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耐心
蕭弈把目光從武鄉南原上收回,揉了揉有些酸脹的眼。
涅水北岸,兵馬延展,旌旗密佈,不計其數。
敵兵多得像是汙濁洪水灌入平川,相比起來,汾陽軍這點兵馬,像是洪水中的幾塊小石子。“有十萬嗎?”
“報節帥,當是沒有,末將數敵軍旗號,推測不到半數。四五萬,劉崇老賊,慣會牛大。”“嗯。”
蕭弈再次遠眺,不數敵方兵力,只看陣勢。劉崇布的是三陣兩翼、騎步相維、縱深疊陣之制。前軍約一萬餘人,列鋒矢陣,陣心是十二個指揮的重甲長槍兵,佇列密集,槍攢如林;兩側各列弓弩手,並以沙陀輕騎分護左右,前銳後厚。
中軍約有一萬五千人,劉崇的大纛便豎在陣中,結方疊大陣,以十個指揮的重甲長槍兵為中堅,四面環列弓弩手,兩側又各布三千重騎守陣門。
左、右軍各近萬人,作散橫陣,不聚不密,各以步卒列盾、設拒馬。
除此之外,還有輕騎千餘人為遊奕,散出大陣之外,三五為伍,如蒼蠅一般圍著張滿屯的前軍亂轉。“陣勢看似不凡。”蕭弈開口,帶著脾睨之意,道:“但諸軍看出敵軍虛實了沒?”
“我看出了。”
耶律觀音搶著答道:“敵方精銳戰兵也就前軍、中軍的兩三萬人,左右兩翼一定是徵來的壯丁。”“不錯,偽漢地狹民貧,全境僅十餘萬戶,至多養三萬精兵,餘者不過州縣鄉兵、輔兵,劉崇號十萬眾,騙我等無妨,莫將他自己也騙了。”
日頭已過中天,武鄉原上的北兵列陣齊整。
本以為劉崇遠道而來,士卒疲頓,今日必會先安營下寨,埋鍋造飯,待明日養足精神再尋戰機。沒想到,忽傳一陣急促號角聲,竟是進攻的訊號。
北兵大陣緩緩前移,數萬人馬齊齊踏地,聲音整齊沉重,如悶雷滾過平川。
“孃的,來了!”
“輕視我等兵少。”蕭弈為身後部將提振信心,道:“劉崇狂妄自大,當給他一個教訓。”“將狗賊殺回去!”
“傳令下去,命張滿屯緊守營寨,以寨墻為依託,不得擅自出戰;命周行逢、穆令均兩翼策應,阻敵包抄。”
“喏!”
汾陽軍兵雖少,卻佔著地利,又提前佈置了防事;北兵遠來,倉促進攻,難免吃虧。
望遠鏡的視線中,有沙陀輕騎奔至汾陽軍前軍寨前,馬蹄踏上浮土,連人帶馬墜入陷坑,轉瞬被後方沖鋒計程車卒踐踏成泥。
僥倖沖過陷坑的,又撞上三重拒馬,騎手滾落在地,不等起身,便被寨墻上射來的弩箭射穿胸膛。若有悍勇的北兵,憑盾牌掩護殺到柵前,也被投下的滾木、擂石砸得腦漿迸裂……
蕭弈緊盯戰場,腦中飛快思量。
若他是劉崇,見汾陽軍如此難啃,該休兵紮營了。
否則,天黑之前,北兵來不及立營柵,夜裡便沒有屏障保護,露天而宿,擔心遭遇敵襲,無法安歇;廚營也不能及早造飯,士卒補充不了體力,明日便無戰力;除此之外,士卒們還有餵馬、挖壕、修補軍械等重體力活計要做。
體恤士卒,為行軍作戰的根本。
然而,劉崇推進不利,竟不死心,號角聲再起,催促北兵繼續強攻。
“居然如此?”
“他是想搶我們的營寨。”耶律觀音脆聲道:“這老賊,見我們兵力不過他的十分之一,想一戰擊退我們,直接佔據我們的營寨,既省了紮營的功夫,又能顯擺他的威風。”
若劉崇真的能甫一交鋒便擊退汾陽軍,確實算得上摧枯拉朽、威風凜凜。
對此,蕭弈沉默片刻,卻只吐出八個字。
“好大喜功、狂妄自大。”
話音落,他沉聲下令。
“傳令各軍,謹守營壘,凡退後者以軍法從事,必阻北兵寸步不得前。”
“喏!”
今日守住營地,到了夜裡,便有北兵好受的。
北兵的進攻如同洪水狠狠地拍在石頭上,洶湧而勐烈,而當洪水退下,汾陽軍的營寨依舊頑強挺立。這不僅是四千人對四萬人的戰爭,還是地勢、體力、士氣、軍械的全方位比拼。
北兵人數雖眾,卻受限於地形,只能從正面強攻,能真正沖到營寨前、對汾陽軍前軍大營造成破壞的,也就前頭的一兩千人,其餘計程車卒,只能擁擠在後面,無法發揮戰力,反而還要承受山上汾陽軍拋石車的攻擊。
如此情形,劉崇竟還不退,為了激勵將士,親自下令,將中軍大纛向前壓了過來。
凡後退的北兵,由軍法官驅趕、斬殺,於是北兵士卒只好瘋了一般繼續進攻。
鏖戰持續不斷,廝殺聲響徹。
“急功近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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