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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方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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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水畔,浮橋前。

北兵披甲持戈,踩著同伴的屍體沖鋒,刀噼斧砍。

汾陽軍依託木柵拒敵,躲在盾牌後,以長槍捅刺,箭矢齊射。

鮮血把涅水染紅了半邊,屍體順水漂流,像是一條條死魚。

“節帥,敵軍快奪下浮橋了!是否讓張將軍出營攔截?!”

“再等等。”

蕭弈語氣鎮定,駐馬於涅水南岸督戰。

身後,胡凳快馬趕至,粗黑的毛孔裡豆大汗珠滾滾而下,稟道:“報節帥,禁軍先鋒已至石睿隘。”“傳令下去,中軍再退五十步,容敵兵攻過浮橋。”

“喏。”

令旗揮動,汾陽軍有序後撤,放棄浮橋防禦,列陣於南岸。

然而,敵先鋒張元徽部卻並未順勢搶渡涅水,不知是否看出了蕭弈是在佯撤,竟是繞到側面攻打北岸張滿屯大營的薄弱之處。

蕭弈有些意外,抬頭一看,己方大纛就豎在浮橋邊顯眼的位置,竟沒能吸引張元徽來攻。

武鄉原上,有尖銳的號角聲傳來,那是劉崇在催促先鋒搶渡涅水。

可張元徽部卻置若罔聞,依舊勐攻張滿屯大營,把側後方的營柵殺出了缺口。

蕭弈果斷放棄誘敵,下令道:“傳令周行逢、穆令均,左右翼合圍,斷敵退路。”

“喏。”

“中軍聽令,隨本帥殺過去。”

“殺!”

蕭弈預計張元徽會趁他渡涅水時半渡而擊,他便正好拖住對方,等到兩翼包圍,屆時,曹英的援軍抵達,劉崇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把張元徽生吞活剝。

敵軍催促的號角還在作響。

劉崇見到戰機,中軍壓上,大軍列雁行陣,浩浩蕩蕩往南推進,塵土飛揚,遮天蔽日,氣勢駭人。張元徽卻不愧是宿將,比兔子還警覺,竟是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鳴金收兵了。

令旗不斷搖晃,請求劉崇退兵。

“節帥,援軍到了!”

混戰中,蕭弈倉促回頭一看,南面煙塵滾滾,繡著“大周北面行營都部署”的旗幟緩緩而來,甲冑反光連成一片。

“擂鼓!殺敵!”

一時間,北兵鳴金聲不停,三軍同時撤兵。

周軍鼓聲大響,趁勢掩殺。

蕭弈策馬躍上北岸,喝道:“不得使敵從容退走,截住他們!”

“喏。”

“隨我斷後!”

一聲如雷的大吼從前方遠遠傳來。

是張元徽親自斷後,身先士卒,長槊翻飛,將最快追上去的數名汾陽軍士卒挑飛,麾下沙陀精騎得以整理列陣,死死擋住汾陽軍的追擊,硬生生穩住陣腳,方才徐徐後撤。

蕭弈率部邊戰邊追,百餘步之後,見周行逢、穆令均來不及合圍,便打算下令停止追擊。

忽然,側翼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如驚雷滾滾、大地震顫。

千餘騎趕至戰場,裝備精良,戰馬神駿,個個手持馬槊,正是殿前軍。這隊騎兵沒有正面硬沖敵陣,而是在奔跑著分為左、右兩隊,左隊五百騎繞向敵軍側翼,尋薄弱之處襲擾;右隊側奔到另一側,整理陣列,緩緩推進,吶喊聲不斷,牽制敵陣。

“破陣!”

蕭弈遂改變戰術,果斷下令。

汾陽軍每十騎為一組,相互配合,或持槍主攻,或以刀盾護側,或在後方射箭,直撲敵軍。“噗。”

雙方廝殺,兵戈穿透甲冑,鮮血噴湧。

蕭弈不去看那些傷亡,因知道此戰只有一個結果,就是張元徽退敗。

且張元徽撐得越久,敗得越慘。

“撤!”

果然,交戰不多時,張元徽便令旗急搖,丟下傷兵與一地屍體,迅速脫離戰場。

蕭弈再追殺了一陣,終於給敵方造成了不少的傷亡,方才下令收兵,重整陣型。

前方,兩員殿前軍將領策馬向他奔來,一人如巨人高大,身下的高頭大馬被襯得如同小馬駒,正是儻進;另一人身披銀甲,英姿勃勃,正是郭信。

“哈哈哈!痛快!張元徽這廝倒是有些本事,下次再拿下他吧。”

郭信一手扯韁,一手架著長槊,奔到蕭弈面前,利落勒馬,動作行雲流水,恣揚肆意,好不瀟灑。“蕭太尉,可想到是我親領先鋒軍殺到?快嗎?”

“見過副帥。”

“嘿嘿。”郭信右眼一眨,得意道:“如何?我武藝可有長進?”

儻進則是在旁嘆息了一聲。

“唉。”

久別重逢,蕭弈雖然也是欣喜,此時卻不是敘話之際。

“先收兵回營吧。”

“好!”

郭信應了,隨手將馬槊在頭頂舞了個旋,放聲大喊。

“武鄉原,我來了!誓在此大破北兵!哈哈哈!”

聲音清朗,遠遠傳開,彷彿能飛上天空,飄進那白雲之中。

涅水兩岸已是兵馬雲集,擠得幾乎無立足之地。

高阜上,曹英站在蕭弈平日站的地方,手持望遠鏡,俯瞰武鄉原戰場。

風吹動他的紅披風,烈烈作響,連姿態都與蕭弈平時差不多。

這一刻,蕭弈意識到,他在這場大戰中的定位已悄然改變。不再是統籌全域性的主帥,而是方面將領。也好,輕鬆得多。

“是蕭郎來了。”

“這小子,升官倒是夠快。”

曹英身前兩側,站著一排威風凜凜的將領,有人調侃了幾句,語氣輕鬆戲嚯。

張永德、李重進、高懷德、劉廷讓、崔彥進、海進、李崇矩……

大家都在禁軍中混過,彼此都很熟悉,笑著點點頭,便是打了招唿。

蕭弈走到曹英面前,臉色一肅,抱拳道:“見過曹帥。”

曹英放下望遠鏡,微微頷首,眼神中帶了兩分熟稔,卻無多餘寒暄。

“你固守武鄉原多日,勞苦功高,戰後論功行賞。”“喏。”

“報!大帥,昭義軍節度使李榮已到。”

“請。”

曹英抬手一指遠處的山川,道:“蕭郎選的好位置,敵營動靜、山川險隘盡收眼底,察敵虛實,比案頭地圖、沙盤詳實百倍。今日便不必升帳,就在此處議事,諸將各抒己見,共定破敵之策。”“喏。”

不多時,李榮趕至,風風火火。

“見過曹帥,見過二郎,這仗要如何節制,直管明言便是,大帥與副帥指東,我絕不敢打西!”曹英道:“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現今,王溥已在全力運糧,數日即到,在此之前,昭義、汾陽二軍須勻些糧草給禁軍。”

李榮抱拳的手都還沒放下,咧了咧嘴,道:“我軍中糧草可不多了,這鬼地方,山道比劉老匹夫的錠眼都窄,糧不好運。”

“哈哈。”

諸將紛紛咧嘴而笑。

曹英面沉如水,環顧了諸將一眼,待到笑聲止了,才道:“汾陽軍如何?”

蕭弈道:“軍中餘糧,可供大軍兩三日,我與李兄已提前命人從潞州轉輸糧草,近日當能到。”郭信贊道:“好!不愧是你。”

曹英惜字如金,只是略略頷首,便轉入下一項話題。

“大軍初至,地勢不熟、敵情不明,唯蕭弈、李榮久鎮於此,便由你二人向諸將詳解軍情、剖析戰勢。“喏。”

蕭弈也不推辭,大大方方指點著遠處的山川說起來。

“武鄉原四面環山,北兵與契丹兵合計約四五萬眾,盡屯於此。北兵列品字大陣,劉崇親領中軍,皆重甲精銳;張元徽領前軍,此人有勇有謀,麾下亦是精銳;此外,契丹援軍楊袞部駐於東面,有精騎七八千,與北兵互為特角。連日鏖戰,我軍斃敵約三千餘,自損千餘,防線未失,而木石用盡;敵軍連日攻堅,兵疲將乏,士氣隱有頹勢……”

李榮則大咧咧道:“我看,楊袞與劉崇未必是一條心,戰到今日,楊袞還沒與我交戰過。不算汾州戰場,我軍現有三萬餘精兵,佔著地利,士氣又在上風,可破敵軍!”

曹英聽罷,問道:“有何破敵之策。”

“殺便是了!”

李榮昂揚應了,道:“諸位莫當我是莽夫,而是我軍士氣正盛,宜速戰,若拖久了,糧草不好運,恐怕不會再有援兵。”

曹英轉頭向蕭弈看來。

蕭弈不急著答,待見旁的將領們暫不打算獻策,方才開口。

“如李節帥所言,退敵不難,劉崇一旦見戰事不利,也就退回太原了。難的是,如何防他捲土重來?他調兵攻沁州容易,朝廷遣兵入河東卻需費周章。依我淺見,若不能重挫敵軍,此戰便是勝了,實則是敗了,敗在徒費錢糧。”

“那當如何?”

“可令王彥超率所部兵馬,繞過汾州,迂迴至武鄉原北側,扼守隘口,斷劉崇北歸之路;待我軍主力與敵交戰之際,再遣輕騎為伏兵,南北夾擊,聚殲北兵於武鄉原,甕中捉鱉,以絕後患。”

這策略,並不只是蕭弈一人想出來的,而是他與王樸合擬的《河東備禦策》當中的戰術之一,再根據戰事進展挑選出適合可用者。

曹英聞言,臉色不變,道:“本帥會考慮,且待軍糧抵達再談。”

“曹帥!”

李榮不耐,嚷道:“我看蕭郎這計策妥當,曹帥何不答應?”

郭信亦開口,道:“曹公,蕭弈此策深合兵法,斷敵退路,合圍聚殲,乃破敵良策,我附議。”曹英道:“大軍初至,營未立,糧未足,戰場瞬間萬變,再議不遲。”

諸將卻紛紛抱拳附和,語氣激昂。

“大帥!我軍皆為精銳生力軍,甲械精良,士氣高昂,敵久戰疲敝,人心不齊,當此時,合該正面牽制,側翼迂迴,斷其後路,必能一戰而勝,全殲逆賊,請大帥決斷!”

曹英神色沉凝,目光掃過,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審慎與威嚴。

“諸位一心立功,可曾想過敵軍雖疲,卻有四五萬眾,且沙陀悍勇、契丹兇勐,待王彥超部繞道斷後,若逼得他們合兵一處,背水一戰,又當如何?!”

蕭弈聞言,忽想到郭威的口諭,河東戰場只需擊退劉崇即可。

但若真如此,河北戰場的壓力就大了。“何懼?!末將願領麾下精銳,正面迎敵!”

“不錯,大周禁軍精銳,豈懼偽漢與契丹烏合之眾?!”

“我等千里奔援,只為掃滅逆賊、建功立業,懇請大帥下令,末將等願死戰!”

一時間,甲冑鏗鏘作響,諸將抱拳請戰,眾志成城,戰意沖天。

郭信抱拳勸道:“曹公,早做準備為妥啊。”

“也好。”曹英沉默片刻,終是抬手,沉聲道:“傳令,遣快馬命王彥超部繞道汾州,沿途遣斥候探查山路要道,嚴防敵軍察覺,抵達武鄉原北側後,設伏待命。”

“喏。”

蕭弈卻隱隱感受到,曹英統領兩萬禁軍、節制三鎮兵馬有點吃力。

此間諸將雖年輕,身份、功勛卻都不凡,以曹英的威望,似乎做不到如臂使指。

“蕭弈。”

“在。”

“你佈設的五軍梅花陣精妙,然營盤狹小,容不下兩萬禁軍駐紮。我大軍既至,當往北推進,再擇地利,安營佈陣。”

“謹聽曹帥吩咐。”

蕭弈立即抱拳領命。

曹英遂不客氣,重新安營佈陣,蕭弈麾下四千兵馬歸為一軍,駐守左翼,紮營於涅水北岸的南亭川。當日來不及築木柵,挖壕溝,就在平地上支了帳篷。

只看北兵入夜敢不敢來襲營了。

“走,去你營中說話。”

離開高阜時,郭信一把攬住蕭弈,盔甲相撞,鏗鏘作響。

蕭弈本打算提醒他,身為副帥,這般太沒威儀,卻聽到身後海進、崔彥進等人的議論聲。

“曹帥未免太過謹慎,敵軍十倍之眾連蕭郎的防線都攻不破,禁軍精銳到了,取勝豈非易如反掌?”“終究年紀大了,沒了當年先登城、破河中的銳氣啊。”

“英雄老矣…”

蕭弈聽在耳中,暗忖曹英初臨戰場不肯冒進,本是老成持重。至於禁軍諸將,智勇皆備,銳氣十足,卻不知堅守武鄉原的艱辛,有點輕敵了。

郭通道:“你可莫怪曹帥將你的兵馬安置在這片營地,禁軍初來乍到,不熟悉地勢,若真立即推到前線去,怕不穩妥。”

“放心,我理會的。”

“在想什麼?久別重逢,臉上怎沒甚笑意。”

“我有話問你。”

蕭弈扯過郭信的韁繩,策馬行到無人處,四下一看,方才開口。

“陛下……身體可好?”

“嗯?”

郭信一怔,詫道:“如何這般發問?”

蕭弈見他反應,心中的隱隱憂慮便消散了些,道:“沒什麼,不過是許久不曾面聖,難免牽掛。”“放心吧。”郭信大咧咧道:“阿爺身體硬朗著,老師攔著他御駕親征,他還砸碎了桌案,質問老師,莫非是小瞧他不成。”

蕭弈點點頭,再問道:“此番怎不是王峻掛帥出征?”

“我看,阿爺也厭了他,前陣子,王峻老兒要用他的人為相,阿爺不答應,他便稱病不朝,阿爺竟也不理會,想是尋思著罷免了他,可他畢竟是支援我的,這倒也讓人為難。”

郭信說著,態度卻是渾不在乎的樣子,遙指著北面,道:“無妨,待大破了劉崇,我不需王峻扶持,也就不必為難了。”

夕陽照在他年輕的臉龐上,卻不曾蓋住他蓬勃的朝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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