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9章
霍景淵閉了閉眼睛,問道:“顧董把出生證和照片寄給我的意思是什麼?”
顧與霆道:“沒什麼意思,懂的人自然懂,不想懂的,也就算了。很多東西,從來都不需要證據,自由心證。”
霍景淵眯了眯眼睛:“那張符紙呢?”
顧與霆輕描淡寫:“顧氏長於符篆,這張符篆,佩戴在身上,可擋你一次生死劫。畢竟,小的殺不掉,說不定殺掉老的也一樣,你說是不是?霍將軍。”
他意味深長:“我看書的時候,見過一句話,覺得很有道理的,‘多男子則多懼,富則多事,壽則多辱’(注),霍老將軍是三條都犯了,還是該好好保重才好啊。”
霍景淵沉默了一會兒:“多謝你。”
顧與霆斷然道:“不必,單純只是想要報復那個動手的人罷了。我確實不能肯定,也確實沒有證據,但我相信老將軍比我知道的資訊更多。”
他冷冷道:“殺人容易,但要沾染因果,不如讓他想要得到的東西,永遠都得不到,讓他一一付出代價,一無所有。死太便宜他了。”
霍景淵低頭,感覺明明今天剛覺得眼睛恢復的視力,忽然又變得模煳,桌上一家三口的照片,他看不清楚,他更無法直視兒子溫和堅定的眼睛。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一股熱氣衝上了鼻子眼睛,鼻子一酸,眼淚落了下來。
他艱難道:“小樞,他好嗎?”
顧與霆站在機場二樓的貴賓區隔著玻璃往下看,穿著黑白格子襯衫的俞樞身姿分外靈活,腳步輕捷穿行在人群中,他身後危儀和元緒跟著他,不一會兒三人被機場裡的鴨脖子專賣櫥車給吸引了,圍在那裡議論著。
顧與霆嘴角露出笑容:“小俞過得很好。很安全,很快樂。”
霍景淵想起剛剛看到的出生證:“他快要滿十八歲了吧……替我向他說一聲,生日快樂。”
顧與霆結束通話了電話,誰要這種晚來的一文不值的祝福?
真金白銀,樓房別墅,來點實際的,自己可是貨真價實付出了一張金丹真人繪製的雲篆啊!畫了很多次才得了一張成功的呢。
至少,小俞該得的東西,都得拿回來,憑什麼便宜其他人。
他居高臨下往下看著機場裡熙熙攘攘的人群,男女老幼,眾生百態。
俞樞和元緒、危儀還在圍著鴨脖子討論,似乎還沒有確定好買什麼口味。
三人從在機場就已經好奇地東張西望,機場的商場更是逛了個遍,臉上一直帶著笑容,還在快餐店刷了四個蛋筒冰淇淋,專程跑回來分了顧與霆一個。
顧與霆也被他們這種快樂感染了,心裡想著多帶俞樞去熱鬧人多的地方是對的。
他從前搭乘飛機,全都走貴賓通道,全程不會接觸任何閒雜人,雖然身已入紅塵,靈魂卻彷彿一直留在蓬萊。
這次決定出國旅遊,也可以直接走貴賓通道,但他決定提前點到機場,留了些時間給他們三個人在機場逛一逛,讓他們更瞭解這個世界普通人類的生活。
手機微微震動,他收到了刷卡的密碼提示,看來是終於確定好,刷卡購買了。
自從俞樞學會用手機掃碼支付後,他每天能收到許多支付簡訊,小到一瓶水,大到幾十萬。最貴是某個品牌溢價很高的一雙鞋,俞樞買的理由是超輕超軟超好穿。
其實他可以設定一個某個限額以下的不必簡訊通知的,但是他卻保留了。
那些琳琅滿目的支付名目,讓他有一種代入感,彷彿自己和那個少年一樣,走入了紅塵萬丈人間煙火中,享受了點點滴滴的快樂。
曾經他的人生被鎖定了一條固定的軌。他是家族最有天賦的孩子生下的後輩,當承續玄武一門榮光,修真化神,蔭庇眾生。
而靈根檢測後,他的修仙之路被告知中止,他可以回去做大富大貴的凡人,隨便他做什麼都可以,是所有凡人都會羨慕的幸福美滿遇難成祥的好命。
他回了凡間,卻忘不了曾經被刻入靈魂的軌,也困在了脫軌的那一刻。
他無法忘記那些記憶。
天空中的鶴影與雲朵從午後的宮殿上空掠過,縹緲磅礴靈氣護罩外天空明淨蔚然,海風浩蕩,群魚從碧藍色的海水中滑入不可見的深海中。
高高的書塔裡層層疊疊的書架上,書隨人意落入手中,書頁裡頭有芸草的清香。他拿著挑選好的書從蓮花池中路過,蓮花淡淡香氣沾在衣襟上,一直隨著自己進入書閣淨室。
父親金相玉質,母親冰姿雪韻,他們道心明淨,太上忘情,是此生再未見過的神仙姿容。
他們摒棄自己,如同輕輕拂去如鏡道心上的灰塵。
回蓬萊。
回去在父母面前重新證明自己不是他們的恥辱。
明明已經那麼久的執念。
在得償所願後,他卻再也回不去被拋棄的從前了。
俞樞很像他。他身有靈力,卻被家族摒棄,遠離人世。
他從俞樞身上找到了那種同類的感覺。但他不落寞,他沒有被任何東西打敗,笑容明亮,像曬透一切的太陽,沒有陰影存在。他歡快地投入了人間,帶著充滿野性的生命力,享受一切,品味生活。
俞樞的人生是曠野,自由奔跑,無憂無慮。
而他也願意滿足他,就像滿足當初那個什麼都不知道,便被斬絕了一切送回了凡宗的不知所措的小孩。
他並沒有選擇出生的權力,也不是自願揹負上一族的期待,但被人決定了凡人的命運以後,他厭惡這種被當成微塵的命運。
也因此,靈氣復甦,自己也能重新開始修煉,他卻並不願意向族裡披露。作為四靈家族凡宗的家主,他也排斥參與修真家族、門派與凡人之間對秩序重構的討論。
他選擇在這個敏感的時刻,重新將目光看向這個即將要失去的凡人世界,他從未投入過,但卻在俞樞的到來之時,忽然感覺到了可貴。
所以他做出了決定,帶俞樞多走走看看,也是看著自己不曾認真看過的凡人之世。
俞樞滿臉笑容地拿了兩盒鴨脖子跑過來,嘴唇被辣得通紅:“這個好吃!”
顧與霆接過一盒,拿了牙籤嚐了一塊。花椒和辣椒的味道刺激著舌苔,然後是過重的鹹味和油味,而其中多種香料調製出來的鮮味和豐富的味道,又讓人有些欲罷不能。他平時是完全不吃這種毫無意義重口味的食物的。
危儀眼睛都被辣得淚汪汪,薄唇也彷彿腫了,舌頭時不時舔一下嘴唇,飛快如同蛇信閃動,但他仍然繼續又放入嘴裡一塊鴨脖子。
元緒無奈地遞了一瓶凍牛奶給他:“喝奶可以解辣。”
登機時間到了,顧與霆帶著三人登上了自己的私人飛機,飛往了風光優美的西大陸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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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軍區。
霍景淵掛了電話後,坐在辦公室,長久地沉默,久到齊玉宇都忍不住進了辦公室檢視老首長是什麼情況。
雖然知道老首長體檢情況很好,但畢竟上了年紀了,而且……那個顧船王,什麼擅拆即焚的,是在和首長開玩笑嗎?
齊玉宇小心翼翼敲了敲門:“首長,該用午餐了。”
霍景淵微微抬了抬頭:“好的,送進來吧——你替我找個相框來,把這照片裝進去。”
齊玉宇連忙應了,接過照片一看:“啊,這是……世遊小弟嗎?”
霍景淵抬眼,有些感慨:“是啊,你還記得他啊。”
齊玉宇看老首長心情好像還好,小心翼翼道:“是啊,他小的時候暑假來過一次西北的,當時您有任務,不是讓我帶人陪著他玩的嗎?可惜我們西北也沒什麼適合小孩玩的,不過他一直很有禮貌,安安靜靜的,也不愛出門,就喜歡一個人看書。”太不像霍家人了,他心裡感慨,大概這也是霍老首長和他生疏的原因吧。
白白淨淨的,穿著看著就很貴的衣服,說話特別客氣禮貌,一口京城口音,和他們就不像是一個世界的人。他們這些糙漢們,上前一下都怕燻到小弟弟。
霍景淵苦笑了聲:“當時……我應該多陪陪他的。他最後生了病,甚至也不和我說一聲,他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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