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70章
齊玉宇一怔,目露異色,欲言又止。
霍景淵正是心裡沸騰,又是在疑心的時候,看到他如此,臉色忽然一沉:“怎麼了?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齊玉宇大驚,連忙道:“我是說,世遊小弟,他當時病重,是打過一個電話來給您的。”
霍景淵心裡巨震:“什麼?”他目光如炬,狠狠瞪著齊玉宇:“我為什麼不知道?你給我說清楚!”
齊玉宇臉色都白了,結結巴巴道:“當時電話打過來的時候,您在執行機要任務,我那天正好執勤,接了通訊員的通知,進去按規程通知了您的副官,那時候霍凌將軍……他當時還是您的副官,出來接了電話,問他有什麼事,他可以轉達。”
霍景淵臉色鐵青,齊玉宇道:“我當時在旁邊,霍凌副官讓我離開,我想著可能涉及您的隱私,就走開了。但當時看霍凌副官是記錄了本子,說是會轉告您的。”
霍景淵深吸了幾口氣,齊玉宇急切地想要解釋:“後來傳來訊息他年紀輕輕就病逝了,知道您心情不好,我們也一直沒敢提他,怕惹您傷心。”
霍景淵閉了閉眼睛,兒子考高校、擇業、結婚、生子、病重去世,從來不知會他,更沒有向他提過任何要求。他也只認為兒子怨恨他。他死後,兒媳婦卻忽然帶著孩子過來投奔,他理所當然地認為,兒媳婦不想養孩子,才自作主張。
事後安排那孩子和自己基因檢測,卻居然排除了生物學親緣關係。他當時想著終究是兒子的遺孀,不管是不是,自己也不差錢,便收養了那孩子也沒什麼,但霍凌說孩子說漏嘴了,那女人大概怕被揭穿了被追究,走了。
一個女人帶著孩子,千里迢迢的,西北路上到底不安全,他還是讓霍凌派人去找一下,解釋清楚,願意收養那孩子。
最後接到的是噩耗。
妻子和兒子是他心上的傷痕,一碰就疼,他選擇不再去觸碰,回憶,讓時間沖淡一切。
他沒想到……他沒想到……
霍景淵忽然原地發出了一聲很大的抽噎聲,眼淚滾滾而下。
齊玉宇嚇到了,連忙上去扶住他:“老首長……當時的電話,應該有錄音的,說不定還儲存著,我大概回去查一下我的工作日記,去查一下看看錄音還在不在?”
霍景淵老淚縱橫,泣不成聲,只是點了點頭,齊玉宇連忙要走出去,霍景淵卻忽然拉住他手臂,齊玉宇站住,轉頭不解,以為還有什麼叮囑。
霍景淵深吸了一口氣,從那種被巨大悲愴淹沒的情緒中抽離出來,眼睛冷森:“不要讓霍凌覺察。”
齊玉宇連忙應了,霍景淵閉了閉眼睛,又道:“叫霍世閣來見我。”
齊玉宇心中一驚,點頭應了,快步走了出去。
霍景淵繼續一個人待在暗下來的辦公室裡,眼睛通紅,想起了那個年輕的顧家家主的嘲諷:多子則多懼。
富則多事,他扶持了一個養子,就永遠失去了他的兒子臨終前交託來的妻和子,霍世遊這一輩子只求了作為父親的他這一件事,他卻沒有辦好。
活這麼長,有什麼用……壽則多辱。他發抖的手蓋住了自己的臉,痛徹心扉。
作者有話說:注:《莊子·天地》記載“華封三祝”,華封人向帝堯祝“壽、富、多子”,堯卻謝絕並闡釋:“多男子則多懼,富則多事,壽則多辱。是三者,非所以養德也,故辭。”
封人曰:“始也我以女為聖人邪,今然君子也。天生萬民,必授之職。多男子而授之職,則何懼之有!富而使人分之,則何事之有!夫聖人,鶉居而食,鳥行而無彰;天下有道,則與物皆昌;天下無道,則修德就閒;千歲厭世,去而上仙;乘彼白雲,至於帝鄉;三患莫至,身常無殃;則何辱之有!”封人去之。堯隨之,曰:“請問。”封人曰:“退已!”
第42章 事了拂衣
霍世閣快步走進霍景淵的辦公室外邊的走廊。
他身體精瘦,頭髮有點卷,雙眼彷彿常年睡不足一般地睜不開,有著濃重黑眼圈。
他走路的時候不像霍家人那種腰腿筆挺凜然利落的軍伍風格,看著有些拖拉和駝背,目光常下垂或東張西望,神態總是心不在焉,像個街蕩子,但仔細觀察就發現他走路輕巧,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不常說話,大部分時候都是沉默,存在感很低,但齊玉宇一直很憷他,每次看到他都有些害怕。
但自從霍景淵退居二線後,霍世閣大部分都是從霍凌手裡接任務了。霍景淵已許久沒找過霍世閣。
齊玉宇小聲提醒霍世閣:“老首長心情不好。”
霍世閣微一點頭,沒有說話,敲了敲門,得了允許後進去了。
霍景淵正在聽錄音,老式的錄音電話磁帶音質很差,齊玉宇重新翻錄後發到了霍景淵的加密手機上。
他從拿到手,已自虐一樣地反覆聽了無數次。
“執行任務嗎?好吧……麻煩你轉告他,就說……就說我得了肝癌,晚期,無藥可治了。我有個兒子叫霍樞,快六歲了,該上學了。他很聰明……但是,他身上很明顯有著獨屬於霍家的血脈天賦。”
“他的天賦很特殊,我想了許久,覺得如果我不在了,他媽媽可能護不住他,他可能還是回霍氏本家學習更合適。請我爸有空的時候,給我回一個電話。”
聲音溫和,斯文,帶著和他媽媽一樣的京城口音。
霍凌的聲音響起:“好的,我已記錄好了,等霍將軍結束任務後,我會報告他,請他儘快給你回電。”
然而,他並沒有得到任何報告。
霍景淵咬緊了牙齒,甜腥湧了上來,他森然看向霍世閣:“霍凌在哪裡。”
霍世閣乾脆道:“去了京城,說是要去服務聖子。調動了我們在京城的所有人為聖子服務,還把京城最好地段的別墅給了聖子住,予取予求,聖子有什麼需求,都第一時間滿足。還把妻子和兒子都送去了京城,說是要和聖子培養感情。”
霍景淵握緊了手裡的錦囊,那裡裝著顧船王給的符咒,他忽然明白了過來那張出生證的意思。
他低聲地問,其實心裡已知道答案:“當年我讓你排查全族所有嫡系旁系的孩子,是哪一個月生日了?”
霍世閣的記憶一如既往地優秀:“虎年十二月。”
霍景淵從嵴背湧起了一股寒顫,“他身上很明顯有著獨屬於霍家的血脈天賦”,“他的天賦很特殊”。
單系金靈根如此優秀的霍子瀟,直到如今尚未覺醒靈身。
所以,霍凌忽然發現了仙宗的聖子,竟然是按照出生日期來排查篩選的,他立刻想起了同在十二月出生的霍樞。
霍凌當初是知道自己送了一個孩子回仙宗本家,但他也並不知道白虎聖靈轉世的事,只大概知道霍家有仙宗隱居,不干預世事。因為自己其實也只大概知道和供奉的白虎聖靈有關,領了仙宗的命令,尋找所有虎年十二月出生的霍氏血脈孩童,送去仙宗,他們只找到了一個,便是霍子瀟。
霍子瀟又是金系單靈根,修仙天賦好,根骨、容貌、資質都上佳,只有他一個,自然而然便被仙宗當成了唯一的聖子。
那個時候,他們誰都不知道靈力將復甦,仙宗又重返凡間。
幾乎和自己不來往的世遊,明明不缺錢,為什麼忽然臨終前將兒子託付過來,並且點名獨屬於霍家的血脈天賦。
他其實說得已經很明白了,他發現了兒子身上異於常人的天賦,也許,就和青龍一族的那個聖子一樣,很小就覺醒了靈身,或者有別的什麼異於常人之處。
所以霍凌才忽然暗殺霍樞,之前明明對霍子瀟有些不屑,對仙宗的突然出現不服,在暗殺失敗後,他卻忽然趕去京城趨奉於他。
無論如何,那都是個單靈根的仙宗骨幹,還帶著一群築基修為的師兄弟,唯他是命。
他牙齒幾乎咬破了自己的側腮,眼睛瞪到通紅,他親手扶持大了一隻白眼狼,然後將自己的親孫子,將真正的霍氏聖子弄丟了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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