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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漢情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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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重廊曲徑,蕭弈被引到一處名為“澄空院”的客院,院子頗雅緻,粉牆黛瓦,植著翠竹與玉蘭。

  “請使君稍歇,晚間家父設宴洗塵。”

  安守忠安頓了他,又去招待李昉、閻晉卿。

  蕭弈拾階而上,見屋內陳設精緻,地鋪青氈,幾個僕婦正在拾掇,往浴桶裡倒著熱水。

  轉過屏風,一個婢女正在鋪床,竟是身材高挑、細腰豐臀。

  聽得動靜,她轉過頭來,豔麗的面貌上顯出詫異之色,繼而羞澀垂眸,萬福行禮,溫柔開口。

  “是蕭使君?竟這般年輕英俊,奴婢失禮,還請恕罪。”

  “無妨,有勞了。”

  “奴婢侍候使君沐浴……”

  褪下沾滿塵土的衣袍,整個人泡入溫熱水中,連日奔波的疲憊隨著升騰的白霧消散。

  蕭弈舒服地出了一口氣,靠在桶壁上,閉上眼。

  那體態風流的美婢卻再次入屋,將一套乾淨衣物放在擱子上。

  纖纖玉手放在了蕭弈肩上。

  “使君一路辛勞,奴婢為使君解乏,力道可以嗎?”

  “用力些,再大力些。”

  按了一會肩,蕭弈正覺舒服,那細嫩的小手摸到了他寬闊的胸膛上。

  側頭,睜眼一瞥,那美婢已是眉眼含情。

  “使君,奴婢到桶裡給你按,可好?”

  聲音嬌柔得能滴出水來。

  蕭弈道:“使團中有兩個陛下賜給劉言的美人,你既與她們一樣,正好去安頓她們。”

  “使君是何意?”

  “去吧,說破了沒意思,翻臉了你更不好過。”

  蕭弈聲音不大,卻透著能冷卻氣氛的清醒與冷靜,美婢臉上的媚笑一僵,眼中有不甘、不捨,漸漸成了不敢。

  “告訴安審琦,我是帶著好意來的,不必如此。”

  “是。”

  獨自沐浴更衣,收拾停當不久,聽到了外面的敲門聲。

  之後,安元貞的聲音響起。

  “蕭弈,你在忙嗎?”

  “不忙。”

  蕭弈開啟屋門,見安元貞叉著腰站在門外,才梳妝到一半,髮髻還沒綁,紮了個高馬尾。

  雖然簡潔,但他挺喜歡她這髮型。

  再一看,李昭甯已換回女裝,一身紅色襦裙,清冷美豔。

  “哼,讓我看看。”

  安元貞氣沖沖就跑進屋裡。

  蕭弈看到李昭甯臉上顯出了促狹的笑意,遂也笑了笑。

  屋中,安元貞看了一圈,道:“蕭弈,有沒有人勾搭你?我聽嬤嬤說,阿爺給你安排了豔福。”

  “那我還沒收到,安娘子替我催催南陽王可好?”

  “催他,我得去罵罵這個老煳塗。”

  安元貞說罷,提著裙襬就往外跑。

  李昭甯不急著追過去,好奇地往懷中看了一眼,莞爾道:“蕭使君這麼快就拾掇好了?”

  說罷,也許是不好意思,也許是急著追安元貞,她匆匆跑掉了。

  蕭弈不知她是否話裡有話,心想還是安元貞瞭解自己,不會問這種問題。

  目光看去,迴廊處傳來兩個女子的竊竊私語。

  “幼娘,快來。”

  “你慢些,別急。”

  “我有甚好急的?我,我就是擔心阿爺,怎能對朝廷命官這麼過分!”

  “……”

  晚宴設在王府花廳。

  廳堂開闊,飾以彩繪,數十盞牛角燈照得亮如白晝。

  分案而坐,安審琦端坐主位,換了身看起來頗舒適的錦袍,威勢不減,身旁倚著個年輕美妾,雲鬢花顔,看著至少比他年輕三十歲。

  她一邊為安審琦斟酒,偶爾眼波流轉、打量席間眾人。

  蕭弈坐在左側首座,閻晉卿、李昉、李觀象坐在他下首,對面是安守忠、安守鏻,以及作陪幕僚將領。

  既然來了,他對安審琦的心腹也有幾分好奇,舉杯相敬,留意了其中兩個看起來武藝不凡的將領。

  “我敬將軍,將軍大名。”

  “不敢當,牙內都虞候安友進,我敬蕭使君。”

  安友進頗年輕,三十其許,身材健碩,有幾分英氣,把杯中酒一飲而盡,又引見另一個將領。

  “蕭使君,他是安萬合,我二人都是王上的家僕出身,得遇恩待,擢為牙將。”

  “哦?我也曾是李公府上家僕。”

  “英雄不問出處,蕭使君功業蓋世,可為天下表率。”

  蕭弈笑笑,覺得這安友進雖是武夫,但談吐不俗,接人待物很是伶俐。

  說話間,珍饈佳餚端上,菜色精緻,多了許多魚蝦。

  為蕭弈端菜的恰是安元貞身邊侍女,不動聲色把案上烈酒換了,嚐了嚐,桂花釀,暖的。

  “郎君,娘子問你菜色是否可口呢。”

  “如襄州女子一樣,合我口胃。”

  “襄州夜黑,請郎君夜裡留著燈。”

  “知道了。”

  酒過三旬,蕭弈把話題引向了楚國亂局。

  安審琦果然瞭解詳情。

  “故楚王馬殷,算個開國拓土的英雄,奈何兒子太多,他三十餘子原本約定兄終弟及,結果呢?先是馬希萼弒兄自立,馬希崇亦非善類,兄弟鬩牆,境內諸藩一盤散沙。”

  李觀象以舉重若輕的語氣應道:“正因如此,才是劉節帥英雄立命之時啊。”

  安審琦冷笑,問道:“你是王逵還是周行逢的人?”

  “王上誤會,我……”

  “老夫懶得管你。”

  安審琦一揮銀箸,看向蕭弈,道:“王逵、周行逢欲趁馬氏兄弟內亂而舉事,你可知他們為何不自己出面?”

  “敢請賜教。”

  “馬氏兄弟雖內訌,實力猶在,且楚國之外群狼環顧,皆伺機乘虛而入,南唐李景達、邊鎬磨刀霍霍,虎狼之心,哼,火中取栗,他們敢伸手嗎?”

  蕭弈聽懂了,心想,安審琦態度雖差勁,為人還是實在的,給自己捋清了局勢。

    李觀象微微訕然,笑道:“故而,朗州諸將唯有倚重大周啊……”

  “放你孃的屁。”安審琦道:“我與楚地之間,尚隔著一個南平國,高保融首鼠兩端,我若興兵越境,真當他是吃素的?!”

  蕭弈看過地圖,從襄州到朗州,就是從襄陽到常德,要經過大周、南平、馬楚、南唐四國的勢力交界地帶,情形很複雜。

  安審琦言下之意,是勸他別去楚國了。

  果然。

  “劉言單人匹馬,獨自入朗州府,能濟何事?哪怕成了,也是被人擺弄的棋子。這等必死貨色,你不必上趕著去宣詔了,把這個奸狡之輩送回邊境,詔書一塞,了結差事得了。”

  李觀象不由起身,急道:“王上此言謬矣,事關大周體面,豈可如此草率?”

  安氏諸將哈哈大笑,只當他是個笑話。

  蕭弈道:“南陽王快人快語,可我若不去朗州,待陛下問起,如何回答?”

  “那便待在襄州如何?”

  “說笑了。”

  這種不可能之事,當即回絕便是。

  對座,安守忠放下手中酒杯,動作舒緩,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絲悲憫。

  “蕭使君誤會了,家父實則是憂慮使君的安危。”

  “願聞詳情。”

  “馬楚自立國以來,篤信佛法,廣建寺院,邊鎬亦是有名的佛門居士,人稱‘邊菩薩’。蕭使君行滅佛之舉,手段酷烈,一旦落在他們手上性命堪憂啊。”

  他話語還算剋制,語氣卻明顯流露出對佛教的尊崇、對蕭弈抑佛的不滿。

  蕭弈笑道:“言重了,我非滅佛,實為淨佛,他們既信佛,該感謝我才對。”

  “真他娘,臉厚膽大,難怪幹出一堆壞事。”

  安審琦嘟囔了一句,似覺得蕭弈不可救藥,搖了搖頭。

  “反正,想讓本王支援劉言,休想,最多是陳兵邊境,以為聲援,能否成事,看你自己的造化。”

  蕭弈總算知道安元貞的性格由何而來,父女都是又好相處又難相處的,直率真誠,卻有點蠻橫。

  宴席散後,夜色已深。

  蕭弈有心與安審琦單獨談談,並不急著起身。

  安審琦果然也有話想與他說,拍了拍那年輕美妾,讓她先離開,獨自留下。

  “你還有話與本王說?沒殺你都算本王的慈悲。”

  “我一心為安氏考慮,王上又豈會殺我?”

  “為安氏考慮?那本王也為你考慮,且留在襄州,少不了你一份安穩前程。說真的,就你那些兵,跟南人一比,全他娘都是旱鴨子,跑到楚國,不是送死嗎?”

  “襄州地處要沖,與馬楚、南平、南唐毗鄰,商旅往來,想必王上在朗州一定布了眼線,我此番孤身入局,兩眼一抹黑,唯有得這些耳目相助,方能洞察先機,趨吉避兇。”

  “憑甚?你拿了一張聖旨便能處處壓本王?”

  “王上英雄一世,創下偌大基業,卻不可不考慮往後,安兄雖出類拔萃,只是,未免太年輕溫厚了些。”

  蕭弈頓了頓,瞥了一眼安審琦,見他果然臉色凝重了些許。

  這人倒沒甚城府,凡事不藏著掖著。

  他遂繼續道:“襄州重鎮,四面皆敵,內有驕兵悍將,外有強鄰環伺,王上若為子女長遠計,不能再如以往挾豪強自重了,天下形勢將變,奉陛下旨意行事為妥,說得再明白些,今上,可奠定一統之基業。”

  安審琦冷哼道:“想騙本王押寶,沒這般簡單。”

  蕭弈灑脫一笑,道:“不過是惠而不費的小事,王上隨手一幫,我若成功,安氏一則立功,二則可與劉言互為犄角;我若敗,不過折損些許眼線,此間得失,王上豈能算不出?”

  安審琦目光如電看來,沉默了好久。

  正當蕭弈以為哪裡不妥時,終於聽他吐了一口氣。

  “好小子,眼光毒,臉皮厚,膽子大,嘴皮子還利索,怪不得能勾搭小娘子。”

  蕭弈心道,自己的好處可遠不止這些。

  終究是戳中了安審琦的隱憂之處。

  “王上這是答應了?”

  安審琦眼中已帶有果決神色,對著門外沉聲喊了一句。

  “安友進。”

  “小的在。”

  “挑二十個機靈的,要熟悉楚國形情、懂當地方言、能打點人脈的,保護這小子南下,一應訊息渠道,聽他安排。”

  “喏!”

  安審琦飲罷杯中酒,道:“待你活著回來……直娘賊,回來了再說吧。”

  蕭弈起身一揖,道:“定不忘王上今日之恩。”

  無論如何,能從襄州獲取的助力,他已盡力爭取了。

  餘下事,待進了楚國,只能靠自己了。

  回了客院,已夜深人靜。

  想到安元貞讓婢女帶的話,蕭弈躺下之前,特意不閂上門栓,留了外間燭火。

  他卻知她今夜與李昭甯同眠,未必能找到機會過來。

  錦裘溫軟,帶著淡淡香氣,使他腦中不停浮現安元貞動靜時的模樣,莫名地難以入眠。

  竟是越躺越燥,只好起身喝杯水,忽聽得屋門發出“吱呀”輕響。

  蕭弈心念一動,繞過屏風,恰見裙角搖晃,裙襬下是秀氣的羅襪,之後,安元貞輕手輕腳地進來,手裡提著雙紅色繡鞋,偷偷摸摸地關上門。

  她白皙的臉頰通紅,髮髻散亂,眼神卻情意流轉。

  不等她轉身,他快步過去,一把擁她在懷中。

  “怎這般過來?冷不冷?”

  “不是冷呢,我太緊張了,嚇得耳根子都發燙,連頭髮都顧不得梳呢,我先理一下。”

  “很美。”

  蕭弈將她橫抱回榻。

  “腳冰不冰?給你捂捂。”

  許久沒能親近,安元貞有些害羞,按著裙子,不讓他碰,輕聲道:“我要是喊出聲,被阿爺發現了,他會打死你的。”

  “那就不喊?”

  “可是,怕忍不住嘛……你好討厭,幹嘛這般看人家,哼,本來不打算來找你的。”

  “還是來了?”

  “想你想到睡不著呢。”安元貞按著蕭弈的手,不讓他動,偏偏細若蚊吟地道:“你,你要是一碰,就知道人家有多想你。”

  “我也是,你一碰就知。”

  “……”

  襄州夜沉,蕭弈夢到墜進了漢江春水。

  江漢之水連綿,溫柔浸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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