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大權登頂
市立醫院VIP病房,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化不開。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壓得人喘不上氣。羠
王海海躺在病床上,整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白得像張紙。晚期癌症把他掏空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嘶嘶的雜音,像老風箱漏了氣。
幾分鐘前,王大山摔門走了,蘇夭夭也紅著眼睛出了病房。走廊徹底安靜下來。
文姨一個人站在床邊,站了很久很久。她兩隻手絞在身前,指節捏得發白,嘴唇不停地哆嗦。一個憋了十幾年的秘密壓在嗓子眼,堵得她胸口生疼。
今天她本來打算豁出去了,全部說出來。
可她低頭看見王海海那張被病痛折磨得脫了相的臉,所有話又死死吞了回去。他撐不住了。再說那些事,等於拿刀往他心口上捅。她不忍心。
文姨深深吸了口氣,往前走了兩步,聲音又輕又顫。
“海海少爺。”羠
王海海費了半天勁,眼皮才掀開一條縫,視線散了半天才聚到她臉上。
“文姨……你還沒走?”
文姨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使勁忍著沒掉淚。
“我不走。我放心不下你,更放心不下夭夭。我今天來,是有事求你。”
王海海喘了口氣,聲音虛得像蚊子哼。
“你說……我能辦到的,都答應你。”
文姨往前又湊了一步,兩隻手撐在床邊,急得聲音都在抖。羠
“我在王家待了一輩子,伺候老太太一輩子,我看著李美琴從一個小丫頭片子走到今天。別人看不透她,我看得清清楚楚——她外面裝得多大度多體面,內裡就有多狠多毒。”
“從前老太太活著,有您壓著她,她不敢太放肆。可現在老太太沒了,您又病成這樣……海海少爺,我怕啊!”
王海海輕輕閉了閉眼,沒說話。
文姨再也忍不住了,眼淚啪嗒啪嗒砸在床單上。
“您一走,這世上再沒人護著夭夭了!那孩子多軟多善良您不是不知道,一點心眼子都沒有。李美琴眼裡容不下蘇家人,更容不下蘇白白留下的一點影子!您在的時候她不敢動,您要是不在了,夭夭留在城裡遲早被她算計得連骨頭都不剩!”
王海海沉默了很久。久到文姨以為他沒聽見。
他終於睜開眼睛,聲音沙啞極了。羠
“文姨……你不說,我心裡也全明白。”
文姨猛地抬頭。
“美琴什麼樣的人,我跟她過了幾十年,還能不知道?我也早就想好了,我走之後,夭夭沒人護著,早晚出事。”
他停了停,胸口起伏了好幾下才續上氣。
“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白白。當年老太太死活看不上她,嫌她出身低,當著全家的面罵她是攀高枝,硬生生想把我們拆了。我虧欠了白白一輩子。”
“如今白白不在了,就剩夭夭這一個孩子。我不能讓她再走她媽的老路,不能讓她再被這些人糟踐。”
文姨眼淚嘩嘩地流。羠
“那您……您是答應救夭夭了?”
王海海用盡全身力氣,慢慢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銀行卡,顫顫巍巍遞到文姨手裡。
“這裡頭是我一輩子的積蓄……夠你們倆在任何地方安穩過一輩子。”
他盯著文姨,眼神特別用力。
“今晚就走。連夜收拾東西,帶著夭夭離開這座城市。去一個沒有人認識王家、沒人認識李美琴的地方。隱姓埋名,別再回來。”
文姨兩隻手捧著卡,抖得拿都拿不穩。
“我記住了!我一定記住!”羠
“我伺候老太太一輩子,看夠了這些爛事。如今該走的人都走了,該散的也都散了,往後我什麼都不求,就守著夭夭,護她平安長大。也算替老太太贖罪,替王家積德,把當年欠白白小姐的還上……”
王海海輕輕點頭,臉上浮出一絲釋然的笑。
“辛苦你了,文姨。”
“不辛苦。”文姨抹了把眼淚,站直了身子,“這是王家欠蘇家的,也是我欠白白小姐的。我這就回去收拾,今晚就走,悄無聲息的,誰都不驚動。”
她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走了出去。腳步又輕又快,像怕多留一秒就會被人發現。
病房重新安靜下來,只剩監護儀嘀嘀的聲響。
王海海慢慢抬起手,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張蘇白白的舊照片。照片角都磨毛了,邊邊泛著黃,可他每天都貼身放著。羠
他盯著照片裡的人,眼眶慢慢溼了。
他太累了。化療、穿刺、搶救,來來回回折騰了,每一秒都像在油鍋裡煎。他不想再躺在這張冰冷的床上等死了。
他想去她待過的地方,最後陪陪她。
王海海按了鈴,叫來護工。
“把監護撤了,點滴拔了,都撤了。”
護工嚇傻了:“王先生,您這身子不能斷治療啊!”
“我說撤了就撤了。”他聲音不大,但不容反駁,“把我的車鑰匙拿來。”羠
護工不敢再多嘴,手忙腳亂地按他說的辦了。王海海撐著床沿,一點一點坐起來。渾身的骨頭都在響,眼前一陣陣發黑。他扶著牆,一步一步挪出了病房,挪進了電梯,挪到了停車場。
他開著車,往城郊那片湖去了。
那是蘇白白當年失足落水的地方。也是她永遠離開他的地方。
深秋的下午,湖邊安靜得很,風刮過來帶著涼意,水面飄著一層薄薄的霧氣。
王海海把車停在路邊,抱著那張照片,一步一步走到湖邊的石階上。他身子太虛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兩條腿直打晃。
他站在水邊,望著眼前霧濛濛的湖面。水波一晃一晃的,霧氣繞來繞去。恍惚間,他看見湖對面站著一個人——穿著白色的裙子,頭髮被風吹得飄起來,安安靜靜地望著他,嘴角帶著笑。
是白白。是蘇白白。羠
王海海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他抱著照片,往前走了兩步,嘴裡喃喃地喊。
“白白……白白……我來看你了。”
他望著那道影子,聲音又啞又碎,像碎玻璃紮在心口上。
“我病了……很重的病……治不好了……醫生說沒多少日子了。”
“我這輩子爭過扛過累過熬過……就是放不下你。怎麼都放不下。”
“我很快就要去找你了……白白,你會不會嫌我來得太晚了?”羠
湖對面的人影一動不動,還是那樣溫柔地看著他,像從前每一次他去看她時一樣。
王海海貪心地盯著那道影子,捨不得眨眼。他想離她再近一點,再近一點。他又往前邁了兩步。
石階上常年長著青苔,溼漉漉的滑得要命。他身子本來就站不穩,這一腳踩上去,腳底猛地一滑,整個人往前栽了出去——
“撲通!”
水花炸開。冰冷的湖水瞬間把王海海吞了進去。他拼命想撲騰,可兩隻胳膊跟灌了鉛一樣抬不起來。晚期癌症把他最後一點力氣也耗盡了。
他只是死死地,死死地抱著胸口那張照片。沒有鬆手。
水灌進鼻子,灌進嘴裡,灌進肺裡。意識一點一點模糊了。最後那一刻,他眼前只剩下蘇白白的臉。她朝他伸出手,笑著說,海海,你來了。羠
他笑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路過的行人看見湖面漂著東西,打了報警電話。救援隊趕到把人撈上來的時候,王海海早就沒了呼吸。
他躺在溼漉漉的岸邊,臉色青白,嘴唇烏紫,渾身冰涼。可兩隻胳膊死死環抱在胸前,抱著那張溼透了照片,誰掰都掰不開。
訊息傳到王大山耳朵裡的時候,他正在公司開會。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聽了三秒,臉色唰地白了,手機從手裡滑下去砸在地板上。
他瘋了似的衝出會議室,開車往湖邊狂奔。一路上闖了三個紅燈。
他穿過圍觀的人群,跌跌撞撞衝到最前面。看見地上那具溼透的遺體,看見他爸懷裡那張貼了二十年的照片——
王大山膝蓋一軟,“咚”地跪在地上,喉嚨裡炸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羠
“爸——!!”
秋風卷著湖面的涼氣刮過來,吹得他渾身發抖。他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拳頭捶著地面捶得鮮血淋漓。
哭著哭著,他抬起頭,盯著那張蘇白白的照片,兩隻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一輩子!你一輩子心裡只有她!”
“你活著的時候想她!病得快死了還是想她!你到死!最後一口氣!懷裡抱的還是她的照片!”
“我呢?!我算什麼?!我是你兒子!你從頭到尾看過我一眼沒有?!”
他胸腔裡堵了十幾年的委屈、嫉妒、恨意,在這一刻全炸了。他猛地站起來,對著湖面大吼。羠
“蘇白白!都是蘇白白!”
“是她勾了你一輩子的魂!是她拆了我的家!是她害你一輩子放不下!你為她高興為她痛苦為她落湖送命!我呢?!我他媽活該被你當空氣嗎?!”
圍觀的人沒人敢出聲。風呼呼地吹,把王大山的吼聲撕得碎碎的。
這時候有人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句:“大山哥……文姨帶著蘇夭夭,昨天晚上就跑了。全城找不著人了。”
王大山猛地扭過頭,臉上的淚還沒幹,眼神卻一下子變了。從悲痛變成陰狠,從陰狠變成咬牙切齒的恨。
“跑了?躲了?”
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掐出血來。羠
“蘇白白欠我的,欠我爸的,欠我整個家的!我全算在她女兒頭上!”
他一字一頓地咬牙發狠。
“蘇夭夭!你躲到天邊我也要把你翻出來!所有人放過你!我王大山這輩子!絕不放過你!你等著!你給我等著!”
湖面水霧翻滾,少年滿身戾氣,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困獸。
幾天後,王海海的葬禮辦完了。
他生前最後簽過一份檔案,王氏集團所有股權、產業、管理權,全部移交李美琴。沒有留給王大山一分一毫。
訊息傳開,全城震動。羠
孫虎還關在牢裡,判了六年。李花火死了,屍體幾天後才被發現。王海海也走了。蘇夭夭人間蒸發。
所有擋在李美琴面前的人,關的關,死的死,逃的逃。乾乾淨淨。
李美琴正式接管王氏集團,坐上了那把最高的椅子。
頂層辦公室裡,她穿著一身黑色正裝,端坐在皮椅上,面前是一整面落地玻璃窗,外面是全城的樓頂和天際線。陽光打在她臉上,看不出喜悲。
房門被人推開了。
陳凱站在門口,臉色蒼白,眼底帶著血絲,像是好幾天沒睡過覺。他慢慢走進來,站在她辦公桌前,喉嚨動了動,聲音沙啞。
“美琴。”羠
李美琴抬眼看了他一眼,沒有表情。
陳凱往前走了兩步,兩隻手撐在桌面上,整個人都在抖。
“一切都結束了。孫虎坐牢了,李花火不在了,王海海走了……所有的敵人都沒有了。”
他盯著她的眼睛,聲音帶著最後一絲祈求。
“現在只剩我們兩個人了。所有波折都過去了,咱們能安安穩穩在一起了,對不對?”
李美琴聽完,嘴角慢慢彎了一下。那個弧度特別輕,特別涼,像冰面上劃了一道口子。
“好好在一起?”羠
她重複了一遍這五個字,像是在品味什麼特別可笑的笑話。然後她抬起頭,看向陳凱,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陳凱,你怎麼還這麼天真?”
陳凱臉色唰地白了。
“你……你什麼意思?我對你什麼心思你不知道?我陪你走過來的這些年,什麼時候對你虛過?”
李美琴輕輕笑了。她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扶手,聲音不緊不慢。
“陳凱,我跟你直說了吧。”
“以前把你留在身邊,陪你周旋,受你的好,陪你來往——就是玩玩。尋個消遣,順便用用。”羠
陳凱整個人晃了一下,像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
“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度,兩隻手攥得桌沿咯吱響。
“我掏心掏肺對你!我把所有能給的都給你了!你跟我說玩玩?!”
李美琴臉色都沒變,眼神冷得像兩塊冰。
“不然呢?以前四面都是敵人,我身邊缺一個聽話的、好用的人。你剛好送上門來,長得還行,人也懂事,我用著順手。”
“可是現在——”羠
她抬手指了指窗外的城市,語氣輕飄飄的。
“整個王氏都是我的了。全城的錢、權、勢都在我手裡。誰還能威脅我?誰還能動我?”
她收回手,看著陳凱,目光裡連一絲溫度都找不著。
“到了今天這個地步,你好好想想——你算什麼?”
陳凱的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胸口像被人拿刀捅了個大窟窿,呼呼往裡灌冷風。
他捧了這麼多年的真心,到頭來只是別人打發時間的小玩意。
他想發火,想摔東西,想指著她鼻子罵。可他抬眼看見她高高在上坐在那張椅子上,整座城市都在她腳下鋪著。羠
他什麼都不是。什麼都沒有。什麼都做不了。
所有的憤怒、不甘、心碎全堵在嗓子眼,最後只剩下乾巴巴的一句。
“……那我們,就這樣完了?”
李美琴輕輕揮了揮手,像攆一隻蒼蠅。
“嗯。到此為止。以後不用再見面了。”
陳凱僵在原地站了整整半分鐘。然後他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腳下一絆,差點摔倒,扶著門框才穩住。他沒回頭,背影佝僂得像個老頭。
門關上了。羠
頂層辦公室裡安靜得只剩下中央空調的低鳴聲。
李美琴慢慢轉過去,面對著那片巨大的落地窗。夕陽把半邊天燒成了金紅色,所有高樓大廈都在她腳下匍匐著。
她一個人坐在那裡,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十幾年了。從當年被老太太撞見和孫虎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這輩子要麼爬上去,要麼摔死。
老太太那天氣得臉都紫了,指著她手指頭都在抖,說了句“下賤東西”就捂著胸口倒下去了。再沒起來。
她親眼看著老太太斷的氣。那晚上她躲在被子裡抖了一整夜,第二天洗了臉梳了頭走出去,臉上乾乾淨淨,看不出半點破綻。
後來所有人都以為老太太是病死的。只有她知道,是她把老太太活活氣死的。羠
可那又怎麼樣呢?
她熬到了今天。所有絆腳石都清了,所有對手都倒了,所有利用過的東西都扔了。
孫虎,棋子。李花火,棋子。陳凱,也是棋子。
用完了,就該丟掉。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前。整座城市都在亮燈,密密麻麻的燈火像鋪了滿地的碎金子。
她看著那片繁華,眼底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無悲無喜,無情無義。
窗外萬盞燈火。窗內孤獨一人。羠
她贏了。乾乾淨淨,徹徹底底。
第一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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