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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面之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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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釜冒著熱氣,粟米粥中插著一根竹筷,直指灰濛濛的天空。

蕭弈故意排在隊伍最末,只見前方的火夫叉著腰,搖晃著大腦袋,高聲叫嚷,口沫橫飛。

“且都瞧好哩,今兒的粥濃不濃?哪個再敢聒噪,爺爺一巴掌扇飛嘍!”

這般囂張,排隊領飯計程車卒們卻很受用,一個個眉開眼笑。

“哥哥只要每日都煮這般稠的粥,誰敢放一個屁,俺替哥哥扇飛了他。”

“直娘賊,昨日恨不得剁了爺爺的,不是你嗎?”

“哥哥快舀粥吧,別再往裡添沫子了,俺求你成不?”

“甭廢話,趕快吃,吃完了打仗。”

“打勞什子仗?敵軍接連進攻,又不讓俺們上陣。”

“還不是怕俺們搶功。”

“話不能這麼說,我等鏖戰日久,讓我等歇息養傷,由生力軍先頂上,是曹公考慮周到。”“這兩日瞧著,禁軍打仗不孬……”

蕭弈聽得議論,便知曹英的耐心是有用的,近日軍中形勢明顯比前兩日好。

比起大軍初至之際,眼下,決戰時機更加成熟了。

朝食之後,武鄉原上,鼓角聲驟起,聲震川穀。

北兵盡數壓陣而出,數萬步騎列成三疊大陣,漫過平川。

最前方的步兵負盾扛矛,層層疊疊,逼近涅水北岸,推著跑車、撞木、沖車;其後是弓箭手、騎兵,分翼鋪開,如黑雲壓嶺,掩護前方的輔兵操作軍械;再後方,則是劉崇的中軍、預備隊。

未看到楊袞部的契丹騎兵,想必被李榮的昭義軍牽制住在了東面山崗另一側。

隨著號角聲陡然尖銳,北軍箭雨覆蓋河面,整個涅水沿岸廝殺四起。

蕭弈環望戰場,見劉崇的大纛一直壓到南亭川營地外六百步左右,高高豎起。

他心中隱有預感,轉頭,對閻晉卿吩咐了一句。

“你親自到南亭川的山頂上盯著。”

閻晉卿神色一動,低聲問道:“節帥,會有機會?”

“不一定有,多做些準備總沒錯。”

“喏。”

戰至今日,雙方都在尋求機會。

蕭弈的望遠鏡不停掃視著北軍的一個個方陣,掠過一面面旗幟,忽然,他發現了一個破綻。那是戰場東側、花兒瑙山營地下方,約莫三千敵方鄉兵試圖以拋石車攻打己方營地,推進得太過靠前,而掩護它的敵方騎兵,恰好被己方中軍吸引,拉開了太遠的距離。

這或是一個轉瞬即逝的戰機。

就在此時,高懷德的旗幟動了。

花兒瑙山上頓時揚起塵煙,兩千騎兵滾滾奔出,俯沖而下,殺向那隊敵方鄉兵。

“高懷德把握戰機倒是果斷。”

蕭弈迅速轉過望遠鏡,望向曹英的中軍旗,卻發現豎在東側的五色令旗根本沒動。

中軍尚未下達軍令。

獨當一面的大將雖有臨機決斷之權,可高懷德此舉,顯然與曹英的既定戰略並不默契。

就在高懷德部如狼似虎殺入敵軍中之時,中軍令旗動了。

黑旗上下揮動,示意高懷德部後退。

蕭弈先是訝然,隨即,迅速反應過來。

須提防楊袞的契丹騎兵!

他忙轉過望遠鏡,往東望去,隔著山崗,暫時看不到契丹騎兵的動向。

不對。

塵煙已從山崗上方揚起,先是淡淡的,如霧靄一般,漸漸遮天蔽日。

只半盞茶的工夫,一支騎兵已從花兒瑙山後繞了出來,正是楊袞部,徑直向高懷德部包抄上去。暫不知李榮部在做什麼。

己方原本優勢的地利,瞬間變成了不利。

不久前,周軍倚山靠水,佔據絕對地利;眼下,高懷德部孤軍陷於平川,失了花兒瑙山的屏障,涅水反成了阻隔援軍的天塹。

若己方主力想支援高懷德,得渡過浮橋,敵軍則可半渡而擊。

轉眼間,戰機成了一個小失誤。

而戰場上的一個小小失誤,可能造成一部兵馬的潰敗,將形勢拖入極度不利的境地。

擺在曹英面前的有兩個選擇,其一,不救高懷德部,賭其能否退守花兒瑙山,若能,傷亡再大,亦不影響大局,可若不能,形勢便急轉直下;其二,全力支援……

“咚!咚!咚!”戰鼓聲驟起。

曹英的中軍大旗果然向前壓進。

同時,旗也向北岸的張永德、李重進部發出了進攻的命令,示意他們殺退北岸敵兵,為中軍主力清出有利地勢。

如雷的吶喊聲隔得老遠,傳到了蕭弈耳邊,他能感受到殿前軍壓抑多日的澎湃戰意在此刻徹底迸發。“殺啊!”

這是決戰之態。

紫金山上,諸將亦是戰意昂揚,紛紛圍到蕭弈身後。

“節帥,我們也該出戰了吧?!”

“是啊,節帥,到了殺敵立功的時候了!”

蕭弈看向旗,卻見豎在西面、用於向汾陽軍發號施令的旗幟依舊矗立不動,示意他們靜候待命。“沉住氣,等曹帥命令。”

大熱的天,張滿屯滿頭大汗,急得不停抓撓絡腮鬍子,道:“老曹帥下令也太慢了吧?俺急得都想屬屎了!”

“現在去局。”

“節帥,俺這不是怕錯過了出戰時機嘛。”

“沒與你開玩笑。”蕭弈道:“傳我軍令,將士凡有要屬屎扃尿的,速去速回,不得耽擱!”“喏!”

“兒郎們,該屬屎屬尿的,放開了去!”

周行逢則湊近了些,低聲道:“節帥,莫非是曹帥情急之下,忘了我們?眼下戰事已至緊要關頭,戰機轉瞬即逝,節帥當自決,不可苦等曹帥命令啊。”

“節帥!看!”

範巳眼尖,忽抬手一指,大喊了一聲。

蕭弈放下望遠鏡,肉眼俯瞰全域性,只見敵軍的中軍大陣在往前壓,同時,西側分出一支兵馬,往這邊而來。

穆令均道:“看來,劉崇沒忽略我軍,分兵前來阻擋了,這是想吃掉曹帥中軍,防我軍支援啊。”說罷,他重重抱拳,擲地有聲道:“節帥,出兵吧!我等須搶在敵軍列隊之前啊!”

“軍令來了。”

蕭弈聲音依舊平靜,實則口乾舌燥得厲害,指了指山坡下。

一騎正狂奔而來,背上插著令旗,正是曹英的傳信兵,趕到蕭弈面前,翻身下馬時不慎被馬瞪勾住了腳,重重摔在地上,顧不得起身,就地單膝跪著,抱拳。

“汾陽軍蕭節帥可在?傳曹帥軍令。”

“我就是。”

“稟蕭節帥,承曹帥鈞令傳報,早前已命昭義軍李節度使提本部勁旅急撲武鄉縣城,此番楊袞之所以迂迴包圍高懷德一部,便是不守武鄉縣;另,探馬飛報,六個時辰之前,建雄軍王節度使已率部銜枚疾進,抵至武鄉北境黃沙嶺隘口,依行程推演,一兩日內便能鎖死敵軍北向出關要道,截斷敵軍後撤之路。眼下,曹帥親統中軍主力,渡河列陣,當面牽制敵軍主力,以給昭義、建雄兩軍破城、鎖關之機,蕭節帥勿慮!”“好。”

蕭弈再次看了一眼武鄉原上的戰場形勢,擔心曹英有些託大了,問道:“曹帥是否需我支援?”“還請蕭節帥勒兵待命,倚營固守,毋輕動、毋私戰,待中軍下一步令旗號令,禁擅自出營接敵!”“你回稟曹帥,我當遵令而行。”

“諾,末將告辭。”

信馬匆匆而去。

蕭弈身後一眾將士齊聲發出焦急的嘆氣聲。

“曹帥如何回事?怎還不讓我等上陣?!”

“俺看,曹帥太自大了,遣信使時以為能抵住劉崇,可瞧他現在,立足未穩,被半渡而擊了.……”“都住口。”

蕭弈提高音量,叱了一句,沉聲下令道:“去,命爾等士卒到陰涼處待命,儲存體力,耐心歇息。”“喏。”

諸將不情不願地下去安排兵士。

不一會兒,他們又圍到了蕭弈身後。

陽光愈發炙熱,盔甲被烤得發燙,眾人身上的熱氣、沉重唿吸讓人愈發煩悶。

蕭弈很想讓他們散開點,忍住了。

“讓開。”

耶律觀音清叱了一聲,道:“我給節帥遞水。”

蕭弈頭也不轉,隨手接過水囊,不敢大口勐灌,小口抿著,讓水在口中轉動,潤了喉嚨,慢慢嚥下去。視線落處,敵軍張元徽部又派了兩千騎,與契丹騎兵形成合圍,徹底封死了高懷德部。

守在花兒瑙山上的郭守文部一千兵馬試圖解圍,也被牽制住了。

再看南亭川,曹英的主力才渡過涅水,在北岸倉促整隊,陣列尚混亂之際,卻已先分出了三千兵馬去支援高懷德。

“競是儻進。”

蕭弈看到那面“儻”字大旗,有些訝異,儻進部在殿前軍中都是最精銳的一支,算是郭威派來保護郭信的,此時直接投入東面戰場。

可見高懷德已到了危急存亡之際。

也能看出曹英用兵,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是全力以赴、毫無保留。

如此一來,己方中軍主力不過萬餘兵馬,且陣型未穩。

敵方中軍果然已狠狠壓了上來。

不得不承認,劉崇這次的戰機捉得很巧妙,不論是東面戰場,還是中軍對決,北兵都形成了兵力上的絕對優勢,而且扭轉了地勢。雙方的戰略意圖也都清晰明瞭了。

敵方藉著吃掉高懷德所部兵馬,逼曹英主力在北岸列陣決戰;己方則需扛住攻勢,守到昭義、建雄軍拿下武鄉縣以北攻略關鍵點,形成合圍之勢。

蕭弈時而看向東面花兒瑙山,時而看向中間的南亭川,時而看向旗上的令旗,眉頭不自覺地越皺越深很明顯,己方主力處在了劣勢。

士卒瞠水渡河,鞍馬未歇,列陣未齊,兩翼遊騎也沒鋪開。敵軍兩萬餘人已如黑雲壓野,全線碾壓過來,沙陀騎兵兩翼包抄,中軍盾陣如墻,一齊舉起,日光一照,如一片海洋,後陣弓箭手疊層排布,千弓齊挽,箭雨如蝗。

武鄉原上,黃土揚塵,鼓角震天,喊殺聲於兩面山嶺之間迴響。

不過兩盞茶的功夫,己方前陣就向內縮了數丈。

蕭弈看得最明顯,大陣被硬生生壓得凹陷下去,顯得岌岌可危……

“節帥,再不出兵,來不及了!”

“已經晚了!看,敵軍已經阻在我們支援的路上了!”

“曹帥太老了,指揮得一點不靈活……”

“閉嘴。”

蕭弈其實也認為無論如何都該讓汾陽軍出戰了。

看戰場上的變化,顯然,敵軍也是這般想的。

一支敵兵已經抵達了紫金山下,正在鋪展開陣列,豎的是一面“蔚”字大旗,旁書“漢侍衛親軍副都指揮使”字樣。

那是敵軍大將蔚進。

蔚進部約有四五千兵馬,分為甲、乙、丙、丁四個指揮,為阻攔汾陽軍支援,列一字陣,橫堵在山道上,每個指揮之間僅有三十餘步的空隙。

不留預備,也來不及挖壕溝、立拒馬。

意思也擺明了,不信汾陽軍能突圍過去。

“孃的!”

“這狗撬的倒也棍氣。”

蕭弈凝神看去,只見蔚進的四個指揮兵種各不相同,甲營是騎兵,披鐵甲,持長槊,最為精銳,當擅於進攻;乙營是重甲步兵,持盾牌、長槍,顯得很硬;丙營則是前排持盾、後排是弓弩手;丁營是混編,輕騎、長矛手、箭手皆有,披皮甲,看起來機動性最強。

這是西側戰場,蔚進已從容排兵佈陣,列好防線。而中軍那邊,曹英主力快被打得招架不住了,往南亭川營地撤退了,卻依舊沒有下令讓汾陽軍進攻。

“俺看曹帥是煳塗了,這般打仗,傷亡也太大了。”

“瞧這樣子,今日該已是敗了,曹帥是不想大敗,打算保個小敗……”

蕭弈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他一直在琢磨曹英,知道曹英要的絕不是小敗。

兩軍交鋒,決定勝負的不是傷亡,而是看誰能讓對方先動搖、崩潰。

擦了擦臉上的汗,他回頭看去,兵士們縮在樹蔭下休息,卻個個伸長了脖子。

戰意未減。

馬匹不停地刨著蹄子,顯得有些按捺不住。

蕭弈深吸一口氣,摒棄所有雜念,再次環顧戰場,看到劉崇的大纛往前壓了五十步。

極遠之處,武鄉縣的方向,似有煙塵揚起。

他眼神清明,沉聲下令。

“傳我軍令,依我吩咐列陣。”

“我等領命!”

“周行逢。”

“在!”

“領所部步軍在前,大盾開道,緩緩推進,至開闊處,向左,攻敵甲營。敵軍皆精銳重騎,不求你部殲敵,只需死死拖住敵軍,使其不能支援別處即可。記住,沒有勝負,便是勝了。”

“喏!”

“穆令均,領所部兵馬次之,迎敵乙營,敵軍皆重甲步卒,你部不可靠近,以弓箭壓制,使其不能支援別處即可,還是那句話,不敗即勝。”

“喏!”

“耶律觀音,待前軍步卒迎上敵軍,立即率所部騎兵沖擊敵軍丙營,第一時間破陣,殺其弓弩手。”“放心便是!”

“張滿屯,率所部騎兵列陣于山坡右側,待號令一起,借山勢俯沖,直撲敵丁營,務必以最快的速度擊潰對方,撕開一道口子。”

“喏!”

“全軍整備,候令殺敵,待戰鼓擂響,四路齊沖,破敵防線,馳援中軍。”

“死戰!死戰!”

如雷的吼聲之後,諸將各自準備。

蕭弈臉色冷峻,最後又掃了一眼戰場。這戰術並非是田忌賽馬,賽馬是三局兩勝,而打仗是隻要一部兵馬潰敗就輸。

他相信,此戰一定是他的矛擊穿蔚進的盾。

那,若是蔚進變陣呢?

己方俯沖而下,就這麼大的地方,這麼點時間,敢變陣,就受死。

反復思量,一切都準備就緒,只等曹英下令了。

忽地。

武鄉南原上,敵方大軍鼓號震天,一片喊殺。

“殺啊!”

萬人齊喊,聲勢駭人。

劉崇再次壓上了一支預備隊,顯然,迫不及待想趁勢擊潰曹英主力。

下一刻,令旗動了。

終於動了。

一面黃旗、一面赤旗,同時高舉,勐地向前揮動三下。

一一汾陽軍出擊!

“傳我軍令。”

蕭弈毫不猶豫轉身。

“全軍出戰。”

“擂鼓!”

“咚!咚!咚!”

蕭弈翻身上馬,揚起長槍,指向山坡下的武鄉原。

“殺!”

“殺啊!”

汾陽軍早已按捺不住,嗷嗷叫著,向山坡下開進。

“蕭”字大旗向前緩緩壓上。

正在此時,蕭弈聽得身後有牙兵小聲提醒了一句。

“節帥,你看。”

驅馬之際,蕭弈再次向遠處的戰場望了一眼,瞬間心下一沉。

他目光落處,在東側戰場,花兒瑙山下,有一面己方的旗幟倒了下去。

是郭守文部。

高懷德麾下有兩千人,尚能左右沖殺;郭守文麾下卻只有一千人,且他是最早趕到戰場的,五百牙兵傷亡頗大,此時為救援高懷德,被楊袞勐攻側翼,敗退了。

敗退的意思是,軍令已無法約束兵士,兵士一股腦地逃竄,旗手也不扛旗了。

東側戰場,郭守文能否重整佇列,高懷德是否會因此潰敗,蕭弈沒時間再細看。

這影響不了他繼續沖殺。

“咚!咚!咚!”

戰鼓如驚雷砸落。

轉瞬間,汾陽軍已沖至半山坡。

此時,日頭已偏西,陽光正好照在敵軍身上,甲光粼粼,像是一片湖面,讓人恨不得一頭扎進去。蕭弈稍稍勒馬,環顧戰場,把握著戰場每一處的節奏,像是控制自己的手指。

周行逢先領步軍最先下山坡,前排扛著層層疊疊的重盾,結成密不透風的墻,任敵方箭矢仰射過來,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敵方甲營的鐵騎想要趁勢迎沖,然而,汾陽軍居高臨下而來,推進得很快,槍盾如鐵壁,死死黏住了敵甲營。

穆令鈞立即跟上,弓弩隊伍壓陣,不進不突,橫陣迎上敵乙營重甲步卒,輪番射箭,箭雨潑灑逼得對方舉盾死守,不敢抬步突進,更不敢分兵去救兩翼。

這是戰機。

“殺!殺!”

“禿裡!禿裡!”

吶喊聲中,燕雲效節都從穆令鈞部後方殺出,如箭矢般沖了出去,斜插而入敵丙營弓弩陣中。敵丙營前盾後箭,本是穩守的殺器,卻如何擋得住鐵騎俯沖?

騎槍戳刺,專挑盾牌陣的縫隙沖殺,狠狠鑿開裂口。

“鐵牙!殺!”

“殺!”

整齊的馬蹄聲起。

張滿屯再現了當年殺出史府的瘋魔樣子,全身上下、包括胯下戰馬都裹著重甲。

其身後,重甲騎兵如洪流。

馬蹄踏碎黃土,風捲起塵土。

鋼鐵泥石流狠狠砸向敵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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