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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甲闆上唿喝聲起。

  “所有人,出來!”

  “荊南節度副使到!”

  水門守兵擁著一個南平國的官員登上甲闆。

  安友進躬身上前,遞過貨單。

  “請節帥過目,小人常走這條水路,一向安分守己,絕無夾帶。”

  那南平國官員並不伸手接,目光掃過眾人,有條不紊地開了口。

  “本官孫光憲,奉王命,稽查往來船隻,防奸細混入國都……此船,有太多人不似商旅啊。”

  隨著這句話,氣氛頓時凝固。

  蕭弈暗忖,這人好毒的一雙眼。

  迅速打量了一下,孫光憲年約四旬,面容儒雅,雖穿著官袍,氣質卻與武夫不同,指甲縫裡帶著些許墨跡。

  是個文官,且很精明,那要在他面前假扮商人,恐怕很難。

  蕭弈果斷決定改變安友進的計劃,否則必被戳穿。

  那邊,安友進已賠笑著引見。

  “這是小人的東家摯友家的小郎君,初次從商,隨我們船隊一起,長長見識。”

  蕭弈舉步上前,道:“在下,西門慶。”

  孫光憲環顧一看,問道:“這些又是何人?”

  “這位是我的族叔,路上看顧我;這是我的西席李先生,教導我學問;哦,我還請了帳房、護衛。”

  “聽口音,你非襄楚人氏?”

  “節帥好耳力,在下邢州清河縣人。”

  蕭弈恰好見孫光憲正在看著張滿屯,隨手一指,笑道:“這傻大個,與我是同鄉。”

  “如此高壯的漢子,竟未被捉去從軍?”

  “怎沒有?自是逃出來的。”

  孫光憲不置可否,接過安友進手中的貨單,一邊看,一邊隨口問話。

  “年紀輕輕,遠行經商,此番南下,意欲何往?所販何物?欲購何貨?”

  “這還真不太清楚。”

  蕭弈脫口而出,渾不在乎的樣子。

  孫光憲終於訝然,目光從貨單移開,打量了他一眼,隨即,目光顯出瞭然之色。

  他隨手將貨單遞來。

  蕭弈接過。

  孫光憲道:“西門公子手中有繭厚,原來是習武之人?”

  “不瞞孫節帥,晚輩其實文武雙全。”

  “呵。”

  李昉突然發出一聲細微的哂笑,背過身,獨自搖了搖頭。

  蕭弈不由心中暗贊,這不著痕跡的演技,一對比,難怪自己只能當替身。

  孫光憲的壓迫感稍減,掃了閻晉卿、李觀象一眼,沒看出他們的破綻,最後,目光落在了蕭弈麾下的禁軍精銳們身上。

  “西門公子的護衛真是不俗啊。”

  “楚地兵連禍結,商路艱險,不多帶人,如何使得?”

  “知道有兵禍,你就不怕血本無歸,甚至遭遇不測?”

  蕭弈心頭一緊,意識到事態不好。

  孫光憲是故意表現出已經放鬆的姿態,可事實上,懷疑反而增加了。

  因為真正引人懷疑的,是這些禁軍精銳體魄強壯卻暈船的反差;更可疑的,是他們對他的服從與他紈絝人設之間的割裂感。

  偷眼一瞥,孫光憲臉上笑意愈濃,實則已向南平兵士移步。

  怎麼辦?

  懷中就揣著短刃,一個箭步便可拿下孫光憲,挾持他突破水門,可順江而下,其後還有多少關卡?

  蕭弈轉念一想,有了個主意,不太靠譜,可勉強一試,遂暗自咬牙,開了口。

  “罷了,不瞞孫節帥,我不是來做生意的。”

  “哦?”

  “我西門家在清河縣不過是個破落戶,我自幼在外廝混,好交江湖豪傑,有時也做些坑蒙拐騙的勾當。”

  孫光憲笑了笑,並不意外,問道:“你此行,目的何在?”

  “訪友。”

  “果然與南唐有關。”

  “孫節帥如何得知?”

  “南唐大將劉仁贍的水師囤於鄂州,虎視嶽州,你等此時南下,除非入沅水,否則,必與南唐有所聯絡。”

  說到這裡,孫光憲臉一沉,喝道:“還不老實交代!”

  蕭弈終於試探出了他的思路。

  不能承認去沅水,暴露了真實目的,可若說去南唐,如何表現得無辜?

  “孫節帥真神人也,我正是想去金陵。”

  安友進驚道:“西門公子,你?!”

  不知他是在配合還是為了撇清干係保命,蕭弈此時顧不得他。

    孫光憲眉頭一挑,冷笑道:“去金陵?你是北面使者?”

  “正是護花使者。”

  “護花?”

  “實不相瞞,我此番南下,是為了見一個小娘子。”

  “可笑,我豈能信你?”

  “我早年南遊,曾與她私定終身,可她是江南高官之女,家中棒打鴛鴦,我只好北奔,之後,我與族叔約定,請他將我扮作中原富家子,攜帶護衛,回金陵搶婚,待生下一兒半女,她家中只能捏著鼻子認了我這女婿。”

  蕭弈故事說得荒謬。

  但也許正是因為荒謬,孫光憲沒有駁叱,眼神陰晴不定。

  “江南高官?誰的女兒?”

  “不知她阿爺名諱,只知姓周,老頭想將她嫁給一個名叫‘李煜’的宗親。”

  本以為這名字一出,孫光憲就信了。

  然而,孫光憲只是眉頭一皺,道:“李煜?何人?”

  蕭弈一怔,訝道:“你不知李煜?他……地位應該很高。”

  “煜,燿也,南唐哪個宗親敢起如此大名?壓得住?”

  “這……”

  蕭弈的詫異不是演的,是真的。

  孫光憲深深凝視了他一眼,掐指一算,喃喃自語起來。

  “看來是假名了,煜?從火,昱聲,餘六切……李璟第六子生於丁酉年,天干屬火,欲光耀四方,李從嘉?其志不小啊。”

  蕭弈沒太聽懂他在說什麼。

  若是李煜現在還不叫這個名字,能夠倒推回去算出是誰,未免也太厲害了。

  得掌握多少枯燥的知識才能做到啊。

  “本官問你,你勾搭的小娘子,莫非是南唐的東都留守周宗之女?”

  “她不曾說過阿爺官職,但節帥既能猜到,應該就是。”

  既然是由孫光憲自己猜出來的,當可以相信了。

  可他卻還是問道:“你一個北人,若無官無爵,如何勾搭得了周宗之女?”

  “在清河縣,誰不知我西門慶‘浪子’之名,勾搭小娘子,我深有體悟,不過‘潘驢鄧小閒’五字而已。”

  “何意?”

  “潘安的相貌,驢大的行貨,鄧通的財富,懂女子的小心思,以及肯花時間。”

  周圍旁人不由哄笑了起來,細猴由衷感嘆道:“就是,誰比得上我們西門公子呀!”

  孫光憲似笑非笑,上前,在蕭弈肩上拍了拍,問道:“你如何證明你所言?”

  蕭弈道:“周娘子喜歡詞,故而,我特意聘了李西席,為的就是教我作詞。”

  孫光憲看向李昉,道:“作詞。”

  李昉不慌不忙,隨口而出,吟道:“漢江如練,遠岫浮清淺,帆影悠悠隨浪轉,風送汀蘭香軟……”

  “夠了。”孫光憲轉向蕭弈,道:“這不足以證明你的話。”

  蕭弈道:“我懷中有周娘子贈我的彩箋,寫著她的詞作。”

  “給我。”

  蕭弈從懷中拿出彩箋,卻不遞出去,只是展開,給孫光憲看上面娟秀字跡寫就的小詞。

  “請孫節帥過目,可別拿走。”

  孫光憲先是隨意一瞥,之後,瞳孔漸顯震驚之色。

  看到後來,甚至忍不住驚唿出聲。

  “這詞?!”

  蕭弈連忙把彩箋收好,道:“節帥可信了?”

  “你與周氏女……如此……如此放肆了?”

  “若節帥還不信,我無言以對。”

  “信,除了周宗之女,我想不出世間還有何人,能有如此才情。”

  孫光憲悠悠一嘆,踱了兩步,捻鬚思量。

  末了,他轉頭看來,問道:“你打算到金陵拐走她?”

  “是。”

  終於,孫光憲收回目光,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笑意,似在譏嘲。

  他揮了揮手,風輕雲淡。

  “核查無誤,放行吧。”

  “多謝孫節帥。”

  安友進如蒙大赦,連連作揖恭送,示意船工起錨開船。

  船隻緩緩駛出水門,將那肅殺的關卡拋在後面。

  前方,依舊吉兇未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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