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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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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情報在蕭弈的手指間展開,紙上的內容很簡單。

“六月二十,北兵出太原,旌旗蔽天,不計其數。”

劉崇終於出兵了。

真到了這一刻,蕭弈反而莫名的平靜。

該做的準備都已做好,決一死戰罷了。

連夜把沁州民生諸事安排妥當,由節帥府幕僚、新任的州縣兩衙官吏打理,蕭弈將親往武鄉南原應敵。穿戴好盔甲,轉頭一看窗外,天色才矇矇亮,離出發尚有些時間。

臨行前,蕭弈想再與李防談談。

進奏院送回的開封訊息,他始終沒說,也不打算說,只是心中有所隱憂,想著也許見到了李防那舉重若輕的神態,能緩解一二。

繞到公廨,果然見其中還亮著燭火。

蕭弈遂推門而入。

“明遠兄辛苦,徹夜未眠嗎?”

桌案後,正提筆疾書之人聞聲抬起頭來,卻不是李防。

身姿清麗,嬌顏如玉,卻是李昭寧。

李昭寧並不擱筆,臉上浮起幾分由衷的明媚笑意,悠悠道:“原來是來見族兄的。”

蕭弈笑道:“有事想與明遠兄商議,但見到你更好。”

“慣是會說好聽的。”

“是沒睡?還是一早過來了?”

“族兄過了些暑氣,夜裡挨不住,我給他送藥,勸他回去歇了,替他將這些帳目核對了。”“上得廳堂,入得廨房,真才女也。”

“戚。”

自從濁漳河谷歸來,兩人便頗為親暱,李昭寧神態間再不掩她的情意,盡是小女兒姿態。

蕭弈上前,搬了條凳子,在她身旁坐下。

只見冊簿上小楷寫得密密麻麻,一看便讓人頭疼。

“這是昨日入倉的糧?不少嘛。”

“依舊用的是酬納法,眼下是能轉運些糧草來,戰後要支出去的鹽引、榷稅卻多,勝了尚還好說……嗯,總之是拆東墻,補西墻,往後便叫我“拆墻先生’吧。”

“當家當得好,該叫“當家先生’。”

“誰稀罕當你這家,等族兄病好了,你且問他當不當。”

李昭寧輕哼一聲,目光流轉回冊簿上,語氣由嬌嗔轉為溫婉。

“以往你攤子小,軍需雖緊,每月該花多少錢糧,大致有數。如今擴了地盤,戰事卻沒完沒了,錢糧耗費卻是不敢想的。”

“此為兩國交戰,朝廷自會運糧來。”

“話雖如此,便說這昭義軍,李榮答應得爽快,不日便會前來支援,無非是從襄垣進入武鄉境內,那道路可難走,崎嶇狹窄,糧草轉運遲早不濟,開戰後難免找你借。若不替你未雨綢繆,屆時你豈非為難?”蕭弈聽著李昭寧慢聲交代,感受到了她的關切。

晨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在她白皙光潔的臉頰上,張合的雙唇泛著微微的水潤光澤。

兩人離得近,他能聞到她的香氣,看到她睫毛顫動……接著,如秋水般的眼睛便轉了過來。雙目相交,李昭寧眼眸如受驚的小鹿躲開,嬌嗔了一句。

“看人家做甚。”

“覺得你辛苦,多謝你。”

“又不是為了你辛苦,收了你的俸祿,才勉力為之的。”

“原來如此。”

蕭弈不由笑了笑。

李昭寧雙眸凝視著他,忽問了一句。

“對了,你近來有何憂心之事嗎?”

聽得這話,蕭弈一怔。

他自詡喜怒不形於色,沒想到競讓李昭寧給看出來了。

“為何這般說?”

李昭寧道:“猜你該不是因北兵而憂慮,早知劉崇要南下,你雖重視,卻鮮有出神、發呆,反而是朝廷決意一戰了,我才感覺到你心神不寧,是因朝廷發生了什麼事了嗎?”蕭弈啞然失笑,頗為自嘲。

“嗯?你笑什麼?”

“沒想到你如此敏銳,竟連這也能看出來。”

“所以,真的有憂慮之事嗎?”

蕭弈搖了搖頭。

他近來在想,王殷突遭彈劾,是否因為郭威在為身後事鋪路,可此事不宜說出口,哪怕是最親近的人。“朝廷要求,此仗只許勝,不許敗,難免有壓力。”

李昭寧溫柔一笑,道:“這對你而言,不是最簡單的事嗎?”

“哪裡,我只是看起來不費力而已,其實全是僥倖。”

“分明是好的結果都來自充足的準備。”

談笑間,蕭弈發現,心中的憂慮漸消。

而晨光也不知不覺中灑在了李昭寧的裙角。

盛夏的天氣,立即就悶熱起來。

時辰到了。

“我走了。”

蕭弈起身,盔甲鏗鏘作響,蓋住了他的一絲不捨。

“節帥慢走……等等。”

李昭寧原是淡定送行,話到一半,卻是倉促起身,趨步過來。

蕭弈轉身,只見她雙唇微張,似想叮囑些什麼,話到嘴邊,卻又停住了。

她抬眸看來,眼波流轉,盡是關切與深情。

窗外,鳥鳴聲似在催促行人。

廨房內的兩人不知怎地已吻在了一起。

蕭弈只覺如同陷在一場好眠之後似醒非醒的被窩裡,怎麼也不願離開。

一時間,是迷失在溫柔鄉中。

良久。

李昭寧的手無力地搭著他的肩,側過臉,將頭埋在他的胸甲上。

“喘不過氣了。”

蕭弈低頭看去,見她雙頰通紅,如醉了一般。

他尚未開口,她卻輕輕推了他一下。

“我等你凱旋。”

“好。”

“去吧,不拘著你這匹野馬了。”

李昭寧眼眸中似有深意。

直到蕭弈踏出節帥府,回想起這離別時的一幕,才恍然意識到,她是想借這一吻告訴他,一定要活著回來。

她未明言,許是不希望她的殷切期待使他感到擔子更重。

此戰,為了郭威,他必須勝。

而為了李昭寧,他必須活著回來。

腦中浮起這念頭,蕭弈已然翻身上馬。

他一扯韁繩,向北而去。

身後大旗展開,將士隨行,列隊齊整。

經過沁州長街,不需清道,百姓自覺避到道路兩旁,目視著兵馬行過。

軍卒也沒有發出吵鬧的叱喝聲。

於此亂世,這算是難得的和諧了。

忽然,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句。“祝蕭節帥大勝!”

那聲音頗為稚嫩。

蕭弈轉頭看去,只見一個孩童喊了一聲,立即被一對中年男女扯到了身後。

或是對官兵的畏懼還沒有完全消弭,那對夫妻捂著孩子的嘴,低聲訓叱道:“別吵鬧。”

蕭弈笑道:“多謝小兄弟,我必不讓來犯之敵踏入城中一步。”

那孩子掙開父母的手,嚷道:“好人當然要贏呀!節帥沒有大索全城,是好官哩。”

“別說了。”

“阿爺還嚇我,害我在地窖躲了三天……”

“童言無忌,讓他說無妨。”蕭弈勒馬向那對夫婦道,之後,提高了音量,道:“沒有大索全城就是好官?你們的要求太低了。”

百姓們沉默了。

馬蹄聲再起。

就當蕭弈準備出城時,聽到了身後陸陸續續的喊聲。

“節帥旗開得勝。”

“旗開得勝。”

並非整齊的吶喊,甚至有些稀稀拉拉。

蕭弈卻是心中一暖。

為了身後的沁州,此戰,他不能退。

出城往北一路上山道狹窄,兩側胡甲山餘脈鋪展,嶺上皆是汾陽軍烽燧、堡寨,三里一燧、五里一砦,直通沁州。

一日急行,過石壑隘,眼前豁然開朗,涅水蜿蜒,北岸平闊十餘里,便是武鄉南原。

南岸丘壑縱橫,東接板山餘脈,西連紫金山支阜,汾陽軍據山安營,寨壘一座接一座,互為椅角,連成了一道防線。

蕭弈原有四千精銳,收編了沁州守軍之後,兵力達到六千人,留下兩千人分守沁州、松交城、三崚砦及沿途諸壘,以四千正兵、兩千輔兵分為五軍,藉著地勢,擺出五軍梅花陣。

前軍由張滿屯率馬軍,據涅水北岸南亭川東塬,倚山設營,沿河岸立拒馬槍、鹿角,守浮橋,橋側設弩八座,可直射灘塗,營外淺溝藏兵兩隊,以細猴、胡凳率領,敵近則出,敵退則斂;

左軍由周行逢率步軍,守涅水南岸西嶺,營寨據紫金山支阜,嶺上築木柵,備滾木、礶石,由範巳、韋良駐守。嶺下設水柵、暗樁,碼頭留船三十艘,以呂西率水兵,扼斷敵兵西繞沁州之路;

右軍由穆令均率步軍,守涅水南岸東嶺,營寨控板山西麓花兒墑,于山間擺大量的拋石車,可俯射南原全域,為防敵軍仰攻,築石砦、屯糧、儲水,掘陷馬坑、蒺藜;

後軍由閻晉卿率少量精兵及大部分輔兵,守石壑隘口,修築關城,堵塞山道,僅容單騎通行,確保沁州至南原糧道、退路萬無一失。

蕭弈則紮營於涅水南岸中央高阜,為五軍之樞紐,旗號、金鼓居中排程。四周掘深壕、設重柵,營中設望樓,遠眺武鄉縣城與北漢大軍動向,以牙騎為機動預備隊,哪軍危急則馳救。

五軍既成,先據地利,以逸待勞。

“節帥入營!”

蕭弈策馬直趨軍中大帳,下馬入帳,只見諸將團團抱拳,盔甲聲一片。

他抬手,道:“不必緊張,北兵還沒來。”

“是!”

“節師,末將不緊張,是敬畏節帥。”

“哈哈哈。”

蕭弈站定,不急著議軍,而是看了一眼帥椅,道:“誰獵的虎?皮毛不錯。”

範巳出列,抱拳道:“是末將,末將追張元徽探馬,順道獵了。”

“不愧是我軍中神箭將軍。”

“節帥謬贊。”

幾句話之後,氣氛輕鬆下來。

蕭弈道:“你等不必理會劉崇老兒誇大,說甚十萬大軍,聯絡契丹,我等能擊敗他一次,便能擊敗他兩次。”

“是!”

“還能徹底擊敗他。”

“軍心可用。”蕭弈道:“但我們第一個戰略目的,不是擊敗他,而是嚴守防線,保證沁州無憂,並等到昭義、建雄二軍,以及朝廷的兵馬來援,難嗎?”

“太簡單哩!”“我等巴不得搶功的晚些來才好。”

“也不可輕敵自大了。”

蕭弈見眾人聞戰欣喜,臉上便嚴肅了些,隨時調整氣氛。

他走到地圖前,拿起佩劍,指點著,談論起先期的戰術。

“敵主力未至,唯張元徽扼守武鄉,此人是宿將,一定會千方百計繞後襲擾我們的糧道,你等有何看法?”

“他繞不過去。”

周行逢回答得很短促,卻非常篤定,又道:“末將已將妻兒安置在沁州城中。”

穆令均不甘示弱,道:“若有一騎從東嶺繞到沁州,請節帥斬了末將便是。”

細猴、胡凳亦出列。

“回節帥,我軍據高阜,把敵陣望得一清二楚,哪能讓他們繞道哩。”

“末將日夜遣探馬打探,讓敵騎在武鄉城外扃屎都不敢!”

“好!”

蕭弈道:“既如此,我軍可否設法繞到敵後,刺探軍情、襲擾糧道?”

“末將願往!”

“末將願往!”

一時間,細猴、胡凳、範超、王靈芝紛紛出列。

呂小二則是猶豫了一下,抱了抱拳,又放下道:“卑職還是派人在太原城、武鄉縣刺探訊息好了。”“察事都的,一邊去。”

其後兩日,雙方探馬往來,不時有小股兵馬交鋒。

蕭弈則常常登上高阜,觀察著張元徽用兵。

耶律觀音原是好動的性格,這次卻沒有請命去殺敵,而是始終貼身護衛著他。

她雖然看著煳塗,於戰陣指揮之事,其實頗有見地,常能與他議論。

“看張元徽用兵,他放棄兩側迂迴了。”

“對呀,一看他就是想等主力一到,強攻我們的前軍,搶下浮橋。”

“不太瞧得起我啊。”

“他是覺得你兵力少,加之南原開闊,擺得開數萬大軍。”

“正因如此,才是王樸預定的戰場啊。”

說話間,不斷有信報傳來。

“報!”

“節帥,李節帥已率馬步軍共一萬人,自襄垣經石會關進武鄉,約與節帥於南原會師。”

“回報他,我將率部策應。”

“喏。”

加上王彥超已出兵汾州,大周在河東的三鎮節度已然出兵了。

蕭弈轉身,向南面望去。

他更迫切在等待的是朝廷的主力,據最新訊息,郭威已下詔轉運糧草,想必近日就會出兵。也許,遠隔千里的開封城中,已經確定了此番決戰主帥人選……

正在此時,耶律觀音忽脆聲道:“看!”

蕭弈順著她手指的方向北望,只見十數騎從不同方向經過南原,狂奔回來。

“報!”

唿聲拖得老長,可見騎士激動。

蕭弈不用聽他們稟報,便知發生了何事一一劉崇的主力抵達南原了。

放目遠眺。

等了一會兒,北面的天際如同烏雲蓋來,彷彿有神明執畫筆,在天地交界勾勒出了一條黑線。殺氣撲面。

大敵當前,蕭弈竟是笑了笑。

“傳令兵!飛馬傳報昭義、建雄二軍以及朝廷,劉崇主力已進入武鄉原,汾陽軍誓將他死死阻於此地,寸步不得南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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