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日光透過幼兒園的玻璃窗，淺淺鋪在木質課桌上，溫柔得沒有一絲燥熱。勱

課間的喧鬧灌滿整間教室，孩子們三三兩兩追跑打鬧，嬉笑尖叫此起彼伏，滿是孩童鮮活爛漫的氣息。

唯有教室最角落的位置，蘇夭夭安安靜靜坐著，與周遭的熱鬧格格不入。

她兩隻小手乖乖疊在桌面上，脊背坐得筆直，嘴角一直淺淺掛著一抹憨憨的、溫順的笑。

她牢牢記得文姨在佛堂對她說的每一句話。

文姨說，人要常懷善意，受委屈不要記恨，被辜負不要怨懟。

文姨說，菩薩容納世間所有苦，從不怪罪凡人，普通人更該守住本心，溫柔待人。

文姨是這世上唯一不圖她什麼、真心對她好的人，沒有半點血緣，卻給了她僅有的溫暖。勱

所以蘇夭夭告訴自己——

不管別人怎麼捉弄她、笑話她、冷落她，她都不能生氣，不能翻臉，只能笑，只能原諒，只能好好善良。

“夭夭夭夭，你又一個人坐著發呆啦！”

清脆的童聲響起，三個小女孩嘻嘻哈哈圍到她課桌前，腳步輕輕，帶著小孩子專屬、無傷大雅的玩鬧意味，沒有惡意，只有純粹的捉弄打趣。

扎雙馬尾的小姑娘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蘇夭夭軟軟的臉頰。

“你怎麼天天都在笑啊？傻傻的，跟小呆子一樣。”

蘇夭夭不躲不閃，眉眼彎彎，笑得依舊溫柔：“因為大家跟我玩，我很開心呀。”勱

“誰跟你玩啦，我們只是逗你而已！”旁邊短髮女孩笑著搶過蘇夭夭手邊的鉛筆，在指尖轉了好幾圈，“我借你筆玩一會兒，你會不會小氣？”

“不會的。”蘇夭夭搖頭，聲音軟得像棉花，“你喜歡就拿去玩，沒關係的。”

另一個圓臉小女孩伸手輕輕扯了扯她後腦勺的小皮筋，鬆了又幫她輕輕扎回去，玩得不亦樂乎。

“那我扯你頭髮你也不生氣？”

“不生氣。”蘇夭夭依舊笑著，眼底乾淨得沒有半點陰霾，“玩鬧而已，沒關係的。”

“天吶，你真的太乖了！怎麼逗你都不發火！”

“怪不得大家都喜歡逗你，太好玩了！”勱

“你是不是從來都不會難過呀？被我們開玩笑也一點不惱！”

幾個小姑娘你一言我一語，嘰嘰喳喳，句句都是孩童細碎的調侃。

有人拿她的橡皮換位置，有人輕輕壓她的課本角，有人湊在她耳邊故意說小廢話，全程只是輕鬆的小打小鬧，淺淺捉弄，半點沒有兇狠的欺凌，乾淨貼合小孩子嬉鬧的分寸。

蘇夭夭全盤接納，始終含笑，溫順得像一尊沒有情緒的小泥塑。

“你是不是沒人跟你玩，所以別人對你一點點好，你就超級珍惜呀？”

雙馬尾女孩歪頭看著她，天真直白地問出口。

這句話輕輕落在耳邊，蘇夭夭眼底微微閃了閃，卻依舊沒有半點委屈，只是輕輕點頭。勱

“嗯，有人願意理我，我就很開心了。”

教室後方的走廊邊，王大山單手插兜，靜靜靠在牆邊，已經默默看了許久。

最開始轉來這裡的時候，他心裡滿滿都是對母親的思念，整日陰鬱沉悶，誰都不愛搭理。

也是百無聊賴之間，他注意到了這個永遠孤零零的小姑娘。

一開始他只是隨便一瞥，後來久而久之，竟養成了下意識觀察她的習慣。

他看著班上的女生日日圍著她打趣、捉弄、戲耍，看著所有人都拿她當樂子，看著她永遠一個人坐角落，永遠融不進群體。

可無論別人怎麼逗、怎麼鬧、怎麼拿她尋開心，她從頭到尾——不躲、不惱、不哭、不反駁，只知道傻傻地笑，溫順地承受一切。勱

王大山心底越看越彆扭，越看越堵得慌。

笨。

太笨了。

笨得讓人心底莫名發悶。

明明是別人在欺負她、消遣她，她卻當真以為是別人在跟她玩，還掏心掏肺抱著善意原諒所有人。

“大山，你又看蘇夭夭啊？”路過的小男孩隨口搭話，“她真的好呆，誰逗她她都笑，傻乎乎的。”

王大山沒接話，眼神沉沉鎖在那道小小的身影上。勱

這時，桌邊幾個小女孩玩鬧得越發肆意了些。

“那我們把你課本里的插圖塗一塗好不好？”

“我們幫你摺紙飛機好不好？”

“反正你也不愛玩，給我們玩最適合啦！”

幾個人說著，當真伸手就要去抽她的課本。

蘇夭夭依舊笑著應聲：“好呀，你們開心就好。”

這句話徹底戳中王大山。勱

他再也看不下去，抬步快步走過去，少年清冷的嗓音驟然落下。

“住手。”

喧鬧的幾人瞬間僵住，齊刷刷回頭看向他。

“大山哥哥？我們就跟夭夭玩一下而已呀！”

“對呀，夭夭自己都答應了！”

“我們沒有欺負她！”

幾個小孩子慌忙解釋，一臉無辜。勱

王大山站在蘇夭夭桌前，身形穩穩將她護在身後，冷眸掃過眾人。

“玩鬧要有度。”

“你們天天拿她尋開心，她性子軟不會拒絕，你們就沒完沒了？”

“換做別人天天捉弄你們，你們願意？”

他語氣不重，卻自帶懾人的氣場，幾個小女孩瞬間蔫了下去。

“我們……我們就是開玩笑……”

“玩笑夠了。”王大山淡淡開口，“東西全部放回去，以後別總圍著她鬧。”勱

小孩子最怕他冷著臉的模樣，連忙乖乖把書本文具全部歸位，小聲點頭：“知道了……”

說完一鬨而散，瞬間跑沒了影。

喧鬧褪去，角落重新安靜下來。

蘇夭夭抬起清澈的眼眸，望著身前的王大山，嘴角依舊掛著軟軟淺淺的笑意。

“大山哥哥，謝謝你幫我。”

王大山垂眸盯著她這副全然不設防、傻乎乎溫順的模樣，眉頭緊蹙。

“別人捉弄你，你為什麼不躲？為什麼不拒絕？”勱

蘇夭夭眨眨眼，認認真真回答，語氣純粹又執拗。

“文姨跟我說，做人要善良。”

“文姨說，不要記恨別人，受一點委屈沒關係。”

“菩薩承受所有人的苦都不生氣，我這點小玩笑，根本不算什麼的。”

“我只要一直好好善良，大家以後一定會越來越喜歡我的。”

王大山聽完，心口莫名堵得厲害。

善良？勱

她這根本就是愚善，是傻，是任人拿捏！

他盯著她乾淨無害的眼睛，看了許久，最終只冷冷落下一句。

“蠢死了。下次別任由別人折騰你。”

話音落，他轉身徑直離開，心裡卻牢牢記住了這個只會傻笑、溫順到卑微的小女孩。

——

場景驟然切換，時光悄然流轉。

李家大宅，古樸莊重的書房之內。勱

沉香嫋嫋，安靜得落針可聞。

幾日入住豪門錦衣玉食的生活，讓李花火早已沉溺在這份來之不易的親情與富貴裡。

她穿著精緻柔軟的衣裙，住著最好的房間，被父母溫柔呵護，日日活在被珍視、被寵愛的假象裡，滿心安穩，以為自己終於苦盡甘來，擁有了真正的家。

這天傍晚，她被李父、李美琴一同傳喚至書房。

一進門，她便察覺到屋內氛圍格外凝重肅穆。

李父端坐主位，神色正經嚴肅，褪去了往日溫和寵溺的模樣。

李美琴立在一側，眉眼沉靜，氣場冷穩，渾身帶著商場博弈的壓迫感。勱

李花火心底微微一緊，小心翼翼走上前，輕聲開口。

“爸，美琴姐，你們找我有事嗎？”

李父抬眸，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語氣鄭重無比。

“花火，今天找你過來，是有一件關乎整個李氏存亡的大事，要同你說。”

李花火心頭一跳，瞬間緊張起來。

“關乎李氏存亡？爸，出什麼事了？”

李父緩緩開口，一字一句，條理清晰。勱

“這些年，李家所有產業、所有危機、所有商場博弈，全部靠美琴一人在外撐著。”

“若無美琴日夜周旋、穩固人脈、穩住合作，李氏集團早就撐不到今日。”

“可如今，局勢大變。王氏集團內部出了極大的變故。”

李花火越聽越慌，連忙追問：“什麼變故？”

“王海海不甘心失勢，暗中勾結了集團第二大股東王老，二人徹底結盟。”

“王老手握王氏大半股權，資歷極深、人脈極廣、心思陰狠、根基穩固。”

“他們兩人聯手，目標極其明確——扳倒李美琴，徹底把美琴從王氏、從合作體系里拉下水。”勱

李花火聽得心頭髮顫，完全不敢想象後果。

“那……那如果美琴姐被拉下水了呢？”

李美琴淡淡接過話頭，語氣平靜卻帶著千斤重量。

“一旦我倒臺，王氏所有合作、所有資源、所有人脈全部會切斷連鎖。”

“李家依附我多年，我垮，李氏必重創，甚至會跟著徹底崩盤。”

李父看向臉色發白的李花火，語氣帶著壓迫與誘導。

“花火，美琴為李家付出半生心血，如今危難當頭，輪到我們李家自己人站出來兜底。”勱

“你現在是李家認回的女兒，享受李家的榮華富貴，就該為李家扛事、為家族付出。”

李花火手心緊張出汗，連忙開口：“爸，我懂！我願意為家裡做事！我可以幫忙的！我需要做什麼？”

李父眸光深沉，緩緩道出目的。

“現在唯一的破局點，就是王老。”

“美琴親自出面周旋過無數次，王老對美琴防備極重、敵意極深、油鹽不進、軟硬不吃。”

“商場如戰場，對手摸透了美琴的鋒芒，自然不會給她半點機會。”

“但你不一樣。”勱

李花火愣住：“我？我能做什麼？”

李父直視著她，語氣篤定。

“你年輕、乾淨、無害、沒有半點博弈戾氣，王老對你沒有防備。”

“現在，只有你能出面，去和王老周旋、緩和關係、拆解他和王海海的同盟。”

李花火腦子一懵，瞬間慌亂無措。

“周旋……爸，什麼叫周旋？我、我不懂這些商場的事情，我不會跟大人物打交道，我怕我做不好！”

她本能想要退縮、想要拒絕。勱

她只是一個普通小姑娘，從未踏入過權謀博弈，哪裡應付得了王老那種老奸巨猾的商場元老？

就在她心生退意、猶豫抗拒之際，一旁的李美琴緩緩開口，聲音溫柔，卻字字誅心。

“花火，你先別急著拒絕。”

“你想清楚後果。”

李花火抬頭看著她，眼底滿是慌亂。

“美琴姐……”

李美琴緩步走近她，聲音輕輕落在耳邊，帶著極致精準的拿捏。勱

“你好不容易認回李家，好不容易擁有親情、擁有豪門身份、擁有旁人一輩子求不來的歸宿。”

“你好不容易和陳凱修成正果，擁有你這輩子最珍惜的溫柔愛意。”

李花火心口一顫。

“你想想。”李美琴語氣淡淡，卻句句扎心，“如果李家垮了，你失去大小姐身份，重新變回一無所有、漂泊無依的私生女。”

“再者——陳凱至今，全然不知你過往汙點。”

“你覺得，一旦你一無所有、跌落塵埃，一旦你的過去曝光，你篤定陳凱還會毫無保留愛著你、接納你嗎？”

這句話，瞬間擊潰李花火所有防線。勱

她臉色瞬間慘白，指尖冰涼，渾身控制不住發顫。

她最自卑、最恐懼、最不敢觸碰的秘密，被李美琴一語戳破。

她太怕了。

太怕失去陳凱。

太怕這份來之不易的溫柔愛意徹底消散。

太怕重回孤苦無依、人人唾棄的日子。

李父適時丟擲最重的籌碼，徹底穩住她。勱

“花火，你聽好。”

“只要你這次出手，順利幫李家渡過這場生死危機，拆解王老與王海海的奪權佈局。”

“等風波平定、局勢安穩之後，我當眾立你為——李氏集團唯一正統繼承人。”

“偌大李家家業，未來全部交由你執掌。”

繼承人三個字，狠狠砸進李花火心底。

一邊是恐懼、軟肋、愛情、親情、榮華富貴。

一邊是唯一的翻盤機會。勱

她沒有退路。

所有的抗拒、猶豫、退縮，全部轟然崩塌。

良久，李花火閉了閉眼，喉間發緊，聲音帶著微微顫抖，卻徹底認命。

“……好。”

“我答應。”

“我幫家裡周旋王老，我幫李家渡過危機。”

李美琴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極淡、不易察覺的算計笑意，轉瞬恢復溫和無害。勱

“這才懂事。”

“好好做，未來一切，都是你的。”

李父也微微頷首，神色緩和：“好好籌備，後續我和美琴會一步步教你怎麼做。”

書房談話結束，李花火失魂落魄走出大宅書房，心口沉甸甸壓著一塊大石，百般滋味纏在心底，焦慮、忐忑、愧疚、惶恐交織在一起。

她拖著沉重的腳步，獨自去往陳凱租住的小公寓。

推開熟悉的房門，溫暖柔和的氣息撲面而來。

狹小樸素的屋子，沒有李家大宅的奢華，卻有著獨屬於她的安穩與溫柔。勱

陳凱剛洗完澡，穿著寬鬆的居家短袖，頭髮微溼，身形挺拔利落，肩背寬闊，線條幹淨有力，整個人乾淨陽光，溫柔又可靠。

聽見動靜，他回頭看來，眼底瞬間漾起溫柔笑意。

“花火？你怎麼過來了？”

他快步上前，自然而然伸手接住她，溫柔攬住她的腰，將她帶進懷裡。

“是不是在老宅待悶了，想來我這裡躲清閒？”

溫熱的體溫、安穩的懷抱、溫柔的嗓音，瞬間包裹住滿心陰霾的李花火。

這一刻，她所有的緊繃、所有的算計壓力、所有的惶恐不安，盡數軟了下來。勱

她埋在他溫暖結實的懷抱裡，鼻尖酸澀。

是啊。

全世界所有人都在逼她、利用她、拿捏她，只有陳凱，是真的乾乾淨淨愛著她。

他單純、溫柔、赤誠，滿心滿眼都是她，沒有算計，沒有目的，不求她任何回報。

陳凱輕輕抬手，溫柔揉著她的長髮，語氣寵溺。

“怎麼不說話？悶悶的。”

“是不是累了？過來，我抱你坐會兒。”勱

他牽著她坐在沙發上，寬闊的身形穩穩護著她，姿態溫柔體貼，處處都是細緻入微的寵溺。

李花火抬眸靜靜看著他。

看著他乾淨的眉眼。

看著他溫柔的笑意。

看著他健壯安穩、能給她十足安全感的模樣。

心底突然湧上密密麻麻、鋪天蓋地的愧疚。

她好愛他。勱

好珍惜他。

可她藏著滿身骯髒的秘密，藏著即將要去做的、不堪的算計。

她一邊貪戀著他純粹乾淨的愛意，一邊即將踏入渾濁的棋局，身不由己去做違心的事。

她看著眼前這個滿心滿眼都是她的少年，心口又甜又疼。

她至今，從來沒有、也從來不敢把陳凱介紹給李家父母。

她不敢讓家人知道她深愛這個普通的少年。

不敢暴露這份唯一干淨的感情。勱

不敢賭這份溫柔能不能扛住豪門的風雨、能不能扛住她不堪的過往。

她只能偷偷愛著。

偷偷依偎。

偷偷享受這短暫、隱秘、無人知曉的溫柔小窩。

李花火伸手，輕輕環住陳凱的脖頸，將自己緊緊貼在他懷裡，聲音輕輕軟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陳凱……有你真好。”

陳凱失笑，溫柔收緊懷抱，低頭抵著她的額頭，嗓音溫柔繾綣。勱

“傻瓜，我永遠都在。”

“不管什麼時候，我這裡永遠是你的小窩，永遠只收留你一個人。”

暖黃燈光落滿兩人相擁的身影，一室溫柔浪漫，繾綣安寧。

無人知曉，懷裡溫順柔軟的小姑娘，已然簽下一場奔赴深淵的溫柔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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