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謀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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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開封次第亮起燈火。

樊樓佇立於鬧市繁華中,飛簷畫角映著晚雲,暖光透過雕花窗,絲竹之聲隱約。

蕭弈與郭信一跨入大門,暖意與酒菜香氣撲鼻。

郭信環顧周遭,忍不住感慨道:“這般雅緻去處,你昨日怎麼不帶我到這兒吃東西?”

“我難得回京,理應你請客做東。”

“我可沒這財力”,郭通道:“差遣停了,俸祿沒有,荷包比我的臉還幹凈。”

說著,他把一個繡著精美吉祥紋的荷包顯擺了一下。

“花莞給我繡的,好看嗎?”

“裝錢的東西,你拿來擺設。”

“像我嘛,金玉在外,內裡空空。”

“別自嘲了。”蕭弈道,“陛下節儉,你能效法此善政便好,不必妄自菲薄。”

“哦。”

很快,侯仁寶匆匆迎了過來。

“三郎、蕭郎,我還怕你們不來,裡間請。”

他禮數算不上週全,勝在誠懇真摯,不帶官場的虛與委蛇,倒有幾分年少相交的真態。

到了樓上雅間,分案坐下,只見酒菜已備好,並不奢侈鋪張,卻樣樣精緻。

蕭弈見青白釉的盤裡不知是何小菜,擺盤成一朵花,夾起來一嘗,口感清甜淡雅。

“這是什麼?”

郭信已先問了出來,沒見識的模樣不像個皇子。

“涼拌石斛花。”侯仁寶顯然是個吃家,侃侃而談,“石斛花焯水去澀,搭醋、香油等佐料,頗開味,再嚐嚐這道鮑汁浸脆芹,與涼拌柳芽合稱山家三脆,乃是樊樓今春的新菜。”

“這菊花茶賣相也不錯。”

“三郎誤會了,這是文思豆腐。”

“豆腐?你莫騙我。”

“三郎一嘗便知。”侯仁寶笑道:“靠刀工把絹豆腐切成這般細如髮絲,以雞湯煨制,加以松茸、枸杞,豆腐絲浮於湯中,如同秋菊綻蕊,湯清味醇,融匯豆腐之柔、菌菇之鮮與雞湯之潤啊。”他語氣沒有顯擺討好,看得出,是真心喜愛吃食。

這種發自本心的喜歡頗有感染力,讓人食指大動。

郭通道:“我近來都沒什麼胃口,今日聽你這麼一說,倒覺得胃口大開了。”

侯仁寶道:“人生苦短,吃喝是一大樂事,無論境遇如何,可不該苛待了口腹才是。”

“哈哈,在理。”

一番閒談,席間氣氛輕鬆。

侯仁寶雙手捧著酒杯,道:“這一杯,謝蕭郎當年將我從隱帝營中救出來。”

“不必客氣。”

“記得那年,王相公建議陛下破開封后聽任旬日剽掠,蕭郎決意先行入城,我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當時沒有鼓起勇氣,與蕭郎同行。”

蕭弈道:“無妨,那時侯兄能出列勸陛下收回成命,已勝過帳中大部分人。”

“我想起來了。”郭通道:“原來那天你也在。”

候仁寶憨笑了兩聲。顯然,他說這番話,目的就是為了套近乎。

郭信待他立即就親近了許多,與蕭弈說話時也不顧忌他在場。

“我便說吧,王峻老兒早就出過斷子絕孫的主意,你還說他是老了才煳塗。”

“慎言。”

“有甚好慎言,這話我也不是沒當旁人的面說過。”

話題至此,侯仁寶猶豫了一下,道:“我倒是也聽聞過關於王相公的一些風聲。”

“哦?”

侯仁寶道:“聽聞,王相公自請兼領平盧節度使,欲出鎮青州。”

“他要外放?”郭信不信,道:“以他的為人,豈捨得放下中樞的大權?”

“我是聽阿爺說的,具體也不甚清楚。”

“莫非是謠傳?”

蕭弈卻從中品出一些不對,沉吟著,問道:“他貴為宰執,庶務纏身,為何要兼領平盧節度使?”侯仁寶瞥了郭信一眼,緘口不答。

郭通道:“你看我作甚?有話直說便是。”

“既如此,我便斗膽直言了?若言語有失,還請三郎勿怪。”

郭信舀了一杓文思豆腐,滿不在乎地道:“但說無妨。”

侯仁寶身子微微前傾,放低了些音量。

“據朝野揣測,都道王相公是認為三郎無緣儲位,見大郎聲望如日中天,擔心日後遭到清算,便想早做自保打算,預留外藩退路。”

“好個老匹夫!咳咳!”

一席話像是直戳郭信的肺管子,噎得他連著嗆了好幾聲才緩過勁來。

“我還未曾追究他擅殺韓言實,他反倒打算先棄我而去、另尋後路,直娘賊。”

蕭弈則恍然大悟。

怪不得此番回京覺得王峻愈發頑固、行事激進,此時站在王峻的立場一想,郭信不爭氣,又得罪死了郭榮,難免急躁。

可有時,越急越容易誤事。

“王老匹夫誤我不淺。”郭通道:“害慘了我,卻想拍拍屁股走人,他想得美!”

蕭弈抬手,止住了郭信的牢騷,開口,還是雲淡風輕。

“侯兄為何會如此揣測?”

侯仁寶道:“並非我憑空臆測,只是聽旁人如此議論。”

“想來人云亦云、危言聳聽罷了,近來三郎居家養病,難免生出些流言,待來日,三郎重整旗鼓、再立功業,謠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是啊,三郎是陛下親子,豈有不立為儲君的道理?”

“此事自有陛下聖裁。”

不論如何,侯仁寶主動站隊的意思就很明顯了。

蕭弈暗忖,眼下郭信勢弱,侯仁寶卻在此時做出選擇,除了與自己的舊誼,更多的原因想必是在於想借此晉身、謀個前途。

他岔開話題,問道:“不知侯兄如今在何處當差?”

侯仁寶道:“我沒什麼大才幹,除了吃食,也喜好些山川地理之事,在工部水部司任了個員外郎。”蕭弈聞言,心念一動,猜到了侯仁寶專程設宴邀請他的原因。

果然。“那幾日在宮門前遇見蕭郎,乃田尚書入宮議事,傳我送些文牘。”

侯仁寶也不繞彎子,有話直說,道:“聽說,是蕭郎提議,朝廷設一水防專使,總領河南河北防汛諸事?”

“不錯。”

蕭弈點點頭,心想水防專使,十之八九會由郭榮出任,侯仁寶想謀一份差事,找他卻是找錯了門路。雖然如此,他面上不露分毫,反而先考校了侯仁寶一番。

“不知侯兄對今年春夏河汛如何看待?”

郭信在一旁聞言,嘴角勾起笑意,該是並不看好侯仁寶的才幹。

侯仁寶小小眼睛依舊無神,有些慌亂地把手中的糕點放下,帶著些緊張開了口。

“我確有一點小想法,那就班門弄斧了,其實汛情並非今年才有的,只是此前戰亂不斷,朝廷無暇理會。比如黃河,從楊劉至博州的一百二十餘里連年東潰,匯成大澤,瀰漫了數百里,涉及鄆、齊、棣、淄等州,至今已湮沒民田約三四十萬頃,二十餘萬農民棄田逃荒,以採稗、捕魚為生;開封城肉眼可見汴河淤塞,河床高出平地三五尺,一下大雨水便倒灌城中;漳河、淮河也不樂觀……依我看,棘手的並非汛情,而是各地的水利已蕩然無存了。”

蕭弈只聽這一番話,對侯仁寶已是刮目相看。

他放下筷子,問道:“侯兄若為河防官員,有何解決之道?”

“比起漳河,黃河防潰才是重中之重,若讓我來建議,首先得定下沿黃河各州的堤身,至少該底寬二丈、頂寬一丈、離河高一丈五,堤外五步禁耕禁樵,否則各州縣都上稟修了堤,到頭來參差不齊,有的被大水一沖就潰………”

侯仁寶說得仔細,蕭弈、郭信聽得也認真。

三人暫時都忘了他們就沒領這一樁差遣。

待到最後,燭光漸暗,侯仁寶忙安排人來添燈。

蕭弈沒想到他長得一副呆樣,卻很有見地,決心將他舉薦給郭榮。

此舉倒無關於儲位之爭,國事為大。

“我也就是紙上談兵,見笑了。”

“工部田尚書的奏摺應該沒這些建議吧?”

侯仁寶道:“都是我瞎想的,做起來未必能成,有些太過苛求,難免會得罪許多藩鎮、州縣官員。”蕭弈道:“侯兄為何會與我說這些?”

“倒也沒別的原因。”侯仁寶微微訕笑,道:“蕭郎是能上達天聽,影響關鍵局面的人。”“哈哈。”郭通道:“你倒是好有眼力見……”

宴罷,出了樊樓,蕭弈與郭信邊走邊消食。

“吃得真不錯啊,比阿爺的御膳好多了。”

“那你找機會帶陛下到樊樓搓一頓。”

“哈?我可不敢。”

“有何不敢?也不必鋪張,在大堂坐了,菜品也不算貴,就當是孝敬阿爺,不去想身份。”郭信猶豫了一會,喃喃道:“阿爺還真是從來都沒工夫享受享受,那回頭我問問五娘。”

“好。”

“侯仁寶看著呆呆愣愣,還真是不聰明。他想在水防專使手底下謀差事,該直接去投靠大哥,卻來找我們。”

“此事我也覺得奇怪。”蕭弈道:“他最後的說辭,我不信。”

“估計是個重情義的。”郭通道:“我們這邊也沒別的了,就這點好。”

蕭弈轉頭看去,卻見郭信不經意間還是流露出了些許沮喪。

似感受到蕭弈的目光,郭信用柺杖輕輕捅了蕭弈一下,道:“放心吧,我知道的,低谷總會過去,畢競你都回來了。”

“以為是低谷,也許是半山腰呢?”

“哈哈,連你也打擊我。”

回了進奏院,郭信徑直去將唿唿大睡的楊業推醒,顯擺宴上的吃食。

楊業卻只是翻了個身,道:“沒有大魚大肉,不感興趣。”“這你就不懂了,食不厭精嘛。”

“河東降將,吃不了那麼精細。”

“過去點,軍中待慣了,不聽唿嚕聲睡不安穩。你唿嚕聲大,今夜我倆擠擠。”

沒有差遣在身,次日醒來,本打算出城打獵,卻有一吏員趕到了進奏院。

“何事?”

“三郎、蕭郎,王相公請你們到樞密院一趟。”

蕭弈與郭信對視一眼,皆感疑惑。

“哪又惹到了那老匹夫?”

“去了便知。”

“備些甘草薄荷熬涼茶,免得我一頭火……”

到了樞密院,這次倒是並未等太久。

進了廨房,王峻端坐主位,神色高傲。

“王相公。”

“三郎上次出言無狀,這兩天可是想通了?”

王峻翻閱著公文,頭也不抬,淡淡問了一句。

郭信白眼一翻,以晚輩的姿態揖禮,道:“是我不該頂撞王相公。”

“無妨,你是我看著長大的,無論如何,我該支援你。”

“王相公厚愛,多謝。”

王峻這才掃了蕭弈一眼,拿起桌案上的一封奏摺,往前一遞,以平淡而隱含傲慢的語氣說了一句。“事已辦妥,自己看吧。”

蕭弈不由訝異。

上次,他找王峻為的是讓郭信出鎮澶州,澶州為開封門戶,易帥絕非小事,可王峻競兩日之內便辦成了他上前,接過那公文,展開,目光掠過,他卻是愣了一愣。

“郭信性資沉毅,德望足以服眾,血脈足以系民,當授河防專使,可令州縣官吏不敢怠慢,兵民同心赴事,並以蕭弈授副使,補專使臨政之缺,事半功倍。蓋河防大事,牽涉甚廣,自汴、大名府至鄆、澶、滑、孟等諸州,凡有關河防之官吏、兵卒、民夫,且聽調遣;凡儲糧、物料、役夫,且統籌呼叫.…”不是澶州節度使。

郭信探頭來看,驚訝地接過奏章,道:“怎又不事先商量?我做得了嗎?”

蕭弈道:“王相公,三郎恐怕不合適。”

王峻眉頭一皺,輕描淡寫道:“有甚不合適的?”

“河防大事,干係國家根基,豈能因爭功而耽誤?”

“依你所言,是因三郎才幹不如郭榮,故而,郭榮能做成之事,三郎做不成?”

蕭弈按捺住心頭火氣,耐著性子,道:“三郎乃陛下親子,不必亦步亦趨地學大郎證明才幹,需要的是按部就班地補資歷,且讓陛下能夠放心。”

“豎子何等淺薄?!”

王峻頓時不悅,叱道:“待坐看郭榮立下大功,三郎如何還有機會?!”

之所以急躁,還是為了阻止郭榮立功。

究其根本,王峻就是出於恐懼郭榮登基之後的清算。

見老匹夫如此淺薄,蕭弈終於忍無可忍。

“三郎當展現的是用人胸襟,他能包容大郎施展治理之能,方為陛下希望看到的局面,如此狹隘爭功,只會適得其反……”

“不必說了!”

話才說到一半,王峻厲聲打斷。

難得的是,這次,他沒有叱罵,而是以不容置喙的語氣一錘定音。

“陛下已批准,此事木已成舟,你二人不必再畏手畏腳,放手施為便是,記住,不容有失!”蕭弈展開奏摺,直接看向最末處,卻見那御筆硃批,鐵畫銀鉤地寫著一個“準”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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