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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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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季河水充沛,大船在楊夏水路還算順利,四日即抵達南平國都江陵。

  蕭弈一路看來,覺得南平小國就是個佔據水路通衢、設卡抽稅的土匪,死要錢。

  為避免節外生枝,他不入江陵,再次繳稅,拐入長江。

  行程過半,總算離開了南平國境。

  眾人不管暈船的或不暈船的,都已經蔫了,連賭搏、打牌都提不起勁來。

  蕭弈透過看地圖分析局面,嶽州就是岳陽,畔著洞庭湖,沅水、湘江分別匯進洞庭湖,流入長江。

  大船經過嶽州,既可走湘江抵達楚國國都潭州,也可走沅水抵達朗州,差不多是後世的長沙、常德。

  順江而下,僅兩日,抵達嶽州。

  拐進洞庭湖入江口,卻見水面上大船停泊,楚字大旗被江風吹動,烈烈作響。

  除此之外,遠處水港中,還有南唐戰船停泊。

  蕭弈拿望遠鏡看去,見到了那旗號上寫的是“大唐楚州刺史何敬洙”。

  若非他了解歷史走向,差點被南唐水師的氣象給嚇唬住了。

  他招過李觀象,問道:“何敬洙是誰?”

  “何敬洙稱得上南唐名將,滅閩國,功冠三軍。去歲,馬希萼弒兄奪位,先派使者到開封稱臣,隱皇帝不曾回復,馬希萼遂向南唐求援,唐主遣何敬洙率軍相助,唐軍一到,便定了楚國局面,但之後,何敬洙就不走了,駐於嶽州。”

  “懂了。”

  大國駐軍於小國的套路,不難理解。

  想必,漢隱帝當時正忙著辦大事,沒心思管楚國。

  蕭弈問道:“那現在,南唐對馬氏與劉節帥分別又是何態度。”

  李觀象苦笑道:“楚國雖小,各方勢力錯綜複雜、一夕萬變,我在外出使,訊息滯後,亦不知曉啊。”

  此人心機頗深,從不肯說得深了。

  蕭弈不悅,淡淡點頭。

  很快,楚國戰船攔了過來,勒令他們停船,搭上木闆。

  安友進低聲道:“公子,小的去應對,楚國再亂,總歸還得做生意。”

  他用力搓了搓疲憊的臉,再次上前賠笑道:“軍爺,小的是到潭州做生意……”

  “把貨都抄了!”

  “軍爺,這是何意?!”

  安友進吃了一驚,第一時間跪倒在地,磕頭道:“我們本本分分的商販啊。”

  “管你是甚。”

  那帶隊盤查的校尉抬手一指,指向了蕭弈及他身後一眾大漢,喝道:“將這些丁壯全都押下!”

  “喏!”

  蕭弈聽著對話,判斷楚兵並非是看穿了他們的身份。

  他冷靜觀察,見這些楚兵大多衣甲不整,有些有頭盔,有些沒有,猜測他們是不久前打了敗仗,破罐破摔,洗劫商旅,捉人充丁壯。

  搞不好,要在湘江、沅水邊拉縴了。

  正思忖著,一個楚兵已走到他面前,抬手摁他胳膊,嘴裡罵罵咧咧。

  “豆把!耳聾了?讓你滾那邊蹲著……”

  “啪!”

  蕭弈抬手就給了他一巴掌。

  那楚兵先是一懵,之後勃然大怒,拔刀叱道:“敢打我?”

  “唰——”

  蕭弈動作更快,抽出懷中短刃,直接架在對方脖子上。

  因為局面不同了。

  在南平國,孫光憲明顯是講道理的人,都懷疑他了,卻還登船自報家門,仔細查證;這些楚兵卻已到了失去秩序的邊緣,只有震懾他們才能解決問題。

  “做甚?!”

  “知道我是誰嗎?!”

  “嬲!管你是甚狗撮巴子。”

  “馬希萼請我來,便是如此待客?”

  “你……你敢直唿國主名諱?”

  蕭弈放下短刃,負手而立,威風凜凜喝道:“把旌節給我擺出來!”

  安友進臉色一變,輕唿道:“西門公子……”

  “甚西門公子?本官乃中原天子遣來冊封楚國國主的大周使節,蕭弈。”

  “喏!”

  張滿屯高聲領命,帶人蹬蹬蹬跑進底艙,隨著一陣貨物砸地的聲音,不一會兒,旌節被舉了出來。

  呂酉、範己捧著官袍,披在蕭弈身上。

  楚兵們看得驚愣當場,忘了繼續劫掠、捉人。

  蕭弈稍稍側頭,餘光見李昉悄然把李觀象帶進了艙房,放下心來。

  終究還是李昉靠譜,知道冊封物件是劉言還是馬希萼的最大區別就在於李觀象。

  有楚兵飛一般地跑過舢闆,楚船上,傳令兵爬上桅杆,打了旗語。

  遠處,大船上有旗語回應。

  “把船拖回去!”

  命令傳來,蕭弈面前的楚將臉色微微一變,畢恭畢敬地行禮。

    “小人有眼無珠,得罪了使君,請。”

  說罷,楚兵退回船上,拖著商船駛向楚國水師大寨。

  蕭弈命令麾下兵士披甲,他也換上官袍,招過李昉。

  “明遠兄,你可知我現在需要何物?”

  “莫非是一封國書?”

  “知我者,明遠兄也。”

  “可莫說軟木,連蘿蔔也沒有啊。”

  蕭弈想了想,道:“船貨中有獨山玉料,還有人參,明遠兄應該能刻吧?”

  李昉道:“時間倉促,船又晃,恐難以假亂真。”

  “幾個楚國武夫,還能辨出真偽不成?”

  “那我盡力一試。”

  李昉一拱手,徑直從懷中掏出刻刀,以及一塊雕了小半的玉料,倚在木闆牆上,繼續刻著。

  蕭弈不知說甚才好,自嘲地笑笑,去了甲闆,立於船頭。

  江風吹拂,讓他的心靜了下來,進入戰船環繞、殺氣騰騰的楚軍水師大寨,猶坦然自若。

  船隻晃了晃,靠岸。

  岸上,楚軍已列隊等候,簇擁著一個約摸四十年紀,滿臉風霜的大將。

  蕭弈從容下船,整理了衣襟,微微仰頭,神態帶著一絲中原大國使節的傲慢。

  “楚國湖南指揮使唐師翥,不知上國使者駕到,多有得罪。”

  “原來是唐將軍,失禮了。”

  蕭弈一絲不苟地回了一禮,聽唐師翥這名字,恐怕不是個目不識丁的武夫,一會可別看出國書是假的。

  “大周檢校工部尚書、殿前軍指揮使、給事中,蕭弈。”

  他官職太多,撿幾個重要的自報家門,也就是了。

  “啊,原來是蕭使君,久仰。”

  唐師翥驚訝地輕唿一聲,恰到好處地顯得有些假,笑問道:“敢問,周國國主為何忽然遣使到楚國?”

  “怎麼?”蕭弈不悅,淡淡道:“楚國是忘了曾遣使至中原稱臣,還是沒把大周放在眼裡?!”

  不等唐師翥回答,他向北面天空一抱拳,臉色冷峻起來。

  “陛下承中原正統,肇建基業,你們為何不遣使道賀,稱臣納貢?!”

  “蕭使君誤會了,我只是沒想到,周主日理萬機,當此時節,竟能關注到南方之事。”

  “陛下志在天下,當然洞察八方。”

  唐師翥似乎一怔,不以為然地笑了笑,道:“蕭使君還是小聲些為妥,唐軍水師就駐紮在同一個江面,何將軍可是帶著大軍前來啊,萬一讓他發現了不妥……哈哈,不說這個了,請使君今夜在寨中歇息,明日,我親自領使君覲見國主。”

  蕭弈不必真把唐師翥壓狠了,故意訕然一笑。

  唐師翥也就這點表面客氣,當夜,不僅沒有接風洗塵宴,連酒食也不曾命人送到船上,

  看來並不重視大周使節。

  想來也是,依楚國眼下岌岌可危的紛亂形勢,不論與大周的關係如何,都是遠水解不了近渴,反正郭威不可能出兵南下,唐師翥的訴求很簡單,不惹麻煩就行。

  蕭弈卻不打算讓唐師翥省心,一入夜,就招過麾下諸人,將一袋銀子倒出來。

  “下船,把你們的賭具帶上,今夜的任務很簡單,把錢輸光,去向楚兵打探。”

  “將軍,探甚?”

  “一切有用的訊息,唐師翥在哪打了敗仗?如何敗的?敗給了誰?潭州、朗州,目前到底是何局面?”

  “喏!”

  呂酉撿起一枚碎銀,道:“我少拿一點,我賭技太好,怕輸不完。”

  “蠢材,賭技好才能想輸就輸,你看俺的。”

  “兩個傻鳥,重要的是能打探訊息,俺拿錢向他們買酒,混親近了不也行嗎?”

  “你酒量太差,反過來被套了話,還得俺來……”

  諸將告退,蕭弈在夜色中拿起望遠鏡眺望楚國水寨。

  篝火點綴著水寨,幾個鬼鬼祟祟的身影闖入他的視線,那是些卸了盔甲的楚兵,一路摸到岸邊,從黑暗的葦叢中牽出一條小竹筏,很快,消失在江面上。

  原來是逃兵。

  當夜,他麾下陸續打探了訊息回來。

  最先來稟報的是呂酉。

  “將軍莫看我輸得快,我探到的訊息多哩。”

  “說。”

  “就前幾日之事,唐師翥奉命討伐朗州,朗州這邊,王逵率水師迎戰,水戰嘛,無非就是火攻,唐師翥看好風向,放火燒朗州戰船,可這老小子也是倒黴催的,戰不多時,風向突然變了,朗州軍順風順水,反燒了他的戰船,他一路逃竄,過了益陽都不敢停,逃到洞庭湖,直到何敬洙擊退了王逵,才穩住陣腳。”

  蕭弈心想,如此看來,王逵十分擅戰,那麼,劉言單騎到朗州當節度使,恐怕鎮不住這些驕兵悍將。

  其後,諸人各自打探了訊息回來,七嘴八舌,有用的沒用的一通亂說,蕭弈聽得頭大,讓閻晉卿彙總了情報再說。

  次日,唐師翥率水師啟行,折返潭州。

  商船被裹在楚軍水師之中。

  蕭弈不能真跟著去了潭州,自該設法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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