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賞

4,579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夜深,臯門村依舊熱鬧。

  路過破舊的民宅,蕭弈能從漏風的窗子裡看到從龍功臣們神彩飛揚,議論著明日迎天子入京之事。

  在里正宅門外,又遇到了儻進。

  “怎樣?”

  “剩這一個牌子。”

  “嗐,如今軍律太嚴明瞭,以前哪管這些。那你月俸領了沒?”

  “沒領。”

  “煳塗了吧,沒事,下次就懂先領了月俸了,對了,你今晚住哪?”

  “搭個帳篷吧。”

  “哪還有帳篷哩?屁大點村子,你手下人俺幫忙打發回京了,你跟俺擠一擠得了。”

  蕭弈不太想跟儻進擠一張榻,想到侯仁寶住的村舍還算乾淨,往那邊走去。

  敲了門,一個農漢迎他入內,裡面幾乎是個通堂,只用麥稈混著黃土築了一道薄牆隔著個單間,掛著簾子。

  灶邊,搭了個臨時用的大通鋪,睡著這農漢一家子。

  侯仁寶聽到動靜,裹著個皮毛氅子從單間出來,胖胖的臉上綻出笑意,道:“蕭將軍若不嫌棄,在這將就一晚吧?”

  “多謝侯兄。”

  “老丈,給蕭將軍燒些熱水洗漱。”

  聽得出來,侯仁寶挺愛乾淨,怕他髒。

  蕭弈見那農漢忙碌,掏出錢來要給。

  侯仁寶忙道:“不用,我都給過了,斷不虧待他的。”

  蕭弈卸甲洗漱,進了單間,只見到處都掛著簾子,鋪著毯子,擺著薰香,佈置得比有些女生的閨房還整潔。

  但還是冷嗖嗖的,平民百姓的土房漏風,甚至不如帳篷暖和,怪不得侯益老兒沒來住。

  侯仁寶遞了氈毯過來,輕聲問道:“看將軍腰間牌符,莫非是受罰了?”

  “是啊。”

  “這……說句不該說的,陛下不宜罰將軍啊,太后因李業蠱惑先帝之事氣急攻心而崩,皇后與將軍更是清清白白。這一罰,反而更使人誤會啊。”

  蕭弈本來也是這麼以為的,可誰知道郭威真就罰他了。

  再看侯仁寶的眼神,明顯多了些狐疑之色,大概在猜測他與皇后胡來,緻使太后自盡。

  “侯兄有所不知,我不冤,我與宮中的尚儀女官有些瓜葛。”

  “原來如此,尚儀嘛,負責樂舞、儀禮,一定是極美……哦,我是說,將軍情有可原,呵呵呵,這次罰得還是太重了些。將軍切莫自棄,我敢斷言,你早晚必得重用。”

  蕭弈本以為侯仁寶是說客氣話,可聽在耳中,少有人客氣話說得如此篤定。

  “你為何斷言?”

  “將軍遇如此大挫,而眼神波瀾不驚。且將軍有恩於陛下,立大功卻受罰,可見,陛下想要重用將軍。”

  最後一句話,倒讓蕭弈有些意外。

  他再看了侯仁寶一眼,感覺到這個紈絝子弟有點不一般。

  土屋雖冷,當晚睡得還算舒服,次日天不亮,竟有獵戶打了一隻野雞,烤好了送來,配著農漢煮的白粥,頗香。

  熱水也是燒好了的,連昨夜褪下的髒衣服也幫忙洗了炕幹,穿上後乾燥舒適,盔甲也被擦得乾乾淨淨。

  有錢確實不一樣。

  侯仁寶卻還感慨這些村民不會伺候人。

  收拾停當,天也亮了。

  “喔喔喔——”

  “走,最後一次勸進了。”

  出了土屋,只見往裡正家的小路已經被文武官員擠得滿滿當當。

  侯仁寶還沒資格過去排隊,就在村口的古樹下站著。

  蕭弈排在武官隊伍中,轉頭看去,水井邊的老婦滿臉不解,嘀嘀咕咕。

  東邊的土牆塌了半邊,幾個髒兮兮的孩童躲在後面偷看,也學著談論天下大事。

  “狗娃,這是做甚?”

  “郭公不想當皇帝,躲在俺們里正家裡,被找到啦,勸了好幾天哩。”

  “為啥總不答應當皇帝?”

  “不願背叛大哥唄。”

  “可他再不答應,天下就完蛋了哩!”

  蕭弈見孩子們很激動,著急地快哭出來,向他們招了招手,不一會兒,他們就過來,仰著髒兮兮的臉看著他。

  “你們也想讓郭公答應當皇帝嗎?”

  “嗯!”

  “好,跟著,一會你們也來勸進,得個賞賜。”

  “俺不為賞賜,就覺得白鬍子大官為了百姓,哭得太可憐哩。”

  很快,馮道飽含期盼的聲音傳來。

  “老臣馮道,三率文武百官,恭請監國登基即位,神器無主,監國以仁義安邦,以兵戈靖亂,天授之命,萬不可辭啊!”

  百官跟著附和,紛紛跪倒在地,齊聲道:“請監國登基即位!”

  好一會,郭威終於出了里正宅,站在那擺手。

  蕭弈便低聲向那幾個小孩道:“去吧,嚷起來。”

  “請郭公即位!”

  “郭公,你就即位吧!”

  童稚的聲音劃過村落,郭威往這邊看了一眼,招了招手,問道:“小娃兒們,為何盼我登基啊?”

  “郭公你要是再不答應,天下就完蛋了哩!”

  “陛下,睜眼看看吧,這就是民心吶!”

  王峻極是激動,聲音都帶著顫,之後,手一揮。

  儻進捧出裁製好的龍袍,不由分說,裹在了郭威身上,郭守文適時上前,為郭威穿戴。

  “吾皇萬歲!”

  “吾皇萬歲!”

  “哞——”

  村口的牛也跟著歡唿。

  遠處,幾個老農不停揉著眼睛,驚唿道:“他成萬歲了哩?!”

  鼓樂起,號角沖天。

  十二名持戈衛士在前,擁著郭威登上天子金輅,王殷率禁軍開道,王峻領百官跟在金輅之後,隊伍浩浩蕩蕩向開封行進。

  蕭弈正看熱鬧,見魏仁浦路過時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並轡交談。

  “昨夜,明公與你聊了何事?”

  “因我犯了錯,處置了我。”

  “除此之外?”

  “與老農們聊了些糧稅、鹽稅。”

  魏仁浦顯然整夜未睡,臉色憔悴,聞言,眼神透出思慮,好一會,問道:“你如何看?”

  蕭弈本想說,肯定得減免。

  轉念一想,郭威、魏仁浦還一句話沒說,自己怎能先沉不住氣了。

  “我覺得,百姓苦。”

  魏仁浦問道:“關於你下一步的官職,明公有何說法?”

  “明公未說。”

  “你呢?如何想法?”

  “我接受明公安排,絕無怨言。”

    “你的事,自己當能應付過來?”

  “能。”

  蕭弈懂這是何意,彼此之間有辦辛秘之事的交情,真遇到事了,魏仁浦會幫他一把,可眼下不至於。

  魏仁浦心思很重的樣子,沉默了很久,一直到開封城就在眼前了才開口。

  “明公考慮了幾天,最後下了決心,讓我在即位詔書里加了一段話。”

  “是甚?”

  “天下所有拖欠未繳的賦稅,一併免除。雙稅之外的鬥餘、秤耗、羨餘、物色,一切停罷。”

  “好魄力!”

  蕭弈不由贊了一句。

  魏仁浦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話,彷彿近來的所有精力都耗費在這一個決策當中了。

  隊伍繞城,從南門進入開封,百姓們夾道歡迎,眼神卻帶著麻木。

  像是想早點應付完這個武夫的登基儀式,回家過年。

  蕭弈知道,從晉亡,到契丹入主中原,到三年漢,到如今,十多年數,皇帝走馬觀燈地換,他們已經厭倦了。

  他們還沒有意識到,這個皇帝不一樣。

  沒關係,等即位詔書一念,人們就會褪去麻木,歡唿雀躍,會發現這次是真的辭舊迎新。

  就在這隆重有序但不熱烈的氣氛中,金輅穿過開封,進大甯宮,入廣政殿。

  蕭弈識趣地站在武官最末,看著郭威受寶冊,登御座。

  山唿萬歲。

  之後,頒佈即位詔書。

  “自古受命之君,興邦建統,莫不上符天意,下順人心……朕本姬室之遠裔,虢叔之後昆,積慶累功,格天光表,盛德既延於百世,大命復集於眇躬,今建國宜以‘大周’為號,可改漢幹祐四年為廣順元年。”

  蕭弈耐心聽著,等後面的關鍵資訊。

  果真聽到了減稅之事。

  “掌納官吏一依省條指揮,不得別納鬥餘、秤耗,舊來所進羨餘物色,今後一切停罷。”

  抬頭看去,御座上,郭威挺直身體,仔細聽了這一條,眼神打量著百官,帶著些觀察之色,漸漸堅定。

  他身姿僵硬,似乎還不太習慣,但蕭弈卻看到了他想成為一個明君的決心。

  出乎意料的是,百官對此反應不大,或許認為這就是一句場面話吧。

  看來,只有極少的一部分人看到了新帝的決心。

  即位詔書念罷,再次山唿萬歲。

  其後,念追諡故漢主與李太后詔,算是給劉承祐補了諡號。

  “今朕肇建大周,推恩前朝,禮葬故主,考之諡法,‘不顯屍國曰隱,懷情不盡曰隱’,漢主在位三年,功業未彰,國祚中絕,諡曰‘隱’。”

  漢隱帝?

  蕭弈暗忖,自己才是影帝。

  禮儀還沒完,進入了冗長的封賞功臣環節。

  “馬步諸軍將士等,戮力葉誠,輸忠效義,言念勳勞,所宜旌賞……”

  “王峻久預腹心,協贊興復,忠勤懋著,才識明敏,加授為右僕射、門下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監修國史,庶其緝熙庶政,垂範將來。”

  “魏仁浦性識詳謹,奉職恪勤,典掌機務,厥功可紀。授為樞密院副承旨,冀其益殫心力,贊襄密勿。”

  “……”

  過了不算太久,蕭弈竟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天雄軍第二十指揮蕭弈,夙懷忠毅,救朕骨血,臨陣摧鋒,招諭開封,為酬茂績,賜‘翊運忠勇功臣’,封開國縣男,授忠武將軍,加朝散大夫,檢校大理寺卿。”

  蕭弈很意外。

  先是詫異他犯了大錯之後,郭威還是給了他厚賞。當然,因為李寒梅先前封官太高,郭威其實不好加封,再往上,他就得位列三品了。

  更意外的是,沒有任何實際差遣。

  功臣封號、爵位都是虛的,忠武將軍是武散官,朝散大夫是文散官,檢校只是榮譽加官。

  換言之,沒有給他任何的權力。

  為何?

  兩種可能,要麼,就是不想再用了,給些虛銜了結恩情;要麼,還沒想好怎麼用。

  蕭弈思忖著,無心觀察接下來的即位流程。

  直到大典結束,他隨著百官退出廣政殿。

  “蕭將軍。”

  一個小宦官向他走來,腳步踉蹌,看來是剛淨身不久,好不容易才走到近前,行了一禮。

  “奴婢張德鈞,見過將軍,陛下命將軍依舊暫領內殿直,待到新的人選回京交接。”

  “末將遵旨。”

  蕭弈告退,回兩廊宿衛房的一路都在思忖,卻依舊猜不透郭威的心思。

  “將軍回來啦!”

  麾下眾人圍了下來,七嘴八舌。

  “我們守著玄武門也聽到鼓樂哩,往後就是大周朝了!”

  “將軍,我們調到哪?要俺說,守宮城也沒甚意思,不如到鄴都殺契丹立功。”

  “就是,把廿營的旗幟揚起來,殺賊立功。”

  蕭弈擺擺手,道:“別急,具體的差遣還沒下來,今日過年,雖還得值守,還是置辦些酒肉。”

  “真的?!”

  “自是真的。”

  蕭弈笑道:“旁的先不多想,兄弟們一塊過個好年,老潘,每人再發些年金。”

  “好哩!”

  “太好了!

  老潘笑道:“就是這時節,又趕上陛下即位,酒肉沒提前備,怕是不好買。”

  “我有辦法。”呂酉道:“我家是屠戶,家裡肯定留著豬,將軍允我一個時辰,我回家殺一頭來。”

  韋良道:“我阿爺藏了十壇酒在地下,我去搬來。”

  “好!”張滿屯大喜,連連誇贊,道:“你倆真夠義氣。”

  “好歹比鐵牙哥分文不掏要強些。”

  “你們曉得個屁,俺若不是成了親,能大方死你。”

  “哈哈哈哈……”

  傍晚,酒肉置辦好,宮城正準備落鑰。

  卻有人一身便服從直門出來,引得麾下兵士唿喝不已。

  “何人闖門?!”

  “竟從宮中出來,還有有……有鬍子?!”

  蕭弈趕到一看,是郭威。

  “陛下。”

  “噓,我回府與女兒過年,答應好了的,你莫聲張,過兩日,待萬事落定了我再搬進來住。”

  “可……”

  “冷冷清清,住個屁,你們還在值防時飲酒呢!”

  “臣遵旨。”

  蕭弈送了郭威出了宮門,看著夜幕降下,馬蹄遠去,忽覺帝王心術也沒那麼可怕了。

  幾縷酒菜香氣飄過冰冷的宮城樓闕,笑聲此起彼伏,平添幾分新年氣氛。

  漢幹祐三年過去。

  明日,是大周廣順元年。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