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龍椅

3,459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傍晚,諸事安排妥當。

  王彥趕來道:“將軍,皇后鬧著要見你,說你若不去,便將大甯宮一把燒了。”

  “讓她燒。”

  蕭弈料定安元貞不敢亂來,可還是去了一趟。

  因為他,大甯宮已幾乎停擺,宮道不見宮人,地龍沒燒,坤甯殿冷清得如同冷宮。

  邁步入內,安元貞坐在椅上,側身對著他,正在抹淚。

  “見過皇后。”

  “我的鳳冠呢?”

  “須歸還內帑,皇后遷往太平宮,並不能將它帶走。”

  “你……你欺負人。”

  “這是改朝換代,皇后若覺我做得不好,換成別的武夫看看。”

  “我……哼,這般小氣?我不開心了說一聲,你兇甚兇?”

  “請皇后儘快收拾行李,這幾天就搬到太平宮。”

  安元貞轉過臉來,臉上淚痕猶掛,眼中的憂慮卻化成了好奇,問道:“不是說好封我阿爺為南陽王,送我回去嗎?”

  “此事不歸我管。”蕭弈道:“但只要令尊識實務,明公即位後,自會信守承諾。”

  “可這陣子怎麼辦?你裁撤了宮人,用度也全少了,我過得好苦。”

  “皇后只怕還沒吃過苦。”

  “我能不吃苦,為何要吃?”安元貞扁扁嘴,道:“都出去,我有話與他說,離遠點。”

  “是。”

  待旁人都下去,她向蕭弈招了招手,低聲道:“近前來,你照顧好我,我阿爺自會回報你。”

  “我已盡力了,是皇后身在福中不知福。”

  “那與你說一件別的事,再過來些。”安元貞聲音更低,頗為神秘,道:“你出京這個月,幼娘可是時常進宮與我聊天,每次都打聽你的訊息。”

  提到李昭甯,蕭弈默然不語。

  安元貞問道:“你為何在去潁陵之後,忽對她冷淡下來?”

  “她與你這般說的?”

  “是我聰明,猜到的。我在問你,你先答。”

  “並無此事,我正好出京辦差。”

  “嘁,走時不告別,回時無音訊,為何啊?”

  “不關你事。”

  “果然。”

  安元貞頓了頓,忽似不經意地、以玩笑的語氣問了一句。

  “因為你喜歡我?”

  “嗯?”

  蕭弈錯愕了一下,目光看去,見她嘴角揚著些促狹的笑意,眼眸卻亮晶晶的。

  他心覺好笑,問道:“喜歡你什麼?”

  “哼。”

  蕭弈倒沒說她自作多情,只是重新拉開了兩人間的距離。

  安元貞有些不滿,問道:“那你覺得我美,還是幼娘美?”

  蕭弈不答。

  可她既然問了,他就打量了她幾眼,

  安元貞雙頰微微泛紅,偏過頭去,嘟囔道:“看甚看。”

  “皇后是沙陀人?”

  “啊?”安元貞頓時緊張,道:“我明明長得更像我阿孃。”

  “眼睛像你阿爺?棕色的。”

  “嗯,沒有很像沙陀人吧?”

  蕭弈搖搖頭,道:“江南女子都少有你這般白皙的。”

  “你還去過江南?我都沒去過。”

  “那你見識淺了。”

  “你……你真討厭,我下次要與幼娘說,嗯,就說你勾搭宮女。”

  蕭弈不以為意。

  他看得出安元貞的心思,這宮中女子都是八百個心眼,安元貞算是最傻的,也是想要拿捏他。

  “皇后就安心待著吧,末將告退。”

  “你等等。”安元貞道:“李幼娘真的想知道,你為何冷落她,你就不能說嗎?若是因為……”

  “不是因為皇后,就只是我並不想成家。”

  “為何?”

  “皇后嫁入宮城後,開心自由嗎?”

  安元貞錯愕了一下,愣愣看著他。

  蕭弈告辭而出。

  殿外,王彥正在候著,低聲道:“將軍,太后等了一天了。”

  傳位詔書還沒拿。

  蕭弈看了眼天色,夜幕就快要降下。

  雖說如今宮城由他掌控,來去如自家花園一般,可越是如此,他反而對去見李寒梅有種莫名的不安。

  他說不上來這種隱隱的感覺來自於何處,總之沒有見女官、皇后時的揮灑自如。

  “我須去前殿巡視,你去太后處拿了傳位詔書,放到我的值房。”

  “是。”

  穿過宮道,離開後宮,便不再有宮人跟隨。

  前殿廣袤空曠,除了遠處的宮牆處有禁軍守衛,到處一片寂靜。

  蕭弈站在高高的石階上眺望天邊,夜幕吞沒最後的天光,開封城家家戶戶亮起燈火。

  他頗享受這種時光,一直看了很久,之後,命令麾下不必跟著,獨自提著燈籠巡視殿宇。

  最大的紫宸殿已去過兩次,裡面的金祥殿他卻還沒去過。

  夜色靜謐,透著巍峨與神秘感。

  蕭弈在金祥殿外站了一會,心知這是宣武節度府內殿改造的宮殿,一度是亂世的權力中心。

  他推開朱漆闆門,燈籠驅散殿中的黑暗,只見殿內不算大,大約十米寬、七米深,八根立柱支撐,卻莫名透著股帝王氣勢。

  殿中無人。

  蕭弈往裡走,看到了陛後的那一張御座。

    鋪著明黃錦緞,繡紋雲,扶手兩端雕龍頭,吻含寶珠,椅背嵌有七道鎏金橫稜,象徵天子七政。

  拾陛而上,將燈籠掛在一旁的架上。

  火光落在扶手的龍頭上,瞬間,那龍像是活了過來,向蕭弈睥睨了一眼。

  一瞬間,近來的各種心思、夢境、話語,在腦中浮過。

  “倒是心思純粹。”

  “我並非押注劉崇,而是你。”

  “你心有大志,不是嗎?”

  “萬歲!萬歲!”

  蕭弈閉上眼,甩了甩頭。

  他此前並未認真考慮過這些,畢竟一直忙於求生,直到昨夜,李寒梅的話像是敲醒了他。

  這輩子到底有何打算……心有大志嗎?

  不知過了多久。

  龍椅側後方的幔帳忽然亮了,有人提著燈籠走來,腳步聲很輕。

  蕭弈心知來的是李寒梅,果然,幔帳被掀開,顯出那張肅淨而端莊的面容。

  她脖子上還裹著那一圈布,像是項圈。

  “蕭將軍原來在此,何事?”

  “巡視。”

  “不替郭雀兒來討傳位詔書,卻在這巡視龍椅,好閒心。”

  李寒梅說著,微微一笑,緩步上前,關上殿門,栓上門閂。

  她回過身,道:“既然今夜宮城由你作主,不如坐上去試試?”

  蕭弈道:“只是張椅子,坐不坐有何區別?”

  “怕了?”

  李寒梅走到他面前,問道:“你不敢直視心中志向,怕被我說服?”

  蕭弈搖了搖頭,誠懇說道:“今日,我每做一樁安排,都會想到,你做什麼都影響不了改朝換代,你已經徹底失敗了。”

  “我昨夜與你所言,皆出自真心。”

  “許諾再好無用,形勢比人強,認命吧。”

  “蕭弈,我說過,我看人很準,我懂你,你心有大志……”

  蕭弈回頭,看到了李寒梅眼中的執著。

  他心中浮起幾分悲憫,搖了搖頭,拾陛而上,坐在了龍椅上。

  落座,說不上是什麼感受。

  只覺是一張視野頗好的椅子,摩挲著扶手的龍頭,似有似無感到大權在握。

  他居高臨下,看著李寒梅,以眼神問她“滿意了?”

  李寒梅立於御階之下,目光看來,許久不語。

  末了,她不知是何心態,竟是萬福一禮,柔聲道:“見過陛下。”

  聲音並不嬌媚,但不同於往日的威嚴,溫柔地讓人感到背嵴酥麻。

  蕭弈沉聲道:“上前來。”

  李寒梅似乎一愣,垂首低眉,顯得很順服,舉步上前。

  蕭弈看著她微提裙襬,綢面軟底鞋踩在地毯上悄然無聲,看著她默默掛好燈籠,款款走到他面前。

  “陛下。”

  “好玩嗎?”蕭弈道。

  “滿足嗎?”

  蕭弈沒有回答,說實話,一朝太后如此聽話,確實容易帶來滿足感。

  她想讓他有種坐上龍椅就能擁有一切的錯覺。

  李寒梅眼中有了笑意。

  蕭弈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一拉,將她拉到身旁坐下。

  “你……做甚?”

  “不是說想與我同享社稷,這就怕了?”

  李寒梅迅速遮掩了驚慌,直起身闆,道:“你答應我了?”

  “不。”

  “為何?”

  “我立大志,可自取天下,何必與你合作?”

  “豎子嘴硬,拉我坐下,難道不是與我共謀天下之意?”

  “我只想告訴你,玩火自焚。”蕭弈道:“再做無謂之事,吃虧的是你。”

  李寒梅一愣,像是被燙到一般往旁邊挪了挪,以免與他貼在一起。

  蕭弈卻早就聞到她身上有淡淡的梅花香味。

  前幾次相見時,她並沒有用薰香。

  沉默地坐了一會,發現龍椅還挺舒服的。

  “好了。”

  蕭弈喟然道:“坐也坐了,你奈何不了我,死心吧。”

  “嗯。”

  李寒梅微微一嘆,聽得出來,她也死心了。

  蕭弈本可以不理她,甚至直接將她關起來。終究還是承她的情,才勸她莫再耿耿於懷。

  畢竟相識以來,她賜官、賜物,答應放潁陵工匠,對他幾乎是有求必應。

  不論如何,到此為止了。

  “走吧。”

  下一刻,蕭弈轉過頭,對視到了李寒梅的眼眸。

  兩盞燈籠掛在一旁,光線晦暗,她眼神裡卻隱隱有些別的東西。

  他留意到她今夜畫了眉毛,挺好看的。

  宮城寂靜,這般並肩坐在這龍椅上,於兩人都是頗危險之事。

  他們卻頗有默契地想要多坐一會……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