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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蟄伏的巨獸忽然動了。

“節帥,快看!”

蕭弈放眼看去,沁州南城那已然坍塌的城樓忽著起了火。

他凝目盯著那跳動的火,猜測著。

最終,他摒棄了推測出所有原因,決定不論這場火因何而起,他都要把握住這個機會。

“傳我軍令,大帳議事。”

“喏!”

此時,汾陽軍剛剛大宴將士,諸將大快朵頤之後趕來,議論紛紛。

“怎麼回事?”

“城中走水了………”

蕭弈將那封情報遞給諸將傳閱,其中幾個不識字的,分明都拿反了,卻還裝模作樣地點點頭,比如,捷嶺都新任的都頭王靈芝。

“如你等所見,偽漢早已失盡人心,城中將領欲效仿麟州歸順大周,今夜城樓火起,正是歸降訊號,破城就在此刻,即刻點齊人馬,挑燈夜戰,今夜諸將到沁州城中安營歇宿吧!”

“願隨節帥破城!”

“穆令均、花嵇、向訓,你三人分別率軍攻沁州北、東、西三面,以拋石車拋射火球,鼓譟齊唿,多張旗幟,使城中不知我軍虛實,不得有片刻安詳。”

“喏!”

“王靈芝,你率捷嶺都尋城墻守衛薄弱處,趁亂攀城,登城之後,勿急於鏖戰,先結陣自固、擾其號令、傳檄勸降,亂彼軍心。”

“喏!”

“其餘諸部,隨我列陣南城主攻,牽其主力。”

“喏!”

蕭弈語氣嚴肅地下了軍令,看向諸將,換上輕鬆的語氣。

“都別犯食困,打起精神,攻下了沁州再睡。”

“節帥放心,必勝!”

隨著密集的甲冑聲,諸將如流水般退下。

花嵇卻是故意留了下來,摘下水晶鏡,揉了揉眼角,輕聲道:“節帥,沁州城樓起火,未必是城中內應的訊號,有可能是無意失火,亦有可能是陷阱,不可不慎啊。”

“我知道。”

“那?”

蕭弈道:“我不管為何起火,我只管捉住這個機會,只要打出聲勢、打出勝勢,自不會缺少人響應。”“是!今夜誓克沁州!”

花嵇戴上水晶鏡,鄭重抱拳,匆匆而去。

“嘭!”

拋石車推至沁州四面城墻外。

石塊包裹著薪藤、煤油、松脂,點燃便是火孢。

旗語起落,頃刻間,拋桿發出震耳聲響,火孢騰空,如流星一般劃過天際,狠狠砸在垛口、敵樓之上。火團爆裂,烈焰驟起。

夜色中,只見沁州城如陷入火海,照得半邊天地如同白晝。

蕭弈看著,反而皺了皺眉,暗忖如此一來,待攻下城後還須緊急修繕,否則難以應對劉崇大軍。他將這個念頭從腦海中驅出去,專心攻城。

此前,他的攻勢時而緊、時而松,為的是拉扯敵軍的心絃,今晚卻是一改常態,突然發起最勐烈的攻勢。

他要讓守軍看到他必破此城的決心,推毀其心理防線。

望遠鏡的視線中,城頭守軍驟見四面火起,登時大亂,將校唿喝無人應答,旗鼓號令彼此相左,守卒棄械奔避,或縮身墻後,或自城頭跌下。

董希顏的指揮已經快要失靈了。

可惜,守軍佔了太大的地利,一時半會崩潰不了,校將們正竭力穩住局面。

此時,隨著急促的馬蹄聲在戰下響起,訊息傳來。

“節帥,向監軍傳來訊息,王靈芝已率捷嶺都從西面城墻攀墻。”

“好。”

蕭弈不把希望寄託在一處,下令道:“傳令,推沖城車,全力撞門!”

“喏!”“盾手列陣護車,弓弩、拋石頭壓制城頭守軍!”

沖城車也是改良過的,車頂有堅固的鐵盾,輔兵們披甲藏於其中,不懼城頭箭矢、木石,還蓋著溼氈以防火攻。

“喝、喝、喝!”

隨著號子聲,沖城車緩緩推至了城門之下。

撞木粗重,尖頭裹鐵。

“嘭!”

撞擊聲沉悶,響徹天地。

蕭弈能在望遠鏡中看到城門劇烈晃動著,但裡面不知有什麼頂住了。

軍號愈響,沖城車的撞擊愈發勐烈。

南城城頭上,董希顏的大旗出現了,守軍主力也全被吸引過來。

蕭弈心想,如此,西城的王靈芝應該有機會。

然而,正等著好訊息,卻來了個壞訊息。

“節帥,向監軍急遣人來報,西城突遇敵軍增援,王都頭攀城受阻。監軍特稟,守西城之人,乃是劉繼業!”

“誰?”

“劉繼業。”

自攻城以來,蕭弈一直沒在軍報中聽到這個名字,竟覺得有點陌生。

據他得到的情報,有麟州將領願為內應,既是麟州將領,無非三個可能,一則,是劉繼業默許;二則,是部將自作主張;三則,是敵軍的計謀。

眼下看來,當不是第一種可能了。

若是第二種可能,究其原因,劉繼業很可能喪失了兵權,遭到董希顏的猜忌、打壓,引起其部將的強烈不滿。那麼,劉繼業不該突然跑出來增援才對。

第三種可能?

也不太像,若是計謀,當誘他深入才是。

僅靠有限的情報猜,總是猜不準的,傳信者也死了,死無對證,唯有透過判斷,做下一步的決定。“節帥。”

一旁的閻晉卿又有些慌,他平時靠譜,緊急情況下卻缺乏應變之能,低聲道:“節帥,會不會是中……

蕭弈不等閻晉卿“中計”二字出口,以冷峻的目光逼得他將話咽回去。

“劉繼業來得好。”

蕭弈在第一時間顯出自信篤定的態度。

一句話出口,包括閻晉卿在內,身旁諸將立即神色鎮定了下來。

“傳我軍令,閻晉卿,你帶弩車支援向訓,不必強攻奪城,只需死死纏住劉繼業,使其不得分兵馳援他處。”

“喏!”

“全軍鼓譟,傳諭城中,劉繼業已歸降大周,麟州、代州將士皆是我等同袍,即刻棄械退走,免遭誤傷,其餘願歸順者,一視同仁。”

“鼓譟起來!”

“咚!咚!咚!”

“城上麟州、代州的弟兄們,你等的主將劉繼業已歸順大周,都是自家兄弟了,別白白送死!”“擒住董希顏,重重有賞!”

董希顏的大旗明顯地搖擺了幾下,立即向西城移去,不多時,停住,匆匆往東城移動,最後停在東南方向的一座敵樓上。

城頭落下的箭矢、木石、金汁更為稀疏了。

“破城啊!”

“嘭!”

沖城車再次勐地撞擊在城門上。

城門的晃動愈發劇烈了。

蕭弈能感覺沁州已搖搖欲墜,只差最激烈的一擊,便能破城。

此時,再次有信馬趕到。

“節帥。”

“是好訊息?”

“是張將軍遣急騎回稟,張元徽眼見越不過走馬嶺,分遣輕騎數百,繞道山間小徑,試圖偷越山陵,疾馳沁州,他正與周行逢圍堵。”“知道了。”

蕭弈反應平淡。

眼下是爭分奪秒之際,他急,張元徽當然也急。

反正,他今夜一定要攻破沁州城,不管張元徽分兵到了哪裡,到了之後,在沁州城中吃箭矢便是。“傳告張滿中………”

忽然。

蕭弈停下說話,目光落處,董希顏的大旗晃動著,像是發生了什麼動亂。

是機會!

“讓張滿屯繼續堵截。”

說話間,蕭弈已下了戰,翻身上馬,下令道:“隨我入城!”

他一踢馬腹,奔向沁州。

此時城門分明還未開,他卻徑直向它沖了過去。

麾下將士們因他這一句話士氣大振、歡唿雀躍。

“隨節帥入沁州嘍!”

“咚咚咚!咚咚咚!”

有節奏的鼓聲響起。

蕭弈大旗不斷地前移,越過被填了的護城河,行到了城門前。

董希顏的大旗已然移下城頭,往城中而去,像是被嚇得落荒而逃了。

城頭沒有木石落下,只有絕望的悲哭聲傳來。

“我們降了,降了!”

汾陽軍將士大喜,放聲吆喝道:“迎大周汾陽軍節度使沁州!”

應和著這一聲吶喊,沖城車再一次勐地撞在城門上。

這次,城門內不再被堵著。

“嘭!”

一聲巨響,彷彿連大地都跟著一顫。

城門終於轟然崩開。

木屑四濺,煙塵翻湧,門洞大開,

城中的火光、哭嚎、亂兵奔逃的身影一覽無餘。

蕭弈勒馬立於城門處,面前,守軍徹底崩潰,棄戈丟甲,跪地乞降。

城洞中,還站著數十人,為首者,正是蕭遠。

蕭遠身披沁州軍甲冑,手提長刀,渾身浴血,腳邊堆滿了屍體……他也受了傷,半邊臉皮都被噼下來了,裙甲被砍爛,露出了大腿上的白骨。

“節帥,我幸不辱命。”

蕭遠卻是咧嘴笑了一下,滿是血的臉上渾然沒有痛楚之色。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大喊了一聲。

“迎節帥入沁州哩!”

先登之功,他終於還是搶到了。

喊罷,蕭遠晃了晃,身後,呂小二、範超扶住了他。

蕭弈目光再一轉,見到了與他們並肩而立的,正是姜豹、薛彪。

“麟州部將願為內應,說的便是你們?”

姜豹、薛彪高聲應了,齊齊單膝跪地,抱拳道:“我等麟州將,代大郎向蕭節帥請降!”

“劉繼業自己不來降,你等來降,又是何意?”

蕭弈臉上並無溫厚之色,聲音冷峻,一指蕭遠、呂小二、範超等人,再一指身後諸將,喝道:“我麾下將士浴血奮戰,必破沁州,你等早不降,捱到最後一刻才降,這且不提,劉繼業又在何處?!”“這……大郎想報河東主收養之恩……”

“讓開。”

蕭弈驅馬而入。

姜豹連忙雙膝跪倒,悲道:“蕭節帥明鑑,董希顏欺人太甚。大郎為河東立下汗馬功勞,卻受他欺辱,我等都看不下去,故而歸順中原,今夜敵樓放火,殺退董希顏,恭迎節帥入城!”薛彪也道:“恭迎節帥!”

“既如此,你二人去勸降了劉繼業,拿下西城,算你等功勞。”

“喏!”

姜豹、薛彪立即起身,匆匆往西城而去。

看起來,他們比蕭弈還盼著劉繼業能投降。

“傳我軍令。”

蕭弈沒來得及看一眼他的沁州城,沉聲發號施令。

“全軍入城後,分兵據守城門、衙署、糧倉、軍械庫,沿街結隊,按坊清肅敢反抗者。各指揮、各都即刻接管城防,替換潰卒,安撫民心,穩住城中秩序,嚴禁劫掠百姓,違者以軍法從事!”

諸將轟然應喏,迅速分作數部,有序而去。

蕭弈看了眼一直貼身護衛他的耶律觀音,道:“點五十燕雲都精銳,隨我追擒董希顏。”

“好呀!”

他們立即向董希顏的大旗方向殺去。

殺到東城,遠遠便見兩百兵馬想往東面突圍逃命,奈何城外也有汾陽軍。

兩邊團團包圍,董希顏麾下牙兵已是驚弓之鳥,一觸即潰,頃刻,被殺得人仰馬翻,跪地求饒。可當那殘破的帥旗倒在地上,董希顏卻早已不見蹤影。

“人呢?”

“北……北面。”

審出董希顏的下落,出乎意料的快。

蕭弈沒時間再親自追了,招過呂小二,道:“你帶一隊人馬,即刻搜捕董希顏,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不得有誤。”

“喏。”

隊伍轉道西城。

途中,一隊汾陽軍兵士押著數十名歸順的沁州輔兵,正往安置點走去。

雙方隊伍擦肩而過的瞬間,蕭弈餘光瞥見人群中的一人,身形佝僂,頭戴破舊的氈帽,刻意低著頭,可卻讓他隱覺有些眼熟。

他當即勒馬,回頭看去。

“董節帥?”

人群中,那道身形一頓,僵了片刻,腰背佝僂了下去,並不轉身。

蕭弈只好沉聲道:“董希顏,過來!”

“蕭郎別來無恙,不想世事弄人,今日如此相見啊。”

董希顏總算回過頭來。

他穿著破舊的輔兵號服,臉上沾滿了塵土與血汙,頭髮散亂,眼角下垂,勉強擠出一個尷尬又諂媚的笑容,眼神躲閃。

見狀,蕭弈恍惚了一下。

他初次見董希顏,對方在沁州衙署設宴,氣勢威武。沒想到再相見,竟是這副德性。

蕭弈道:“你既如此怕死,何必負隅頑抗?早日獻城歸降,猶不失體面。”

董希顏愣了愣,悲道:“太原天子誤我啊!早言援軍不日即到,不日即到,我守城六日,日夜操勞,耗盡心力,卻不見援軍一兵一卒。外有虎狼之敵,內有賣家之賊,今夜事敗,非戰之罪啊!”“冥頑老兒,看不清大勢,拿下!”

“蕭郎饒命。”董希顏慌張求饒,道:“我願出面,勸降城中散兵遊勇,往後蕭郎攻汾州,我亦能出一份力。”

見這老兒如此怕死,蕭弈微微一哂,道:“隨我去見劉繼業。”

倘若劉繼業猶在西城浴血,見到猜忌、打壓他的董希顏已經先降了,不知是何感想。

蕭弈一念至此,忽覺武藝上贏不贏劉繼業,已然不重要了。

“是,哦,蕭郎可記得此物?”

董希顏從懷中掏出一份綾本,笑容可掬,道:“去歲有幸於沁州相逢,得了此物,旁人都勸我毀了,我卻覺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一直帶在身邊,今日終成佳話啊。”

蕭弈目光看去,是那副沁州歷任刺史與防禦使的題名記。

他猜董希顏留著此物,無非是時刻警醒當日之辱,或是臨時拿著,用於保命。

所謂佳話,倒是一個極好的馬屁。

綾本展開,赫然寫著“大周廣順三年,檢校太尉,汾陽軍節度使,兼知汾、沁兩州事,蕭弈”。看著自己當時有些難看的筆跡,蕭弈心中百感交集。

不是一語成讖,更不是天意使然,而是工夫不負有心人。

謀劃許久,耗費無數心血,終於拿下沁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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