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各方串聯
十一月朔,漳水之北,平野彌望,寒霜滿地,風勁草枯。
大軍出雲州,過飛狐陘,經定、深、貝州,漳水河面漸闊,灘塗盡露。
淺渚上,薄冰如同碎玉,泠泠有聲。
前方忽有兵馬攔路,之後耶律察割下令就地歇整。
蕭弈等人隨行軍中,不知具體情況,聚在一起商量。
王樸沉吟道:“當是耶律阮遣人來攔住了耶律察割,不讓他繼續行進。”
“看來,耶律阮已意識到了耶律察割的不臣之心?”
“那豈不正好?”楊業道:“讓契丹人火拼。”
“不。”王樸搖了搖頭,道:“耶律阮甚賢明,若任他排除異己,必興契丹,我等得助耶律察割成功推翻他。”
漸漸地,前方的旗號近了。
“來者是耶律朗。”
楊業問道:“那是何人?”
蕭弈道:“此人是契丹宗室,驁力過人,有“虎斯’之稱,即契丹人中的勇士。他曾隨耶律德光攻入開封,守澶州,耶律德光死在中原,他隨同北歸,在路上擁立耶律阮,立下從龍大功。”
“蕭郎很瞭解契丹啊。”
這是當然,畢竟蕭弈不僅有契丹女友,還有個契丹義兄。
他無心管王樸的揶揄,憂慮道:“耶律朗如今任契丹六院大王,是耶律阮的心腹,只怕不好對付。”王樸卻擺手一笑,道:“此言謬矣。”
“哦,願聞其詳。”
“隨我去會一會耶律朗便知,蕭朗可敢?”
“文伯兄既成竹在胸,有何不敢?”
“請。”
兩人打算去做一樁看起來頗為冒險之事,楊業也不勸阻,快步跟上。
臨時搭建的大帳剛落好,外面站著的守衛見了中原使者過來,立即上前阻攔,小聲提醒了一句。“泰寧王正在見客。”
然而,王樸坦然一揖,朗聲道:“我欲求見六院大王!”
“讓他們進來。”
帳中火盆未暖,卻已迫不及待地架上了烈酒煮著。
耶律朗身材高大,體型肥壯,一臉肅殺之氣,抬手環指了眾人,用契丹語道:“泰寧王,你果然私下與中原使者見面。”
“誤會了。”
耶律察割忙笑道:“我是打算把他們押到可汗面前,獻給可汗。”
蕭弈聽得懂契丹語,心想,這位義兄果真是重盟誓,義氣深重。
王樸則毫不畏懼,見禮道:“大周左諫議大夫、端明殿學士、使臣王樸,見過六院大王。”耶律朗轉頭看來,似乎笑了一笑。
他再次開口,說的是十分淳正的漢語。
“你好大的膽子,可知可汗命我來,便是查耶律察割是否與中原勾結!”
“我斗膽,有幾個問題,若得大王解惑,雖死無悔。”
“好,我倒聽聽你想問什麼?”
“大王曾經佔據過中原一次,認為貴國皇帝如今所面臨的形勢,比貴國太宗皇帝當年如何?”耶律朗不答。
如今的契丹,當然比不了耶律德光在位時。
王樸再次問道:“契丹人不耐酷暑,甚至貴國太宗皇帝因暑疫而崩,今契丹復攻中原,莫非已不畏暑氣?此不知是諸部之意,還是貴國皇帝一人之意?”
耶律朗依舊不答,卻因這個問題而皺了皺眉。
談話至此,蕭弈已經感受到王樸為何有信心來見耶律朗了。
接著,王樸不急不躁,又丟擲了第三個問題。
“敢問,當年與大王一起擁立耶律阮的,如今還有幾人在朝?”
“你想說什麼?”耶律朗終於反問了一句。
與此同時,蕭弈從他眼中看到了一閃而過的狡黠之色。
此人看起來有熊一般強壯的體魄,可骨子裡竟像耶律察割一樣,是個如狐貍般的投機者。
耶律阮的六院大王,竟也如此輕易倒戈。
王樸見縫插針,開始侃侃而談,大展縱橫之才,語氣裡滿是蠱惑。
“我想告訴大王,又到了立下擁立之功的時候!當年若非太宗突然駕崩,耶律阮本無望繼位,想必連他自己都不敢設想過。大王你想想,當年支援他繼位者,是否各懷目的?或為報復述律平,或擔心被清算,或出於投機,或盲目從眾,有誰是耶律阮真正的心腹?”
蕭弈聽著,認為把支援耶律阮之人分成四個派系,復仇派、自保派、投機派、觀望派。
他知道,耶律觀音的阿爺就屬於復仇派。
那,耶律朗呢?
此時,耶律朗與耶律察割對視了一眼,眼眸閃動。
王樸愈發慷慨,道:“自耶律阮上位以來,數年間,叛亂不斷,為何?他不知善待功臣,反而行漢法、攻中原,他到底是想當契丹人的皇帝,還是當漢人的皇帝?!”
“直說吧,你們想要做什麼?”
耶律察割再無顧忌,笑道:“阿朗,我們想要一個契丹人的皇帝!”
耶律朗道:“誰?”
“我們打算擁立壽安王,你做不做?”
“你們?都有誰?”
耶律察割不答,反問道:“你覺得呢?能有誰會不答應?”
耶律朗只思考了一會兒,道:“我會向可汗復命,你沒有與中原使者暗中勾結,是憑本事救了太原……兩人竟是一拍既合。
蕭弈回到帳中,猶對此事不太放心。
“會不會太輕易了些?”
“不必懷疑。”王樸十分篤定,道:“耶律朗如今的榮華富貴全憑當年投機,可惜德不配位,耶律阮要真正掌權做事,依靠不了這一批人,故而重用漢人,耶律朗要想保住權位,只能再一次投機。”說罷,他撫須感慨了一句。
“這便是耶律阮無解的死局,登位之前根基不牢,致使登位之後無人可用。越提攜漢人,越失去契丹人心,到最後,眾叛親離。”
“既如此,文伯兄還評價他“賢明’?”
“此非才能不足,時運不濟啊。”
“可他能登上皇位,靠的豈不正是時運?”
“一朝登基,耗盡了時運。”
經歷了這一樁小插曲,大軍繼續行進。
兩日後,抵達了鄴都城北二十里的契丹中軍大營。
漳水兩岸是一望無際的營帳。
被各部兵馬擁簇在中央的木寨建得如同宮城一般,夯土為基,立木為柵,土垣上插滿旌旗。旗幟招展,如同海洋。
可見契丹兵馬之雜。
耶律觀音駐馬望著各面大旗良久,興奮地抬手一指,道:“在那裡!那是我的部族。”
蕭弈隨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乙室已氏的旗幟在整片營帳的邊緣,頗不起眼。
“我能去找阿兄嗎?”
“好,我同你一起去。”
“真的?”
蕭弈道:“此時不急,待紮了營,我們等天黑了過去。”
“好。”
耶律觀音十分歡喜。
當日,耶律察割在營地西側安營駐紮,傍晚時,能聽到遠處隨著鉦鼓號角之聲,外出攻城、剽掠的契丹騎兵歸營。
蕭弈等人備了禮物,換上契丹士卒裝束,戴著氈帽,隨耶律觀音悄然到了乙室已氏營地。
暮色四合,乙室已氏的營地與中軍截然不同,卻無木柵、壕溝,僅以幾簇枯草隨意圈出界限。“誰?!”“是我,我回來了。”
“公主?!太好了,公主口.……”
“噓,不要聲張,我阿兄呢?”
“隨徵去了,應該很快就回來,公主進帳篷等吧,喝碗馬奶酒。”
蕭弈步入營地,只見一頂頂氈帳有序排布,大多都已經很舊了。
隨軍有不少婦人、孩童,或擠馬奶,或收拾乾草,或驅趕歸來的牛羊。
耶律觀音四下看著,漸漸地,歸來的喜意退去,問道:“怎麼牛羊又少了,每隻都這麼瘦?”“公主,先可汗在時,就年年南征,徵用牛羊,老大王叛亂被殺,我們也沒了好草場。今年南征,如果再掠不到錢糧,牛羊馬匹又要長不了膘。”
走在前方的牧人說著,語態更悲觀起來。
“中原有準備,把人口和糧食都藏進城池裡,這趟又要白來了。”
“放心吧。”耶律觀音道:“我既然回來了,讓你們早些回去,選最好的草場!”
蕭弈放眼看去,營地的多是婦孺,鮮見青壯男子。
眾人進了大帳。
耶律觀音有些近鄉情怯,倚著蕭弈坐著,看著帳外搓捻羊毛的牧民。
“你的部族,看起來近況不好。”
“知道嗎?我在你身邊,看你治理,想明白很多事呢。”耶律觀音道:“以前,耶律德光南征,搶了中原很多財物,全都到了貴族手裡,牧民們沒有得到好處,反而要承擔征戰的兵役,牛羊被徵、糧食被搶;耶律阮繼位之後,雖然有雄心壯志,可他一直忙著整頓內務、推行漢法,根本顧不到牧民的生計。”“你還知道這些?”
“因為在沁州、汾州,首先考慮的都是農夫能不能受益啊,我又不……”
“籲!”
說話間,帳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大王回來了。”
“今日又沒搶到人口、糧食,攻城立功的機會也輪不到我們,明日倒不如打獵去,讓大夥填填肚子。”“大王,公主回來了。”
“真的?!”
須臾,一個年輕的契丹男子大步邁入帳中。
“阿妹?!”
“阿兄!”
“你怎麼回來了?莫非是可汗赦免了你?”
“不是。”
“那.……”
蕭弈目光看去,蕭丹哥只有二十餘歲模樣,可眼神中卻透著疲憊。
兄妹二人對話間,對方亦轉過頭,向他看了過來。
“你是?”
“蕭弈。”
蕭丹哥瞳孔巨震,似嚇了一跳,迅速轉身,將帳簾一把放下。
再回過身來,他語氣急促,帶著恐懼之意。
“你如何敢來?讓人看到,又要懷疑我們叛亂……”
“那又如何?”
蕭弈態度平靜,端起馬奶酒飲了一口,道:“你覺得叛亂很可怕,因你只嘗過叛亂失敗的苦,卻沒享過叛亂成功的福。”
蕭丹哥一怔,丟下馬鞭,道:“我是苦,可還輪不到你們中原人來嘲諷我。”
“那我告訴你,耶律察割、耶律朗,這些聰明人是如何帶著他們的族人享福的。”
“你…………”蕭丹哥回過頭來,喉頭滾動了兩下,道:“你說。”
“耶律阮失盡人心,諸部皆打算擁立耶律璟,你加不加入?”
蕭丹哥神情遲滯了片刻,道:“你來得太突然,我很難立即做決定。”
“正因為此事人心所向,大勢所趨,我沒有時間,也不必要與你磨磨蹭蹭,言盡於此,你自考慮吧。”蕭弈再不廢話,放下手中破碎的陶碗。“告辭。”
耶律觀音連忙道:“阿兄你就答應他吧,他很有本事的。”
說完,她快步跟上。
出了帳篷,蕭弈停下腳步,低聲道:“你阿兄軟弱無能,無法帶領你的族人們走出困境。”“那怎麼辦?”
“你留下,暗中聯絡族中願意起事者。”
“萬一被發現了呢?”
“動手就在這幾天了,我們得搶時間。”
“好。”
耶律觀音比她兄長果決,雙手環住蕭弈的脖頸,踮起腳親了他一口。
“等我辦妥這件事,我會很想你。”
“好。”
“你要小心拔里氏。”
“放心吧。”
蕭弈回頭一瞥,蕭丹哥已站在帳篷口,怔怔看著這邊,像是一尊雕像。
他懶得理會他,翻身上馬,駛進了夜色當中。
趕回耶律察割的大營,伴著馬蹄聲與火光,一隊騎士恰好出了營地。
為首的二人並轡而行,其中一人是耶律朗,另一人神色陰戾。
擦肩而過,蕭弈回營,見到王樸。
“方才又有人來見耶律察割了?”
“耶律盆都,此人亦是契丹宗室,也有意合作。”
聽到此事,蕭弈反而問道:“是否有太多同謀了?事以密成,語以洩敗。”
“習慣一下吧,契丹這邊便是如此,故而年年都有叛亂,因洩密而失敗的亦不少。”
“如此說來,他們家常便飯之事,倒是我太謹慎了。”
王樸道:“不可再拖了,須儘快見耶律璟一面。”
“可有安排?”
“明日,我等假扮成耶律察割的親衛,進中軍大營,看看耶律璟是否值得扶立,並談談之後締盟之事。”
“好。”
次日,蕭弈等人便扮作親衛,隨耶律察割進了大營的轅門。
讓蕭弈詫異的是,營中頗多漢人走動,軍械擺放井然有序,並無太多蠻夷之氣。
甚至不少漢人是官員打扮,氣場肅穆。
正藉口支領糧草,往耶律璟的帳篷方向而行,忽然,隨著一聲唿喝,前方有許多精銳兵士護著一輛奚車緩緩駛來。
“陛下駕到!”
一面旄旗代表著來的正是契丹皇帝耶律阮。
蕭弈沒料到這般輕易就遇到耶律阮。
他頗鎮定,目光看去,一人已被簇擁著下了奚車。
耶律阮三十多歲,儀表豐偉,身上穿的並非貂裘氈衣,而是一襲改良後的玄青錦袍,襯輕薄皮甲。再近些,可見他鼻樑高挺,眉骨微凸,眼眸深邃,眼角有些魚尾紋,鬍鬚整齊,英武當中透著幾分儒雅。
耶律察割連忙上前,帶著喜意,唿道:“見過可汗!”
“察割叔父終於來了,快不必多禮。叔父能這麼快驅退敵兵,救下太原,立此役首功,朕當重賞叔父。“能為可汗分憂,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蕭弈正觀察著,忽然,耶律阮目光往這邊掃來,竟是停駐了片刻。
眼神帶著洞悉世情的聰睿。
“叔父也肯用漢人兵卒當親衛了,朕很欣慰啊。”
“這都是聽從可汗的教導。”
“好!既然來了中軍大營,叔父就別走了。”耶律阮笑道:“今夜,朕設宴為叔父慶功!”蕭弈聞言,心中不由警惕起來,他隱隱預感,耶律阮分明已有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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