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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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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蕭弈隨李榮駐紮在澶州城外大營。

  他刻意留意了一下,發現將士雖依舊精銳,隱隱卻有些不同。

  牽著烏騅走過校場時,聽到了一點細細碎碎的言語。

  “打了開封就走,不是白打?”

  “俺把粗布衣裳都丟了,就等著大帥坐龍椅哩,這就又出來了。”

  “……”

  面對河東之戰,士氣有些滯澀,將軍們的號令更是明顯不如往日激昂。

  感受到這些,連蕭弈心中都浮起一絲憂慮。

  假設大軍不發,他與李榮孤軍深入,萬一陷在河東……千辛萬苦立從龍之功,這結果可就太荒謬了。

  做好戰略,李榮拉著蕭弈與他同宿一個軍帳。

  “你裹這個。”

  蕭弈接過一個厚重的氈毯,陳年的血腥、腳臭味撲鼻,一抖,全是灰。

  李榮則搓著手,湊到火盆邊,不時嘆氣,終是沒忍住開口。

  “你說,我倆怎就攤上這麼個差事?”

  “將軍不是喜歡打仗嗎?”

  “那也分時候啊!”

  李榮啐了一口痰在火盆裡,大概是覺得說不清楚,乾脆打了個比方。

  “好比我喜歡炙肉,可我急著痾屎,總不能這時拿炙肉問我咥不咥?”

  蕭弈問道:“將軍準備痾什麼屎?”

  “當然是好屎!你能不知嗎?你小子賊精。”

  “我是知道,可劉崇站在邊上拿刀看著,先把他殺了,再痾屎,豈不暢快?”

  “狗屁!”李榮嗤之以鼻,道:“我又不是面皮薄的小娘子,他愛站就站,燻不死他?!”

  蕭弈笑笑,道:“既領了軍令狀,將軍何必還想這些。”

  李榮臉色卻還是焦慮,聲音沙啞,道:“你不懂,這鬼天氣進河東,凍壞腳趾手指,比戰場折損還多,地形險,路不熟,糧草沒保障。兒郎們怎不犯嘀咕?”

  “只要潞州歸順,沁州到手,豈還怕冷怕餓?”

  “你還是沒懂。”

  李榮瞥了眼帳外晃動的牙兵身影,聲音壓得更低。

  “皇帝都殺了,兒郎們為了甚?那位置空在那,大帥不坐上去,誰能安心?你別說話,道理我懂,我不傻,可小卒能懂嗎?一群泥腿子,哪管彎彎繞繞,我再給你打個比方……”

  “不用比方。”

  “這就好比,你跟一個開封小娘子,這那,這那,扒了個精光,火急火燎,就差那一捅了,這時她說,‘停,你先去河東把死鬼殺了,奴家才好安心從了你哩’,有這道理嗎?”

  蕭弈沉默。

  他發現李榮還挺有辯才。

  “你看。”

  李榮攤開手,掌心全是厚繭。

  “老子一輩子握刀,不怕打仗,更不怕死。可說實話,這一仗心裡沒底。”

  蕭弈搖頭,道:“將軍大錯矣,明公眼光長遠有擔當,你我在河東,他便絕不會棄你我不顧。”

  李榮道:“不怕狗攮的劉崇兵強馬壯,怕的是,錯過了大事。”

  “大事?”

  “不瞞你說,幾位老將軍派人去鄴都問白老夫人了,想請大帥即皇帝位,此等盛事,我麾下兒郎可不想錯過。”

  蕭弈道:“那又如何?明公身邊不缺擁戴他為帝的人,缺的是理解、貫徹他戰略的人……”

  “可我難受啊!”

  李榮拿起酒囊悶飲一口,末了,道:“不想了,弄死劉崇那狗攮的,你我就是第一功臣!”

  早早睡下,因為太累,蕭弈甚至覺得李榮那如雷震天的唿嚕聲頗為助眠。

  天不亮,兩千精騎帶著必要的輔兵、馱馬,出發,西行。

  隊伍過處,雪塵飛揚。

  蕭弈彷彿回到了與陳光穗疾馳鄴都的時候,穿風淋雪,捨身忘我地狂奔。

  他裹緊徵袍,用毛氈包著頭,連眼睛都不露出,在粗布縫隙中看前方,其實也沒甚好看,天地間白茫茫一遍,馬匹緊跟著嚮導的老馬。

  過相州而不入。

  之後人煙更稀少,村落荒蕪,待抵達滏口陘,行進速度才終於慢下來。

  蕭弈每次下馬幾乎都是摔下馬背,因為身體凍僵了。

  休整一夜,探馬稟報前方無事,他們進入陘道。

  滏口陘在太行群山蜿蜒了上百里,兩側崖壁如刀削斧噼,小徑在懸崖、深谷間盤旋,最窄處僅容兩馬並行。

  時值深冬,陘道無旁人走動,積雪沒膝,背陰路段的冰厚且滑,不一留神就摔下山崖,冷風穿陘,發出鬼哭,崖頂的厚雪塌落,也能砸死人。

  蕭弈以前也常走線,但確實沒在這樣惡劣的天氣中到過這麼險峻的地方。

  還好不是他獨當一面,不然麾下肯定譁變。

  李榮揮淚斬了個妄言退兵的牙兵,才讓隊伍老實行軍。

  老向導教了他們一個土法,把馬糞收集起來,裹在腳上,以免在雪地凍死了腳趾。

  李榮又派了輔兵在前當斬冰隊,耗費兩日,他們才艱難鑽出這冰雪隘口。

  眼前豁然開朗,到了潞州地界。

    次日,部隊向潞州城挺進,距城十餘里,探馬回報,前方出現了大隊昭義軍。

  氣氛頓時緊張,李榮自語道:“我等生死就係在王樸一介書生之手,他若不能說服常思,唉!”

  蕭弈回頭看去,兩千精騎疲憊到了極點,恐難與昭義軍一戰。

  之後,探馬再次回稟,昭義軍節度使常思率部來迎。

  李榮還是不放心,道:“鬼知道是不是誆我。”

  繼續行軍七八里,遠遠看到了昭義軍,望旗幟,恐有三四千之數。

  “孃的,被王樸騙了。”李榮在馬上啐了一口,道:“老賊帶許多人來,我命休矣。”

  一隊人馬簇擁著兩人馳出。

  其中一人臉帶笑意,舉止從容,正是王樸。

  他陪同之人披著銀甲,外罩貂裘,年約五旬,面容儒雅中透著久居上位的威嚴與武人的剛毅,想必便是常思。

  “末將李榮。”

  “蕭弈。”

  “見過常公!”

  常思勒馬,環視天雄軍騎兵,眼神隱有震驚之色。

  蕭弈遂明白過來,其實昭義軍也在窩冬,根本沒做好打仗的準備,自己這隊騎兵穿越滏口陘雖險,帶給對方的震懾卻不小。

  常思臉色幾番變化,拱手道:“文伯已將郭公誠意、天下大勢告知,常某非冥頑不化、逆勢而為之人,意已決,順天應人,歸附郭公!”

  潞州既下,隊伍終於是好好休整了一夜,又補充了糧草。

  當夜,王樸來和他們聊天,笑吟吟道:“常思本有遲疑,見我軍氣勢雄壯,當即下定決心,在下深謝兩位將軍。”

  來都來了,李榮戰意漸高,把對澶州那場“大事”的牽掛拋諸腦後,道:“這才哪到哪?等我滅了劉崇,他不得嚇死!”

  總之是牛皮先吹出去,唬一唬常思。

  王樸到潞州已有兩日,蒐集了一些情報、地圖,交給了他們。

  蕭弈這趟來,有李榮領兵,嚮導帶隊,還有常思、王樸接應,他更多時候能做的也就是了解、熟悉河東的情況。

  一夜休整,恢復精神,次日,先是派探馬回報郭威,常思已歸順,大軍可開撥進入河東。

  下一個任務是挫李存瑰。

  於是兩千先鋒精騎先行,丟下輔兵在後方緩進,揮師直逼沁州。

  這是太行山腹地,隊伍於雪原山谷蜿蜒穿梭。

  蕭弈放眼看去,山巒起伏,溝壑縱橫,白雪覆蓋,萬木蕭疏,天地間唯有黑白二色。

  當夜行到潞州治下的屯留縣,城牆是低矮的土坯,城門緊閉,顯得蕭條死寂。

  李榮想屯兵縣城,派兵拿著常思的手令,到城下叫門。

  卻見城頭放了個吊籃下來,裡面坐著老邁官員,穿著破舊的淺青官袍,裡面不知夾了多少層襖,襯得很是臃腫,一臉的苦笑。

  “下官,屯留縣令李繼儔,見過兩位將軍。”

  “管你叫甚,開城門,放我們暫駐一夜。”

  “將軍,城外有昭義軍舊壘,下官引將軍前去,稍候再派人送吃食來。”

  李榮不悅,抬起馬鞭,“唰”地虛揮一下,罵道:“沒聽清嗎?我要入城歇整。”

  “將軍,屯留地窮,入城也沒幾面牆,真不如昭義軍舊壘哩。”

  “老驢毬,我看你是想死!”

  蕭弈目光看去,見這李繼儔縮著頭,揣著雙手,看著很是窩囊,可眼神深處似無懼意,反而有種倔強。

  他心中暗忖,對方該是打定主意,死活不放他們入城。

  他們有常思的手令,入城不會對縣令如何,那麼,李繼儔在維護的該是城中百姓。

  “將軍,就去舊壘歇吧。”蕭弈道:“我看這城牆要塌了。”

  “走!”

  李榮也沒心思糾纏,踢馬就走。

  李繼儔千恩萬謝,目光還往蕭弈這邊多看了幾眼。

  蕭弈打馬而走,回望了一眼屯留縣,暗忖要是在此與劉崇交兵,這城門經不起兩下撞……太窮了。

  次日啟行,李榮嘴裡不住地罵那李繼儔。

  “狗攮的老貨,送的破餅硬得老子牙都磕掉,再遇此僚,必殺他。”

  “將軍息怒。”蕭弈笑道:“那餅,泡著熱水還能下嚥。”

  李榮道:“有柴禾才能燒水啊,這破地方,他也是倒了大黴,到這當官。”

  蕭弈卻覺不然。

  他一路而來都在觀察,此地西高東低,東部平川,有絳河、嵐河、谷河,三河貫穿,支流密佈,可以屯田;中部丘陵,可築城;西部山區,可為屏障。

  且這裡是並、潞、澤、汾四州通衢,古驛道穿境而過,又靠近滏口陘,商旅、軍事意義都不小。

  假設與河東形成拉鋸戰,而他若替換常思當昭義節度使,就在絳河修渠,灌田的同時,開通水路,建立水防,屯田收糧。然後築山城,招流民,發展商旅,練山地兵,把屯留打造成攻取河東的前哨之地。

  當然,這只是用來鍛鍊自己的一時遐想。

  想到這裡,蕭弈發現,就連自己,對郭威這次討伐河東的信心也並不足。

  他思路拉回,看向風雪前路,似嗅到了戰事迫近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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