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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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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旌旗,獵獵作響。

蕭弈舉目望去,前方,是座雄城。

汾州西枕呂梁支脈,北扼黃蘆嶺,南襟薛頡山,東臨汾水。

護城河寬丈餘,城墻高逾三丈,城碟林立,箭樓高聳。

城上,守軍旗幟隱約可見,人影攢動,嚴陣以待,可見守將頗有章法。

“北控太原,南接晉州,咽喉要塞,兵家必爭之地啊。”

河畔曠野上,建雄軍的營地扼守著各個要道,“王”“何”的旗號迎風招展。

這是王彥超留下的兵馬,防止汾州出兵,截斷北上的道路。

粗看規制,馬步軍大約有三千精兵,此外輔兵當有四五千人。

晉州歷經大戰,軍中多老卒,遠觀軍容,便透著一股肅殺、彪悍之氣。

蕭弈僅帶一千輕騎,相比之下,顯得格外單薄,不像一鎮節度使,倒像是來給他們協防側翼的。“節帥,建雄軍將領過來了。”

“哈哈哈,短短一年間,蕭節帥又立大功啊!”

王萬敢人未到近前,大笑聲已先至,他與何徽各帶了兩名牙兵,驅馬到了近前。

“見過蕭節帥。”

蕭弈道:“許久未見,難得能再度並肩作戰。”

王萬敢道:“能隨蕭節帥殺敵,痛快!”

“恭喜蕭節帥武鄉一役,立不世之功。”何徽一抱拳,臉上透著羨慕之色,道:“只恨末將沒有機緣,不能親赴武鄉戰場。”

“不必在意,當世最不缺的便是立功的機會。”

何徽大喜,問道:“節帥此來取汾州,莫非是要順勢攻太原。”

蕭弈笑笑,指了指身後千餘兵馬,道:“飯要一口一口吃。”

“好!”

略略寒暄,敘了舊誼,便到了說正事的時候。

蕭弈臉色稍嚴肅了些,道:“陛下命我為汾陽軍節度使,而汾州為偽漢所據,自當取之,還請二位將軍助我一臂之力。”

這話實則是先定了基調,借建雄軍之力,而將汾州納入他治下,憑的是“陛下任命”名正言順。王萬敢大笑道:“蕭節帥這話就見外了,換作旁人,哪怕陛下親命,我也鳥都不鳥他,可我們是晉州同生共死的交情,那還有甚說頭?任憑你差遣便是!”

何徽亦抱拳行禮,道:“末將自當聽節帥排程,不敢有違,只是……”

話到後來,漸有幾分遲疑。

“何將軍有何顧慮?但說無妨。”

何徽臉上露出幾分為難,道:“蕭節帥,末將赴湯蹈火,絕無二話,可麾下將士拋家舍業,千里征戰,辛勞賣命,圖的無非是幾分實惠。”

蕭弈笑道:“放心,軍中信賞,我當一視同仁,依功敘賞,必不薄待。”

何徽競還是擔心,道:“若只憑口頭許諾,待戰後再統籌犒賞,恐難以激勵士氣,將士們未必能效“那依何將軍之意?”

“請蕭節帥允諾將士,待破城三日不禁剽掠,財帛、女子,任將士取之,如此,士氣必漲,破城指日可待。”

蕭弈聞言,臉色冷淡下來,深深看了何徽一眼。

此前死守晉州時沒能看出來,何徽終究不是一路人。

“我為汾陽軍節度使,豈容你剽掠治下?”

“蕭………”何徽還想開口。

蕭弈不給他爭辯的機會,抬手一擺,語氣威嚴,一言而決。

“此事不必商量,你只需約束部眾,聽候調遣。若敢縱兵剽掠,以軍法處置。”

王萬敢適時道:“我等領命便是,哪來許多聒噪。”

何徽悻悻抱拳。

“談談汾州情況吧,城中守兵、糧草幾何?”

待議了軍務,汾陽軍的營地落好,何徽先告辭而去。

王萬敢卻刻意晚走片刻,與蕭弈單獨聊了兩句。

“蕭節帥莫往心裡去,何徽就那德性,我早就看他不順眼。他禁軍出身,早晚要回京復命,此番急著想要撈功勞,哪裡顧得長遠之計?王節帥留下他,他生怕錯過攻打太原的機會,恨不得早早打下汾州,北上與王節帥會師。”

“他亦是多年宿將,安不知戒驕戒躁。”

“瞎,功利蒙了心,說了他未必能聽進去。”王萬敢啐了一口,又道:“但蕭節帥放心,他也就是貪功,建雄軍自當聽你號令。”

蕭弈點點頭,胸有成竹道:“汾州已是本帥囊中之物,你等耐心些即可。”

他心中卻想,借建雄軍強攻汾州顯然是行不通的。

兵士不歸自己建制,令行禁止且做不到,何談作戰。

勸降似乎已是唯一的辦法。

其後兩日,蕭弈安營紮寨,派人到城下勸降,趙弘竟是命麾下弓箭手射箭,將他的使者射了回來。“驢球入的!”

張滿屯大怒,策馬至護城河畔,放聲唿喝。

“城上狗賊聽著,你主劉崇已經被擒了,再不投降,休怪俺不客氣!”

喊了半天,只有幾支箭射落在他馬前。

張滿屯直到喊累了,才回馬到陣中。

“節帥,城中守將又是個龜孫,與董希顏一個路數,看樣子是要死守到底了。”

“未必。”蕭弈道:“想來趙弘如此,無非幾個原因,或因劉鸞逼迫,或想等太原的訊息到了再做決定。”

“劉崇都被擒了,看這些狗廝還能撐到幾時。”

“莫急,到嘴邊的肉,跑不了。”

蕭弈表面上依舊篤定,心中思量,此等形勢之下,汾州仍如此強硬,估計是因劉鸞的緣故。可惜,察事都此前忙於刺探武鄉情報,對汾州的滲透還不足。

“節帥!營外有一年輕人求見,自稱呂端。”

“呂端?”

蕭弈有些驚喜。

他知李防派人去請呂氏兄弟,按常理,他們當先到沁州,再趕赴汾州,沒想到來得如此之快。“速請他來見,不可怠慢。”

“喏。”

不一會兒,一名年輕人被帶到帳中。

呂端年方十九,身著一襲文士袍,面容俊朗,眉目間帶著幾分儒雅氣度,雖有少年稚,卻無浮躁之態。比較起來,蕭弈、郭信年紀與之相仿,其中郭信是最跳脫的,給人辦事不牢的感覺;蕭弈則成熟堅毅,讓人能忽略掉他的年齡。

“呂端蒙蕭節帥垂召,前來相見。”

“易直不必多禮,我正盼著你們兄弟前來,你能這般快趕到,喜出望外。”

呂端目光澄澈,語氣平緩得像是個老者。“知節帥欲招降趙家阿兄,事關重大,我擔心誤了大事,便日夜兼程,直接趕來汾州。”

“有心了,易直如此識大體、明事理,必成大器。”

話雖如此,蕭弈見呂端年少,有些不放心,問道:“不知你兄長何時能到?”

呂端不急不緩一揖,道:“節帥恕罪,家兄已隨鎮寧軍北上鄴都,恐是難以抽身,此番,只有我一人前來。”

“鎮寧軍已北上?”

“隨陛下討伐契丹?”

“小生不知。”

蕭弈微微有些失望,呂餘慶歷練多年,頗有聲望,勸降趙弘的可能想必大些。

這念頭不過一瞬間,他並未表現出來,吩咐道:“好好招待易直,不可怠慢。”

呂端卻是道:“節帥,我既有命在身,這便前往汾州城勸降趙阿兄。”

張滿屯在旁聽了,不由道:“你這小後生,好生不曉事,節帥既有吩咐,聽便是了,在此自作主張。”呂端似乎被張滿屯的長相嚇到,愣了愣,方才應道:“這位將軍勿怪,並非我自作主張,實是怕夜長夢多。”

“你說話真慢。”

“無妨。”蕭弈抬抬手,道:“請易直不吝賜教。”

“不敢。”呂端道:“我來的路上,未見有車馬運糧,想必節帥備的糧草並不多;再觀汾州城大,當是糧足,否則建雄軍不會未克汾州便繞道北上,那斗膽猜想,節帥並無太多時間耗在城外。”張滿屯面露訝色,一指呂端,張了張嘴,轉頭向蕭弈看來,似想說些什麼。

蕭弈笑問道:“還有嗎?”

“我還擔心趙家阿兄,早些勸降了他,以免他冥頑不化。”

“看來,你與趙弘確有真情實意?”

呂端又是一怔,應道:“節帥召我來,本就是因為我與趙家阿兄的情意。”

“如此,我明日安排你入城勸降便是。鐵牙,你帶易直去吃些東西。”

“喏。”

次日。

到了送呂端入城勸降的時間,張滿屯卻是一臉擔憂地進了大帳。

“節帥,俺看那呂端太年輕,嘴上沒毛,辦事不牢哩。”

“此話何意?”

“那小子煳塗得緊,又不懂規矩,問俺有沒有酒喝,俺想著軍中雖不讓飲酒,卻拘不得他,便讓人拿給他。俺指派的那廝也不是好鳥,拿自個藏的馬尿給呂端,呂端喝了,屁都沒放一個,像是嘗不出好賴,呆得很。”

蕭弈聽了,道:“我看,煳塗的是你,能看出我軍中糧草不多的人,能嘗不出酒的好壞?他只是不計較這些,亦不願責罰麾下。”

“俺就覺得,這般小小年歲,軟柿子一顆,送到汾州城裡,能濟得了事嗎?萬一出了差錯,折了他的性命倒罷,耽誤了節帥的大事。”

“你原來是擔心他。”蕭弈道:“放心,信他便是。”

“俺是看他傻,關照他些。”

“去把他帶來。”

說話間,呂小二打扮成尋常家僕模樣,走進帳內,不聲不響地候在一旁。

很快,張滿屯帶了呂端入內。

“給你引見一下,呂小二,是你的本家。此番他隨你一同入城,充作你的隨從。”

呂小二遂上前,恭恭敬敬行禮道:“見過二郎。”

呂端見狀,看向蕭弈,似打算拒絕,想了想,卻向呂小二問道:“你既是我的隨從,可知我與趙家阿兄是哪年分別?”“這……”

“記住了,是幹祐二年。”

“可知家父何年謝世?”

“回二郎,天福八年。”

“嗯,歲在癸卯,十月。”呂端道:“諸如此類,你不像呂家僕役,且身上殺氣重,何況你是此時隨我入城,趙家阿兄必知你是探子……小心行事罷了。”

呂小二被說得有些服氣,拱手應道:“是。”

蕭弈知道,呂端這一番話,實則為了掌握主導權,以免進了汾州之後,呂小二擅自行事。

此人小事上不計較,正經做事卻很有章法。

待取了汾州,可留在幕府中重用。

這般想著,呂端告辭而去,從容不迫地進了汾州城。

蕭弈登上望樓,用望遠鏡窺視著汾州城頭。

只見呂端緩緩走到城墻下,敵將的大旗附近有人影攢動,之後,一個吊籃從城頭垂了下來。“節帥,進去了。”

“嗯,等著吧。”

這一等,整整一天沒有訊息。

到了次日下午,軍中諸將便按耐不住了。

“節帥仁義,沒用拋石車砸爛了汾州城樓,趙弘卻太不給面子,敬酒不吃吃罰酒。”

“沒訊息,反而可見趙弘已有動搖,不必急,再等等。”

入夜。

蕭弈正在巡營,路過轅門時,營外忽傳來唿喝聲。

“誰?!”

“別放箭,我乃汾州信使。”

“放他進來……鐵牙,你先去見他,只言趙弘再不降,無非是拋石車上陣。”

“喏。”

說罷,蕭弈反而徑直轉回大帳。

他踱了幾步,深吸幾口氣,靜下心來,拿起公文看著。

半晌,張滿屯才拎著一個瘦小男子大步入帳。

“節帥,這廝非要見你哩。”

蕭弈急取汾州,心中頗重視趙弘的回應,此時反而冷著臉,淡淡道:“趙弘若不肯降,多言無益。”“稟蕭節帥,我家郎君素敬畏大周天威,不願使汾州百姓遭兵戈之苦,豈有不願降之理?望節帥垂憐。“哦?”

蕭弈這才不急不緩放下手中的公文,道:“何時開城門?”

“汾州城中形勢復雜,還請節帥容稟。”

“說。”

“不敢瞞節帥,如今汾州城中,郎君不能完全做主,因安昌公主尚在城中,她手握兩千精銳牙兵,鎮兵亦多聽她調遣,她決意死戰,郎君……”

蕭弈不悅,將手中的公文一丟,道:“趙弘原來畏懼一介婦人,那要他還有何用?”

“節帥勿怪。”

那信使惶恐,忙道:“郎君之意,願為內應,開城門,助節帥攻入城中,擒安昌公主,平定汾州。”蕭弈臉上無驚無喜,他聽得明白,這意思,汾州不能傳檄而定,還需要打一場奇襲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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