下大山收拾完東西,你們兩個結伴一同上學,路上相互照應,別走偏僻小路,注意來往車輛。中午食堂吃飯別挑食,多吃點飯菜長身體,不用刻意省著吃食。”
蘇夭夭認真聽完所有叮囑,仔細將睡衣疊整齊收進自己的小櫃子,又背起書包,安靜站在廊下等候王大山,兩人每日結伴前往學堂,是這座大宅日復一日不變的光景。她活得乾淨純粹,全然不知自己安穩平淡的日常之下,藏著一樁塵封多年的命案,也不知道身邊最疼自己的文姨,揹負著一份沉默多年、無處償還的愧疚。
城市另一端,是與豪門別墅雲泥之別的城中村。午後悶熱壓抑,巷道狹窄逼仄,密密麻麻的矮舊樓房層層堆疊,牆面貼滿層層脫落的老舊小廣告,地面坑窪積著隔夜汙水,空氣混雜飯菜油煙、牆體黴味與市井喧鬧濁氣,悶得人呼吸不暢。沿街擺滿小販攤位,來往行人、追逐打鬧的孩童、扎堆嘮嗑的老人交織在一起,嘈雜混亂,煙火氣廉價又粗糙。
李美琴一身高定素雅連衣裙,身姿挺拔清冷,踩著一塵不染的精緻皮鞋緩步走入巷道。周身矜貴幹淨的氣質,與這片泥濘雜亂的底層環境格格不入,像是一縷誤入汙泥的月光。視線淡淡掃過破敗樓棟、滿地雜物、油膩攤位,眼底飛快掠過一層毫不掩飾的嫌棄與不耐,指尖下意識輕攏袖口,連呼吸都刻意放淺幾分。
這裡的貧瘠、髒亂、卑微,是她這輩子從未踏足、也打心底不屑沾染的底層泥沼。她強行壓下心底所有牴觸情緒,轉瞬換上溫柔無害、溫婉親和的柔和神色,眉眼彎起恰到好處的淺笑,步履從容走向記憶裡的目標出租樓棟。韁
按照養母此前告知的詳細地址,她找到李花火租住的狹小出租屋,輕輕叩響斑駁的木門。
房門拉開,李花火看見門外氣質絕佳、容貌漂亮的陌生女人,瞬間侷促緊張,手足無措地往後退了半步:“姐姐……你怎麼找到這裡來的?你找我有事嗎?”
李美琴笑意柔和,語氣舒緩親和,聽不出半分攻擊性:“我專程來找你的,花火,不用緊張,我不是來為難你的,我是真心過來幫你。”
李花火愣愣望著她,眼神茫然又拘謹,指尖不自覺攥緊衣角:“幫我?可是我們之前根本不認識啊。”
“我們不是毫無干係,只是這麼多年,所有人都把你矇在鼓裡。”李美琴緩步走入狹小簡陋的出租屋,房間擁擠狹小,傢俱陳舊發黃,陳設簡單得近乎寒酸,她視線淡淡掃過一圈,心底冷嗤一聲,面上依舊溫柔似水,轉頭看向滿心忐忑的李花火,“你之前找上門去李家,想必養父母臨終前,已經把你的身世全部告訴你了,對不對?”
提及離世的養父母,李花火指尖微微收緊,眼底掠過常年孤身一人的酸澀,輕輕點頭:“養父母臨走之前,把所有真相全都跟我說了,告訴我我是李家親生的孩子,還給了我李家的住址。只是我心裡一直半信半疑,不敢完全當真,那天一時衝動上門,撞見你之後太過害怕,只能慌忙跑開。”
“你心裡存疑,再正常不過。”李美琴語氣輕柔,字字篤定地編織精心打磨的說辭,開始層層遞進拉扯誘導,“你是李家正統血脈,我父親身體先天有疾,子嗣殘缺,這麼多年根本無法生育,偌大李家億萬家業,本該由你繼承。當年母親意外懷上你,你是李家唯一的血脈延續,可那時李家內部派系爭鬥兇狠,老一輩思想頑固迂腐,絕不允許未婚先孕的孩子留存,視作家族汙點。母親當年勢單力薄,無力對抗整個家族的施壓與輿論逼迫,走投無路之下,只能忍痛把你送走,託普通人寄養,只求能保住你的性命,讓你平安長大。”韁
李花火心臟劇烈狂跳,嘴唇微微發顫,積壓多年的自卑、孤單在此刻劇烈翻湧:“這麼多年,他們從來沒有主動找過我,我還以為,他們從一開始就不想要我。”
“從來沒有拋棄過你,只是身不由己。”李美琴盯著她的眼睛,神情演得極盡真摯無奈,“這麼多年,母親日夜思念你,每夜都因為愧疚難以入眠,她私下託人常年匿名資助你的養父母,默默關注你的成長,看著你平安活著,她才能稍稍安心。只是家族束縛纏身,身份受限,她一輩子都不敢光明正大與你相認。”
李花火眼眶瞬間泛紅,聲音帶著剋制不住的哽咽:“原來……他們不是主動捨棄我,只是有自己的難處。”
“成年人的世界,處處都是身不由己。”李美琴伸手,溫柔覆上她冰涼的手背,溫度刻意放得輕柔,眼神偽裝出滿心心疼,“我知曉你的存在許多年,一直心疼你獨自在外吃苦受累。你是我的妹妹,李家唯一正統的血脈,我今天主動來找你,就是替爸媽彌補這麼多年對你的虧欠,帶你迴歸本該屬於你的李家,拿回屬於你的一切。”
缺愛、單純、常年渴求親情的李花火,被這番溫柔說辭徹底擊潰心底防線,眼底滿是純粹的感激與親近,全然放下所有防備:“姐姐,謝謝你願意把真相完整告訴我,也願意接納我。”
李美琴唇角笑意愈發柔和,眼底深處卻是徹骨冰冷的算計。這般單純好騙、極度渴望親情的李花火,是最容易拿捏、摧毀的獵物。
韁
午後陽光落在出租樓下的人行道,李花火送李美琴下樓,恰好撞見下班途經此處的同事陳凱。
陳凱長相干淨溫潤,身形挺拔,氣質陽光謙和,是公司里人緣極好的男生,也是李花火偷偷暗戀許久、視作灰暗生活裡唯一光亮的人。他目光先是落在侷促靦腆的李花火身上,下一瞬,視線立刻被氣質絕塵、成熟優雅的李美琴牢牢吸引,眼底飛速掠過驚豔與濃烈的興趣。
陳凱壓下心底驟然升起的躁動,緩步走上前,維持溫和無害的模樣開口:“花火,下班剛好在這裡碰到你,這位女士是?”
李花火毫無防備,滿臉歡喜地介紹:“陳凱,這是我的姐姐李美琴,今天特意過來找我的。”
陳凱故作禮貌地伸出手,淺笑寒暄:“姐姐您好,我是花火的同事陳凱,平日裡在公司我一直都很照顧她,之前總聽她說孤身一人沒有親人,沒想到姐姐這麼溫柔漂亮。”
李美琴淡淡抬手輕握一瞬,分寸得體,笑意疏離柔和:“你好,平日裡多麻煩你照看花火了。”
“算不上麻煩,花火性格乖巧,平日裡相處很省心。”陳凱嘴上回話,目光卻寸寸黏在李美琴臉上,遲遲不肯挪開。韁
比起青澀普通、滿身自卑的李花火,眼前這個成熟通透、自帶矜貴氣場的女人,有著致命的吸引力,一舉一動都勾得人心神動盪。
陳凱心底快速生出盤算,不斷找話題拉扯攀談:“姐姐看著氣質十分出眾,出身應該很好吧?看著完全不像是普通人家。”
李美琴聞言,唇角淡淡一揚,語氣輕描淡寫,卻自帶高位氣場,不動聲色抬高自己身份:“算不上多顯赫,只是常年打理王氏集團相關事務,算是王氏集團董事長層面的負責人之一。”
這話一出,陳凱瞳孔驟然一縮,眼神瞬間大亮!
王氏集團!
那是這座城市真正頂層的豪門巨頭,身家百億、人脈通天,是普通人一輩子都觸碰不到的高度。
他原本只以為李美琴是家境優渥的富家女,萬萬沒想到,她竟然是王氏集團董事長層級的大人物!韁
陳凱呼吸微微一滯,眼底驚豔瞬間化作濃烈的敬畏、攀附與野心,語氣都不自覺恭敬幾分:“原來姐姐是王氏集團的高層,是我有眼不識泰山,失敬了。”
一旁的李花火站在原地,一臉懵懂茫然,完全聽不懂兩人對話裡的圈層差距,也聽不出其中暗藏的身份懸殊,只傻乎乎覺得兩人聊得很投機,心底還由衷替自己這位剛相認的姐姐感到開心。
李美琴淡淡輕笑,雲淡風輕:“不過是謀生做事而已,不用拘謹。”
陳凱眼神緊緊鎖著她,心底早已徹底動搖,再也看不上平凡普通的李花火。
眼前這位,才是真正的鳳凰、真正的雲端之人。
他趁著李花火轉頭看路邊綠植、毫無防備分心的瞬間,動作極輕極快,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自己的精緻名片明信片,指尖微抬,悄悄塞進李美琴的衣兜側邊。
隨後他微微俯身,壓低嗓音,氣息偏輕:“姐姐,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所有聯絡方式。以後姐姐在這邊、或是有任何需要用到我的地方,隨時喊我,我隨叫隨到。”韁
李美琴垂眸,餘光掃過衣兜微微鼓起的邊角,瞭然於心。
她抬眼,看向陳凱,眼底掠過一抹隱晦、深諳、從容的笑意。
兩人視線在空中緊緊相撞,無聲拉扯,暗流洶湧。
陳凱眼底是刻意討好、急切攀附的炙熱野心。
李美琴眼底是掌控全域性、玩弄人心的冰冷算計。
無聲對視幾秒,李美琴唇角揚起一抹恰到好處的、溫柔的會心一笑。
“好。”韁
簡單一字,輕飄飄落下。
她已然順利拿到陳凱的主動示好、自願聯結。
看著眼前刻意攀附、利慾薰心的少年,李美琴心底暗自輕笑。
魚,已經乖乖上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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