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定汾州
巳時三刻,蕭弈便起身了。
他看著李昭寧美麗皎好的面容,覺得昨夜她的改變有些突然,像是劉鸞披了畫皮把人換了。這念頭自是極荒唐。
想必,還是有甚未知的原因吧。
出了大帳,營地十分平靜,喧囂混亂似已隨夜色一同散去。
“節帥,何徽將軍求見,已在營外等了一刻。”
蕭弈不置可否,反問道:“鐵牙呢?”
“張將軍正在呂西將軍帳中探望傷情,是否召他來見。”
“我過去。”
帳內,呂酉正在昏睡,身上包著裹布,看起來傷勢不輕。
張滿屯一身盔甲未卸,坐在馬鞍上睡著了,鼾聲如雷。
蕭弈才掀簾,動靜便驚醒了張滿屯。
“兀那廝,搶俺的五花肉?!”
蕭弈一怔,轉身吩咐道:“去夥帳端些馬肉與粟米粥來。”
“節帥,俺就是做了個夢。”
“無妨,取了汾州,戰事告一段落,你得空自去城中酒樓買五花肉吃。”
“節帥。”
呂西也被吵醒了,掙扎著欲起。
蕭弈上前,按住他,道:“受傷了便歇著。”
“是……鐵牙哥可捨不得花錢上酒樓,他掙再多,也不會有一個銅子出去。”
“傷了還堵不住你那張臭嘴,節帥來是問軍務的,不是聽你逗悶子。”
呂西笑了笑,牽動傷勢,吡牙咧嘴,道:“能逗悶子,就是我傷勢不重,讓節帥放心。”
“一整夜辛苦了。”蕭弈道:“坐,說說情況。”
帳中只有老部將,沒許多講究,張滿屯又搬了個馬鞍。
“俺追一整夜,算是不辱使命,該俘虜的俘虜,該殺的殺了,連敵將的旗也奪了哩,算是全殲了這支敵軍,唯獨那劉鸞不知逃哪去了。”
“她如何逃的。”
“俺一路追到黃蘆隘,圍困最後一支敵兵,當時就沒見到將領指揮,尋思著在那之前她就逃散了。”呂西插嘴道:“我說了,我打傷她了!”
“又牛大,你不就是羨慕範巳立了功嘛。”
“真的!”
呂西大急,再次掙扎著想起身。
“節帥,我分明打傷劉鸞了,鐵牙哥不信。”
“不是俺不信,就你那破功夫。”
“她中計了,戰馬陷在中軍大營拒馬陣了。”
“然後你被她打傷了,被她搶了戰馬,讓她逃了唄。”
“我……”
“別急,慢慢說。”
“是。”呂西道:“昨夜敵軍闖營縱火,鐵牙哥擔心中軍大帳不妥,讓我從側翼迂迴相救,我殺到時,中軍營柵已經擺好拒馬,結了圓陣,以弩箭伏擊劉鸞,射殺了她的戰馬,我便順勢合圍,差點就斬將奪旗,不料劉鸞太過兇悍,親率牙兵闖陣,重傷了我。”
“對。”張滿屯道:“這些俺都知道。”
“可我墜馬前,也斬殺了她的牙兵,還一刀噼中她的右臂,她分明是重傷。”
“然後哩?”張滿屯問道:“那你怎沒擒下她?”
“我昏過去了。”
“那就是哩,你沒打過一個娘們,你手下兵士為了救你,讓她跑了。俺看,你也沒傷著她,反讓她奪了馬,不然她怎麼跑的?”
“我就是傷著她了!”
“沒人瞧見,俺怎給你記功勞?”
“我沒要功勞,是說我沒輸陣。”“人逃了你就是輸陣了……”
蕭弈不由想到大帳中的血跡。
能確定的是,那血跡不是李昭寧的,李昭寧昨夜何時流血他最清楚。
如此想來,劉鸞確實是受傷了,當還闖進了中軍大帳。
最有可能的情況是,劉鸞挾持了李昭寧,逼她帶她逃到了營外,之後,李昭寧以計謀脫身。那麼,李昭寧為何不說?
想必當時的情形十分危險,她也是被劉鸞那個兇惡女人嚇到了,覺得委屈,不願提及。
還有,她怕他因此遷怒於旁人,怪罪將士們沒有守好營地。
歷經生死關頭,心境大起大落,方能解釋她昨夜的變化。
這是蕭弈眼下能推測出的最合理的情況。
說話間,帳外再次有牙兵稟了一句。
“節帥,何徽將軍問節帥起了沒有。”
“沒有。”
“喏。”
蕭弈並不立即去見何徽,反而轉回中軍大帳。
李昭寧已醒了,正蜷坐在虎皮上發呆。
“怎麼不多睡會?在想什麼?”
“想著戰事初定,還有許多事務要料理。”
“那怎不起來?我們一起入城。”
“你走了我再起。”
李昭寧側過頭去,有些赧然。
蕭弈卻不走,坐下,溫言道:“昨夜,嚇到你了嗎?”
“你……有點……有點不好駕馭。”
“是說劉鸞那兇惡女子嚇到你了?”
“兇惡女子?”
李昭寧喃喃重復著,目光瞥來,卻不說話。
蕭弈問道:“怎麼?她給你留下了陰影嗎?”
李昭寧微微咬唇,末了,低聲道:“也許,是有些嚇人吧。”
遂又溫存一會,聊作安慰。
還聊了些事務。
待牙兵第三次前來稟報何徽請見,蕭弈才道:“讓他在轅門外等著。”
“喏。”
“王萬敢收攏潰兵的情況送來了嗎?”
“這就去問。”
約莫小半個時辰,汾陽軍收拾了營地,王萬敢的信使送來了何徽麾下潰兵到今日巳時末為止造成的損失蕭弈看了,冷著臉,翻身上馬,出營。
轅門外,何徽帶著幾個牙兵正站在樹下避陽,見他來了,匆匆迎上,臉上帶著一絲等候太久的不耐煩。“節帥可算醒了。”
蕭弈勒馬,也不應話。
何徽賠笑兩聲,道:“昨夜,末將奉命攻北城,見有敵軍想出城包抄,末將擔心節帥安危,當機立斷,阻擊他們,以策應節帥。之後,劉鸞見北城損失慘重,自率精銳來攻,末將拼死奮戰,奈何沙陀騎兵驍勇,硬生生將我的陣線沖散了……”
“是嗎?”
蕭弈淡淡吐出兩個字。
何徽怔了怔,道:“莫非是王萬敢在背後說我的壞話?”
“你是這般認為的?”
“節帥,自末將與史彥超支援晉州,王萬敢便看我等不順眼。本以為一同禦敵,已盡釋前嫌,沒想到這廝還憋壞。”
“何徽。”蕭弈叱道:“還記得本帥給你的軍令是什麼嗎?”
“末將盡心竭力助節帥攻下了汾州,是損失最慘重的。”“本帥命你防敵兵突圍,你卻擅自出兵,驚動敵軍,壞我大事,後不能約束部眾,致潰兵擾亂鄉野,你可知罪?!”
“蕭節帥這是何意?打了勝仗,豈有追咎之理?”
“執迷不悟,拿下!”
何徽大為驚詫,道:“為何拿我?!我不過是運氣差了些,遇上硬茬。旁人立了功勞,我損兵折將反而…”
“那是你的私兵嗎?那是朝廷兵馬,因你貪功冒進,致使將士隕命,百姓遭殃,你毫無悔過補救之心,且待我的軍法處置便是!”
“蕭節帥,你來真的?都是晉州城中同生共死的弟兄,你聽了王萬敢的蠱惑……誰敢動我?!”何徽竟是動武反抗。
他武藝不凡,四個兵士上前,一時竟未按住他,反被他打倒。
張滿屯大怒,上前不由分說摁住他。
“直娘賊!俺敢動你!”
“蕭弈!我有何罪?你忘了,當年你迂迴奇襲高壁鋪,是誰率軍出城為你掩護,才有你今日?!欲忘恩負義,過河拆橋不成?!”
“軍法無情,犯軍律者,以軍律處置。”
“蕭弈!你沒資格押我,我乃禁軍借調至建雄軍麾下,你敢動我,便是不給王節帥面子!你有何權力處置我?!你越權跋扈,豈不怕遭報應……嗚!”
張滿屯徑直將何徽堵上嘴,五花大綁押下。
蕭弈並非沒有給過何徽機會,今日沒有在第一時間見他,便是等著他反省、彌補,可惜,直到最後,他都沒有意識到錯在哪裡。
行到汾州城門,諸將士皆已在列隊等候。
一雙雙目光看過來,帶著好奇與探究之色。
這些人並不瞭解蕭弈。
今日,蕭弈如何做,將決定他們的第一印象。
“何徽貪功冒進,擅違軍令,致麾下兵馬潰散,竄擾鄉野,禍害百姓,累及無辜,事敗之後,毫無悔過,拒不服罪,動武反抗,藐視軍法,今依軍律,斬首示眾,以儆效尤,凡軍中將士,皆當引以為戒,凡敢有犯律者,一律以軍法處置,絕不寬宥!”
“噗!”
隨著兵士高聲宣讀了何徽的罪狀,刀揮下,大好頭顱轟然墜地。
城下眾人紛紛驚唿。
唿聲未落,卻又有兵士高聲頌賞。
“賞罰並行,方肅軍紀,方聚人心,今王師復克汾州,平定亂局,凡參戰將士,無論汾陽、建雄軍,皆有辛勞,依戰前所約,每人賞錢一貫、絹二匹、酒一斗、肉五斤,即刻交割發放,不得剋扣、不得延誤;其餘賞賜,皆依功勞高低,各營逐一核對,按級發放,若有異議,可赴節帥府申明;汾州諸降將,順天應人,傾力協助穩定城中秩序,另賞絹五匹,望諸君安,共扶大周。”
一般而言,諸降將順天應人後面,都是“仍領本部兵馬”,可文書寫完,蕭弈特意把這句話去掉了。何徽的頭顱還在地上滾動,誰敢有異議?
有取沁州的經驗在前,蕭弈治理汾州更得心應手些,然而,治下迅速擴張為兩州之地,幕下的人手便明顯不夠用了。
蕭弈遂把民政之事暫交趙弘、呂端處置,兩人一個是降將,一個年少,卻也得到了他的信任。他則親自整編汾州兵馬,把降兵一律打散,編入汾陽軍,每個指揮歸降兵士不超過兩成,由嫡系將領管束,老弱一律汰撤。
汾州鎮兵原本吃空餉極嚴重,經此一整編,軍費大為縮減。
蕭弈順勢張榜安民,減掉加派的稅賦。
至於孟玉笙等降將,保留職級,交出兵權,待觀察之後再行任命。
緊接著,便是劃撥汾、沁兩州無主荒地,讓汰撤的軍中老弱及退役兵士有田可種。
這一番連打帶消,降將降兵們便有不滿,也掀不起波浪來。
接收府庫、開倉放糧、選賢用能、招募流民、修補屋舍、恢復秩序、核對戶籍、輕徭薄賦……這些都是在沁州時的施政手段。
汾州卻有不同之處。
它地處河東要沖,乃南北商路的樞紐,加上蕭弈已手握兩州之地,商事上便大有可為。
當然,此事倒也不急,因為北面還在打仗。
半個月後,汾州逐漸安定,雖不算繁華,卻再無戰亂痕跡,街道上的茶樓酒肆重新開門,來往人們臉上多有鎮定之態。
“節帥,沁州運了糧食來。”
“是花嵇押運的?”
“不是,是劉繼業。”
蕭弈微微一怔,道:“讓他來見我。”
“喏。”
劉繼業穿著一身布衣,臉上也無甚表情,將糧冊遞上,道:“清點交割吧。”
“明遠兄怎讓你一個武將操持後勤之事?”“你麾下識字的不多,我識字。”
“所以,你終於願意投入我麾下了?”
劉繼業板著臉,淡淡道:“不過是見沁州安定,幫點小忙罷了。”
蕭弈道:“一道到城中吃些東西?”
“好。”
蕭弈也是換了身普通斕袍,與劉繼業單獨出了府門。
“你怎不帶牙兵護衛?”
“為何帶?”蕭弈道:“你我二人武力加起來天下無敵,誰能近身?”
“你就不怕我傷了你?”
“想來,劉崇此刻正在開封拜見陛下,你傷了我,能去何處?麟州又何以自處?”
這話,劉繼業不好回答,蕭弈不等他尷尬,徑直道:“聽說城中雞豚羹不錯,去嚐嚐,再飲些汾酒。”“有酒就行。”
蕭弈隨意尋了個大酒樓,不僅有酒,還有表演,在樓中小子上咿咿呀呀地唱曲。
“如何?上檔次吧?”
“嗯。”
兩人在二樓欄桿邊的雅座坐下,恰能看到樓下的子。
待上一曲唱罷,其餘客人的議論聲也不時飄來。
“孟哥哥來了,哈哈,這可是能從蕭閻王手下活過來的人。”
“噓,說甚閻王?我家節帥外號“金槍’,連劉無敵夫婦都是他的手下敗將。”
聞言,蕭弈笑著給劉繼業斟了杯酒,道:“承讓,承讓。”
劉繼業不拿那杯子,自端起碗倒滿,悶飲了一大碗。
樓下那人繼續道:“俺只見他殺自己人都不眨眼,不是閻王是甚?”
“這年頭,有規矩比沒規矩好。都是亂世活下來的人,有些安分日子過,就把嘴管好,若實在想開口,唱曲吧。”
蕭弈向樓下一瞥,說話的該是那孟玉笙,頭上簪了花,又雄偉又娘氣的樣子。
那幾人坐下,開口還是議論政事。
“要安生,可得等北面的仗打完。”
“都聽說了?中原大軍已攻下代州,攻打太原了。”
“真的?那河東又要改朝換代嘍。”
“慶幸吧,汾州城這一仗沒遭太大的罪。”
“我聽說,如今掛帥主攻太原的是中原天子的年輕兒子,此戰若是功成,儲君之位恐怕是穩了吧?”“都說郭三郎輕浮無狀,他能有今時今日,全憑蕭節帥扶持,武鄉之戰眾人都是有目共睹,攻太原,郭三郎若能憑自己的本事拿下,再談其他吧。”
“年少繼位,鮮有不亡國的啊。”
“噓,聊這些做甚?”
蕭弈邊聽邊抿著酒。
劉繼業卻是問道:“中原要攻太原了?”
“楊兄武藝高強、又熟悉太原情形,若願領兵北上助陣,必能立下功業。”
“我不去。”劉繼業搖頭道:“我歸順中原無妨,然,可戰契丹,不戰舊主。”
“好。”
蕭弈迅速把握住他話裡的關鍵,舉杯道:“恭喜楊兄棄暗投明,歸順大周。”
劉繼業捧著酒,沉默半晌,終還是飲了。
蕭弈道:“你若戰契丹,機會有……”
說話間,張滿屯匆匆奔入酒樓,嚷道:“節帥!你在這嗎?”
蕭弈起身,道:“何事?”
“陛下遣使來見你了!”
“節……節帥?!”
樓下忽然一陣桌椅撞倒之聲,孟玉笙摔坐在地,扶著頭上的簪花幞頭,四下環顧。
“節節節帥在此?有失遠迎………”
“繼續喝你的酒,我不因言興罪。”
蕭弈快步走過,此時心思已經完全放在郭威遣使一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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