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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足深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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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雨綿綿,斜斜如織。

距離黃河堤岸十丈遠,一道遙堤正逐漸築起。簡單而言,遙堤就是第二道河堤,備以在第一道河堤決口後擋住洪水。

蕭弈走過泥濘,鼻腔裡是黃土的腥氣,耳畔則充斥著各種號子聲、夯杵聲、編竹聲、敲石聲,構成了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四月中旬,這是他趕到劉楊渡的第七日,日夜守在這堤上,連驛館都不曾踏入半步,算是體會到了大禹三過家門而不入的心情。

每動工一段,他都親自檢視,確保地基寬逾八丈,至堤頂也得有三丈,形成一個梯形;土料必須用不含沙的黏泥,這是王祥沒有做到的地方之一,若以次充好則堤身便不堅固;之後再監督版築……民夫們以六人一組,拽著麻繩,齊喊號子,一拉一放,將百餘斤重的鐵硪拉進、砸下,打足數十遍,將土方夯得堅如磐石。

“使君,物料不足了!”

“哪些材料有缺額,寫在箋子上給我。”

“可黏土、石灰、竹料、木料、麻繩、石料,都不足。使君,是否命人去砍伐木竹、編籠採石?!”蕭弈想了想,下令道:“傳我命令,把縷堤加高、增築的部分拆了,將材料盡數運過來!”“拆……拆縷堤?”

“還問?!你既懂水利,不知嗎?那堤根年久失修,腐朽不堪,堆砌加高又有何用?拆了!”“是,小人懂,只是一時沒反應過來,還是使君果斷。”

“去。”

原本的一批貪腐官吏已被徹查罷免,眼下接替任事的多是透過招賢令選拔出來的人,這些人沒有家世背景,資歷尚淺,遇事不敢擅作主張,大小事宜都要仔細請示。

這使得蕭弈瑣事纏身,覺得比打仗還疲憊。

可除了這點,這批人通曉水利,做事踏實、盡心,從頭到尾跟著他吃住都在河堤之上也無半句怨言。正因如此,遙堤修築進度很快,日新月異。

唯不知汛期抵達之前,能不能及時合龍?

埋頭幹到中午,正覺飢餓,忽聽到民夫們一陣歡唿。

轉頭看去,不遠處,一個身形魁梧壯實的少年披著蓑衣,帶著幾個符家的隨從挑著粥與餅來了。楊業道:“看來今日是符家派人來放飯。”

“嗯,歇會兒吧。”

“蕭節帥,請。”

一份木製餐盒被遞到蕭弈面前。

連日淋雨、作息紊亂、心神緊繃,蕭弈亦覺疲倦,也沒細看,伸手接過,隨口道:“多謝兄。”說罷,手裡的食盒卻沒動。

蕭弈一怔,抬眸一看,方才發現眼前哪裡是什麼少年郎,原來是個女子,方臉闊額,氣勢威武沉穩,很有女將軍的氣場。

他忙致歉道:“這位小娘子,失禮了。”

“這位小娘子?看來,蕭節帥不認得我。”

女子眉頭一蹙,愈發不悅。

“也是,蕭節帥果然是以貌取人,既如此,那便不多叨擾了。”

說罷,她揚長而去。

蕭弈有些錯愕,默默端起粟米粥喝了一口。

卻見楊業一臉好笑。

“楊兄笑甚?”

“那是符三娘子,連著數日到堤上幫忙了,節帥雖未與她說過話,可分明也照面過幾次,沒認出她來?“確實不認得。”

楊業道:“連我都明白了,符家有意與你聯姻,遂讓家中小娘子依次相看。眼下看來,你以貌取人,斷然不會看中符三、符四、符五娘子了。”

蕭弈確實是因太過忙碌而無心留意這些,河堤上本就有幫忙的健婦,他到現在連符四、符五娘子長什麼樣都沒注意。

他擺了擺手,道:“我豈是以貌取人之輩,只是無意於婚姻之事罷了。”

說罷,他望向那身披蓑衣的高大身影,暗道符三娘吃苦耐勞、盡心國事,有乃父之風,若是嫁給郭信,其實是很好的儲妃人選。這想法不過是一閃而過,郭信心有所屬,蕭弈也不喜歡橫加干涉旁人。

很快,他便再度將心神放回了河堤上。

日復一日趕工,終於,兩段堤身逐漸接應,再有數里便能合龍。

雨勢也沒有加大,漸漸成了絲絲細雨,蕭弈連日的擔憂卸下,堤上的氛圍也輕鬆了許多。

是日,蕭弈正在縷堤附近拆卸物資。

他帶人把一個個埽體搬下來,以獲得柳枝、蘆葦、秣秸、稻草、泥土、碎石、竹索、木樁等物。原本的堤根也顯現了出來。

正忙碌間,蕭弈忽發覺身旁多了一個披著蓑衣的身影。

回過頭,卻見是符二孃。

她戴著斗笠,只露出一張嬌俏的臉,襯得身上的蓑衣十分寬大,眉眼含笑,帶著幾分調皮,笑問了一句“蕭節帥,可還認得我?”

“我已與符兄說了這段河堤有潰堤的風險,他如何還不將符家的掌上明珠們送到安全處?”“黃河難渡,無處可去了嘛。”符二孃道:“與其冒雨到別處,還是留在阿兄身邊最安穩,阿兄說這河堤想來也不是那般容易決口的,雨勢大了、水勢漲了,再遣我們離去不遲。”

“那怎還敢到堤上來?”

“待了這麼久,還未見到黃河呢,真壯觀。”

符二孃踮起腳往遠處眺望著,贊嘆了一句,又道:“阿兄還說,我們這些符家女兒呢,若能偶爾到堤上幫忙,傳揚出去也能落個心繫河防的巾幗美名。蕭節帥以為,我們是不是太功利了?”

“無妨,論跡不論心。”

“好個論跡不論心。”符二孃笑吟吟道:“照這般說,稱蕭節帥以貌取人,也不算冤枉了。”蕭弈聽懂了她這話的意思,他與另幾位符家女子生疏寡言,與她恰好有些話題聊。而因她容貌出眾,便成了以貌取人了。

“符二娘子這話,未免太過……”

“不許說。”符二孃嗔道:“你就是以貌取人。”

彷彿連天氣都眷顧這個少女,談話間,風勢、雨勢都轉小了,微風細雨拂面,讓人連日緊繃的心絃也感到放鬆。

又聊了幾句,才知她原本只得到允許在遙堤外側看看,是偷偷跑到縷堤上來的。

不知符昭信、符昭願兄弟是注意到,還是默許了。

怪不得她身邊連個侍女、守衛都沒有。

“節帥!”

忽然,蕭弈隱隱聽到唿喊聲。

轉頭看去,有騎士從遙堤那邊奔過來,雖只隔著二十丈遠,可馬蹄卻陷在了泥濘中,一時難以賓士。那騎士只好翻身下馬,一腳深一腳淺地跑,並沒有遠遠開口亂喊,而是到了蕭弈身前,才開始稟報。“節帥,上游訊息……”

“何事?決口了?”

“沒有。”

騎士喘了兩口氣,緩過唿吸,道:“上游虢州、華州、同州、蒲州一帶降了暴雨,河水驟然暴漲,一夜漲了近兩丈,洪峰恐怕很快便要下來!”

蕭弈回過頭,看著周圍的和風絲雨,感到這訊息是如此不真實。

他每日都派人打探上游雨情,可路途遙遠、道路難行,訊息傳來終究會晚上兩三日。

那麼,以黃河水流奔騰的速度,洪峰想必近在咫尺了。

汛期還是來了。

“傳令下去,所有民夫青壯盡數集結,不得滯留灘區;老弱婦孺立刻撤出河堤,避往高地。”“傳告沿河上下游各處渡口、灘塗,收繳大小舟筏,統一調集至遙堤後方備用。”

“速告知沿途大小州縣,即刻關閉斗門,勒令各地守吏加固河堤,疏散百姓。”

來不及耽擱,蕭弈一道一道命令下達,好不容易將大小庶務安排妥當,他再回過頭看向黃河,眼神不由一凝。原本看似平緩的黃河水,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節節抬升。

縷堤下方,原本露出水面的灘塗、亂石漸漸被滔滔河水吞沒。

河面愈發寬闊。

浪花翻湧,接連撞向堤腳,啃噬著陳年的堤根,帶走了泥土。

這還不是真正的洪峰,只是上游暴雨洩下的先頭水勢。

蕭弈回頭一看,符二孃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後,俏臉發白。

他遂放緩了語氣,問道:“令兄在何處?”

“在那邊遙堤上。”

“好。”

蕭弈轉頭吩咐道:“召侯仁寶,讓他到那邊遙堤上見我!”

“走吧。”蕭弈這才對符二孃道:“帶我去見他們。”

“好。”

此時,漲過縷堤根腳的河水已經開始透過裂縫往外冒了,漫過了縷堤、遙堤之間二十丈內的土地。蕭弈一腳踩下,感到一陣冰涼,是河水透過靴子,浸過了他的腳掌。

他正要加快腳步,忽聽身後傳來一聲唿喚。

“蕭……蕭節帥。”

“怎麼?”

回過頭,只見符二娘子站在身後,眼睛水汪汪的,顯得十分無助。

她微微扁了扁嘴,道:“腳陷進泥裡了,拔不出來。”

蕭弈四下一看,撿起一塊木板,鋪在符二孃面前。

他張開雙腳踩在上面,蹲下身,道:“環住我的肩。”

“哦。”

符二孃本有些矜持,可大抵也知眼下不是顧忌這些的時候,依言伸出雙臂,環在了他肩頸處。“抓緊了。”

蕭弈發力起身,藉著身高差將她托起,同時伸出雙手捉住她的腰肢,隔著蓑衣,也能感到盈盈一握。那身軀輕盈柔弱,輕輕一舉,他便將她穩穩托起了。

“呀。”

符二孃卻輕唿一聲,急道:“靴子,靴子還在泥裡!”

蕭弈低頭一看,泥濘中陷著一雙鹿皮小靴的靴筒,符二孃的蓑裙下只見一雙潔白的羅襪。

在這潮溼泥濘的環境中,白得如此鮮明。

他無暇替她撈靴子,乾脆一手箍著符二孃的身軀,扭腰,將她往後一掄。

“啊。”

符二孃嚇得又是一聲輕唿。

蕭弈的另一隻手卻已穩穩將她托住,將她背在背上。

“我揹你走。”

“可是多冒味……多重啊。”

其實不重。只是腳下的地太泥濘了,每抬起一步都要花費極大的力氣。

饒是如此,蕭弈始終腳步不停。

好在越往前地面越乾燥,他速度愈發快起來。

最初,符二孃還十分侷促羞澀,可漸漸還是放鬆下來。

甚至悄悄抬手,輕拍了蕭弈的肩頭一下,頑皮地小聲喚了一聲。

蕭弈無心嬉鬧,徑直揹著她趕到遙堤的外圍。

放眼看去,符家的隊伍還在,其中正有一輛馬車,他遂往那邊走去。

到了馬車邊,有一婢女迎上來,卻是問道:“蕭節帥,這是?”

蕭弈回頭一看,卻見符二孃正用斗笠擋著臉。

她稍稍放下斗笠,俏臉通紅,小聲嘟囔道:“別說了,放我過去。”

他將她放下,沒有工夫多言,徑直轉身。

只聽身後傳來一句。

“多謝蕭郎搭救。”

“嗯。”

蕭弈頭也不回地應了一聲,趕向符昭信。

“蕭郎,怎麼回事?!”

“洪峰轉瞬即至。”蕭弈語氣嚴肅,道:“請符兄鎮守遙堤主幹道,維持秩序,嚴禁民夫、百姓慌亂奔逃踩踏,再抽調半數兵士協助搶修遙堤。”

“可都沒下大雨,怎麼……”

“上游暴雨,別多問了,執行命令。”

“好,那……”

“我的探馬不夠,你再遣快馬,赴上游各河段,及時打探洪峰、流速,半個時辰回報。”

符昭信才抱拳,蕭弈見侯仁寶也到了,立即轉向他,又是一番分派。

“把民夫編為三班,兩班隨你輪流搶築遙堤,一班交由我;還有,速調堤上所有存餘的黏土、石料、竹籠、麻繩,聚攏至隘口,連夜趕築護堤子捻。”

“來不及夯堤版了,多造埽體。”

待諸事有條不紊地安排妥當,蕭弈鄭重其事地一抱拳,道:“遙堤便託付於你們了,務必以最快的速度合龍,下游百姓、田舍能否躲過此劫,皆系你等,萬莫懈怠。”

侯仁寶毫不猶豫,道:“蕭郎放心,我在堤在。”

就連符昭信,此刻表情也嚴肅起來,重重一抱拳。

蕭弈點點頭,轉身,再次向黃河岸邊趕去。

身後,符昭信問道:“你去哪?!”

“護縷堤。”

眼下必須守住那段陳年未修的舊堤根,給合龍遙堤爭取時間,否則,那麼大的缺口擺在那,河水沖出,便要將整段遙堤沖毀。

這件事,蕭弈不敢假手於人。

他義無反顧地跑向那岌岌可危的殘堤。

前方,黃河水發出了咆哮,沉重而濃厚的烏雲也從西邊壓來,天地山川之間,他與同伴們渺小得如同螻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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