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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益與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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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之事,總是並存的。

耶律察割顯然明白這個道理,覬覦背叛耶律阮之後能得到的權力,卻也懼怕此事的風險。

蕭弈勸他擁立一個更具法理的傀儡,爭取更多的支援,有效降低了風險。

那利益自能促動雙方結盟。

果然,耶律察割的眼珠迅速轉動了幾下,之後,定定看著王樸,愈發顯出貪婪之色。

“若我答應你們,你們就罷了太原之兵?”

賭徒已決心下注了,卻還想要更多籌碼。

王樸淡淡一笑,道:“泰寧王何必一心救偽漢?那不過是蛇鼠兩端之輩,今日俯首稱臣,來日未必不會背叛契丹。”

“真讓你們吞併了河東,草原還有安生日子嗎?我既領兵西來,必要功成才能退後。”

“不知偽漢給了泰寧王怎樣的允諾?”

王樸輕聲問了一句之後,耶律察割稍猶豫了一下,很快,堅定了態度。

“我是貪圖小利之人嗎?你們必須對太原罷兵,否則不必談了!”

“也罷。”王樸道:“既如此,我可遣人回稟陛下,把罷兵太原列為盟約,只是……泰寧王有足夠的權力與大周締盟?”

這是一句很聰明的問話,微微帶一絲輕視,調動耶律察割對權力的渴望,刺激他立即答應兵變。然而,耶律察割只是往火盆裡啐了一口。

濃痰“嗤”的一聲,冒起青煙。

耶律察割捉起馬奶酒,大口灌了,以譏嘲的眼神一瞥王樸,轉頭,微仰著下巴,向蕭弈這邊看來。“讀書人,婆婆媽媽。連這點事都決定不了,你二人何必跑來出使?我只與做得了主的人商量,蕭弈,你既來了,一句話,能不能退兵?!”

蕭弈迎向那挑畔的眼神。

他知道,耶律察割未必是認為他能做主,既是踩一捧一,讓王樸心生不滿,也是捧殺,讓他主動露怯。可只是略一思索,蕭弈慨然開口。

“好,做大事,何惜區區太原?!”

王樸立即轉頭看來,眼中隱有詫異之色。

蕭弈毫不理會。

轉瞬間,他腦中迅速盤算過,大軍糧草吃緊,面對太原堅城,萬一在這期間敗退反而麻煩,倒不如趁現在作為籌碼丟擲去。

至於他實則沒有權力命曹英退兵……不重要,若到時大軍不退,反而說明周軍強勢,可成為他的底氣。因此,他帶著一言而決的氣勢,乾脆利落地開口。

“只要泰寧王聯絡諸部撥亂反正,我立即遣人至太原軍中請曹英罷兵。”

“真的?”

反而輪到耶律察割詫異,眼神、語氣再次虛浮起來。

蕭弈道:“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我做事,開弓沒有回頭箭。”

“有種!”

“既如此,今日便歃血為盟,如何?”

“好啊!”

耶律察割眼珠又轉了兩下,大概是想明白了,只要大周放棄太原,他就不虧,一拍膝蓋便站了起來。“不僅要歃血為盟,蕭弈,我還要與你結拜為兄弟!”

“好!”

蕭弈正中下懷,不顧王樸的眼色,立即答應下來。

氣氛頓時熱烈。

耶律察割哈哈大笑,拍了拍掌,大喝道:“來人!準備祭祀,我要與蕭弈結拜!”

穹廬以東設了祭,以枯楊為君樹,沙棘為神門,鋪白羊毛氈。

火堆中焚著幹牛糞,青煙直上,告達天地。

木案上置黑陶酒後、骨刀。

蕭弈與耶律察割,並肩而立,免冠,脫帽,一個長髮凌風,一個禿頂反光。

士卒們牽來白馬、青牛,以骨刀剖心取血,分別盛入陶後。

一個頭戴鹿角冠、手持馬尾拂的契丹太巫繞樹作法,咿咿呀呀不停,末了,以指蘸牲血,抹在二人的額頭、咽喉。耶律察割捧起酒卮,高聲大喊道:“告天地、始祖,今我與蕭弈結為兄弟,同進退、共死生,若有背棄,身死族滅,天地共殛。”

蕭弈遂也執酒卮東向,同樣喊了一遍。

禮成,兩人行抱肩禮,定了草原兄弟名分。

契丹兵士們齊聲唿喝,聲震曠野。

太巫將剩餘的血灑在君樹根下,焚燒盟書,任青煙裊裊,傳達上天。

耶律察割大笑,拍了拍蕭弈的背。

“哈哈哈,我們契丹人最重盟約,從今以後,你我的情義勝過親兄弟!義弟!”

“義兄!”

蕭弈應著,不由想到耶律阿保機登山祭祀,逼耶律察割的父親對天地發誓不再反叛,次年耶律安端就復叛的故事。

對於結拜之事,耶律觀音很是嫌棄。

“耶律察割哪配與你結拜啊,他算什麼東西?”

“無妨,能成事即可。”

“他可沒安好心,預料到你以後必是中原的棟樑,今日佔你阿兄的名義,往後契丹與中原開戰,你可就被動了。”

“我也沒安好心,與我結拜之事傳出去,他便只能反了。”

“那等貨色與你結成兄弟,早晚要壞了你的威名。”耶律觀音道:“等有機會,我替你殺了他。”蕭弈笑了笑,隨口道:“不急。”

耶律觀音貼到他懷中,輕聲道:“有一件事,我想與你商量。”

蕭弈問道:“你想打聽你的族人?”

“你怎知道?”

“既然回來了,你最關心的必是此事,我們支些財帛,你收買營中士卒打聽便是。”

“真的?你真好。”耶律觀音大喜,踮腳湊到蕭弈耳邊,很小聲地道:“晚上我好好感謝你。”兩人私語了幾句。

轉頭看去,楊業正站在不遠處,望著遠山,如同一尊石像。

蕭弈遂上前,道:“楊兄,我想讓你急馳太原一趟。”

楊業眼神一凝。

蕭弈點點頭,道:“我寫封信,你替我轉交給三郎,之後你可進太原接家眷,此事我已與耶律察割說好了。”

“那你身邊?”

“無妨。”

楊業重重一抱拳,道:“大恩不言謝,我會盡快趕回來。”

“好。”

兩人沒有太多話,次日清晨,隨著塵煙揚起,一騎快馬南下。

看起來,蕭弈履行了他的承諾。

同時,耶律察割也沒有閒著,確實派出大量信使往契丹中路大軍聯絡各部首領。

若不是牽掛戰事,數日間,蕭弈其實過得頗閒適。

白天,他常去狩獵,與遇到的每一個士卒、牧民攀談,看天高地闊,雲捲雲舒,風吹草低見牛羊;入夜,則與耶律觀音在星空下看起伏的山巒、潸潸溪流,感受天地奧妙。

彷彿融入了草原的生活。

可閒適只是表面上的,事實上,他們打探了許許多多的情報,從各種微不足道的小事中拼湊出事態。“時間不多了,耶律阮大軍已兵臨鄴都城。”

是日,趁著打獵時並轡而行,王樸悄悄說著打聽到的訊息。

蕭弈問道:“戰況如何?”

“鎮寧軍及時支援,勉力支撐。”

“得儘快讓耶律察割動手了。”

“我們該多做一手準備,不能只寄望於他。你要的訊息也打聽到了,乙室已氏少父房也隨耶律阮南征,由蕭丹哥率千餘人。”

這便是耶律觀音的部族了。蕭弈不由問道:“人這麼少?”

“自蕭翰伏誅,其部族草場、牛羊、奴隸分於諸部,已不復當年強盛之時。”

蕭弈道:“未必是壞事,乙室已氏對耶律阮必有怨懟,可為助力。”

“看你能否搭上線。”

王樸四下一看,丟擲了最重要的訊息。

“耶律察割聯絡了耶律德光之子,壽安王耶律璟。”

“如何?”

“對方態度曖昧不明。”

“為何?”

“暫時不知,還在打探”

“文伯兄何處來的訊息渠道?”

王樸低聲道:“拔里氏。”

“好手段。”

“非也。”王樸道:“是以你的名義送她厚禮。”

蕭弈一怔。

正思忖間,不遠處有急促的馬蹄聲響起。

“節帥,楊業回來了!”

“讓他過來。”

蕭弈身後幾個牙兵再次擋住那些想要上前的契丹士卒,讓他們在被監視之下,有小小的說話空間。楊業風塵僕僕,臉色如磐石般看不出喜怒,驅馬上前,開門見山便丟下了一句話。

“罷兵,放棄攻打太原了。”

蕭弈與王樸對視一眼,各自眼中都閃過一絲憂慮。

太快了。

須臾,眼中的神色化為平靜。

王樸甚至綻出笑意。

“如何回事?”

楊業道:“我趕到時,大軍已糧草不濟,馬上要斷糧,太原城防猶算完好,曹、郭兩位主帥無奈之下,已做好撤兵打算。”

“不能再支撐幾日?”

“諸軍各有統帥,士卒怨懟,皆對糧草分配不滿,再打下去,恐將大敗。”

王樸道:“所幸,蕭郎及時答應耶律察割的條件,算是保住了顏面啊。”

“只怕用處有限,太原有訊息至雲州,耶律察割必會認為我們沒有他預想的那麼強大。”

“事到如今,已阻礙不了大局了。”

“此事不會破壞彼此的合作,可耶律察割難免要覺得吃虧,恐怕會輕視我們,並提出更多要求。”“所言不錯啊,蠻夷都畏威而不懷德。”

“水來土掩,見招拆招吧。”

三人沒有太多時間私議,蕭弈又問了楊業是否接出了家眷。

楊業點點頭,略提高了音量,道:“曹帥重諾,言“蕭郎既代大周答應退兵,他暫且收兵便是’。”“如此便好………”

眾人心中卻都知道,罷兵太輕易了,沒打出威風來。

果然,耶律察割自有訊息渠道,當夜便在軍中設宴。

篝火上架著金黃的烤全羊,油脂發出輕微的“噬噬”聲,馬奶酒在杯中漾起漣漪。

才入席,蕭弈就留意到,使團被安排在了比之前更低的位置。

耶律察割麾下部將重新坐在了他們的上首。

“兀剌。”耶律觀音當即就不高興了,也不坐下,罵道:“耶律察割,你什麼意思?蕭弈堂堂節度使,他們幾個算什麼,能坐在他上首嗎?”

耶律察割意氣風發,也不正面回答,指著耶律觀音哈哈大笑。

“粗魯,你在中原生活了許久,竟還如此潑辣,給契丹女子丟臉。”

說著,他轉向旁邊的拔里氏問道:“是嗎?”

拔里氏佩戴了滿身珠翠,聞言,端莊地笑了笑,神情裡的傲慢彷彿要溢位來。

蕭弈目光看去,耶律觀音美得如一朵盛開的花,心思純樸;耶律察割夫妻裝腔作勢,透著一股生怕被人看不起的辛酸。

他帶著好奇,輕聲向耶律觀音問道:“這作派,察割以前很不受人待見嗎?”

“那當然,除了他們家,太祖諸弟全被殺光啦,他們家最擅長跪著求饒才活下來,所以諸部都瞧不起他“怪不得。”

兩人貼頰私語,耶律觀音很快冷靜下來,綻出笑顏,不再以座位為意。

“拔里氏盯著你呢,醜婦想怎樣?”

“嗯?”

蕭弈轉頭一瞥,拔里氏正看著他們親暱的樣子,臉上笑意漸凝。

他不太喜歡那婦人看自己的眼神,微微皺眉。

“哈哈。”

耶律察割大笑道:“義弟不要誤會,我當你是自己人,不拘這些俗禮,且今夜是為這些勇士們慶功,當讓他們坐上首。”

王樸傾身過來,藉著親自倒馬奶酒,低聲寬慰道:“為使者,最難的不是生命威脅,畢競往往彼此有利可圖方才出使,難在於國不強則受辱,可也只有挨著。此與你領兵在外不同,須冷靜。”

“文伯兄放心,我真不介意。”

蕭弈榮辱不驚,他以前當替身,見慣了人情冷暖,此時只覺得耶律察割還是很有大局觀,沒有毀盟的意思,無非是想耀武揚威一番。

雖然在他看來大可不必,此事只對耶律察割本人沒好處。

“哈哈哈,怪不得義弟緊趕慢趕地來締盟,原來是中原兵馬撐不住了,聰明!聰明!”

耶律察割痛飲了一口酒,愈發趾高氣昂,儼然一副是他擊退了曹英,救了太原,逼得大周遣使納降的勝利者姿態。

蕭弈倒是無所謂讓他得意一會,可如此一來,再勸他儘快起兵就很難了。

可想而知,只要開口,耶律察割必是回答“怎麼?鄴都也要守不住了?”

對這種人,據理力爭無甚意趣。

蕭弈腦中整理著近日得到的情報,思量著如何讓耶律察割清醒一點。

忽然,他目光掃過拔里氏,想到王樸白天說的訊息。

有了。

當所有人目光看來,等著看他如何應對耶律察割的恥笑,蕭弈開口了。

“我因信任義兄而退兵,義兄競如此疏忽大意,已有取死之道。”

“義弟,你這是何意?”

耶律察割不怒,臉上還掛著傲慢的笑,得意忘形之態盡顯,大概是認為蕭弈急了。

“義兄既已派人聯絡了壽安王,且他態度曖昧,義兄如何還能安坐?”

“你……你怎知道的?!”

拔里氏頓時臉色花白了些,低頭抿酒。

蕭弈卻不答,反問道:“義兄就不怕壽安王把此事告知旁人?”

耶律察割不以為然,笑道:“他能告訴誰?他怎敢向耶律阮直說我要扶立他?他不怕死嗎?”“今契丹諸部離心,人人怨懟,且盡聚於中軍,隨時都有人搶先舉事、扶立新主,此刻不容緩、生死一線之際,義兄不思果斷行事,反倒在此嬉笑輕慢?”

王樸適時補充道:“如此說來,壽安王之所以態度曖昧,或是因為有旁人要扶立他?”

一句話,耶律察割終於變了臉色。

凡事皆有風險與利益,如今他把風險都擔了,最不能承受的,就是失去本屬於他的利益。

“我只悔當初,未擇他人共謀大事,竟獨獨選了義兄!”

說罷,蕭弈故作不悅,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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