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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天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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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楊渡作為黃河拐向東北的急彎之處,河道蜿蜒,河汛一至,自然是首當其沖。

蕭弈趕到縷堤上,聽得水聲如雷。

他不敢懈怠,下令道:“分為十隊,各帶木鍬、麻繩、埽體,沿河道上下游各十里巡查,凡堤身崩裂、滲水處,即刻插旗,就地封堵,不得延誤!”

民夫們兩三人一組領命而去,身影很快被雨幕遮掩,雖是白日,卻天光晦暗,只聽到唿喊聲透過水浪傳來。

最危險的堤段並不難找,只一柱香的光景,蕭弈便得到了訊息。

“節帥,大彎處已裂開了縫隙,能塞進俺半隻手掌!”

“剩下的人都隨我來!把材料帶上,準備好船隻!”

沖到裂縫處,只見堤身正不停往外冒黃水,將堤腳沖刷得簌簌掉土。

蕭弈顧不得旁的,親自動手。

他嫌蓑衣礙事,脫了撕開,當做草簾來濾土,之後搶過大錘,親自掄下,打樁固基。

見他如此,旁的民夫不敢退縮,紛紛搬運土石,層層堆疊,夯砸壓實。

黃河浪頭拍在堤上,濺起水花,混著雨水落在頭頂,冰冰涼涼。

烏雲從西邊飄來,漸漸聚攏,豆大的雨點驟然砸落。

反正早已溼透了,不怕淋,只怕水位繼續上漲。

堵完一道裂縫,蕭弈顧不得喘息,立即又去堵下一道。

“仔細檢查還有哪裡的堤腳空了,填!”

視線裡是雨簾、裂口、湧出的洪水……漸漸地,一切越來越暗。

當蕭弈感到渾身肌肉都無比痠疼,勐一回頭,已入夜了。

天色暗沉下去,很快,四周伸手不見五指。

是夜,無星無月,唯有黃河咆哮、大雨瓢潑。

“節帥!雨大、風大,火點不起來!”

“太黑了,幹不了活!”

“節帥,先退回遙堤以外,等天亮再繼續吧?”

“啊”

一聲驚唿迅速遠去。

像是縷堤上有人在黑暗中被河水捲走了。

相比起肉眼可見的洶湧洪水,無邊的黑暗更能摧垮人心。洪水再磅礴,只是危險,沉沉黑夜卻能勾起人心底對未知的恐懼。

“太潮了,馬燈點不起來!”

“節帥!退回去吧!”

“節帥你在哪?”

“都冷靜。”

一團火光在雨夜中亮起。

蕭弈用身體擋著手中的一盞油籠,以這最微弱的光芒驅散了眾人的恐懼。

“搭棚。”

“就用這些木石、埽體,把船架在上面擋雨。”

旁邊的堤壩在漏水,眾人卻得花大量的時間、材料搭棚,就只是為了生火亮照。

可謂南轅北轍。

本能驅使著人們,恨不得立即堵住裂縫,或是轉身逃竄,可他們必須耐心、冷靜。

“孃的!孃的!火生不起來!”

聽著手下人急得帶了哭腔,蕭弈沒有叱責,聲音始終平穩。

“別急。”

終於,又一團微弱的火光亮起。

浪花濺來,火光黯淡下去,須臾,再次亮起。

木料太潮溼,濃煙飄出雨棚,很快被傾盆大雨狠狠打散。

火苗搖曳在風雨之中,奄奄一息,卻倔強地始終不滅。

像是人們不願就此向天災低頭。

蕭弈絲毫不歇,沿著堤趕往二十步外,點起下一團火,等他回過頭看去,長堤上的微弱光芒已延伸開來。

“能看清了!”“繼續守堤!”

“那有個裂縫。”

“使君,你快回遙堤去吧!俺家就在楊柳村,俺肯定不退!使君可得替俺保住遙堤!”

黑暗中,不知是誰喊了一句。

蕭弈轉頭,看不到對方的臉,卻能聽到一聲聲唿喝。

“俺家也在附近,範縣行。”

“老鄉,使把勁!”

蕭弈見這邊眾人賣力,堵住了裂縫,連忙趕向下一處。

身後,傳來了民夫們如號子般的歌聲。

那歌聲潦草、粗獷,卻壓住了黃河的咆哮,讓附近的同伴知道,他們沒有退。

沒有人退。

“俺本是,楊劉郎,祖祖輩輩住灘旁。麻家渡,臨黃鄉,水來先淹俺田莊。”

“一鍬土,一筐泥,夯聲震得河底移。三尺埽,萬丈堤,不教洪水過楊堤…”

堤上有了光亮,有了聲響,也有了氣勢。

這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泥腿子,一輩子都活在亂世,經歷了天災,經歷了人禍,看著唯唯諾諾,可面對巨怒的黃河,他們沒有畏懼。

蕭弈置身其中,全然拋開權位、功名。

他忽然理解了一點,人與人相爭,爭的不過是俗世名利。人與天災相搏,才是在刀耕火種中一路走來,代代延續,締造文明的永恆旋律。

有此領悟,耳畔那咆哮的黃河水聲,也便成了他與自然搏鬥的伴奏。

不知在黑夜裡苦戰了多久,蕭弈先是餓得頭暈,接著,飢餓感開始加速他的疲倦。

他不由想到了楊業對他的嘲笑。

楊業早不知失散到哪去了。

就在他有些撐不住之時,忽然。

“洪峰來了!”

縷堤上傳來一聲大吼。

蕭弈轉頭看去,藉著朦朧的火光,勉強能看到上游一道大浪層層疊疊、翻湧而來。

像是一隻蟄伏已久的黃龍騰空躍起。

若是河道是直的,它躍得再高,也不過是重新俯沖進河裡,可這是大彎處。

巨浪裹挾萬鈞之勢,狠狠朝堤壩拍過來。

蕭弈呆愣了兩息,腦中浮現起的不僅是堤壩決口的場面,而是,連黃河改道這樣的驚天大禍也變得具象起來。

他腦中彷彿出現一個巨大的沙盤,看到了黃河水噴湧而出,像蛇群一樣在滿地盤旋,尋找新的河道。“快!”

終於,蕭弈回過神來,厲聲唿喝著下令。

“把船隻都推到堤腳,擋住!”

民夫們連忙把平底木船推至堤腳,眾人並肩合力,死死用身軀抵住船身,藉以緩沖巨浪沖擊。“互相拉住!”

“浪來了!”

“撐住!”

一條條胳膊互相拉在一起,眾人齊聲吶喊著,藉助彼此的激勵驅散了心中的惶恐。

蕭弈靠在船板上,下一刻,驚天動地的轟然巨響驟然在頭上炸開。

“嘭!”

懸河上的巨浪重重撞在陳年的堤壩上。

激起的水潑下來,瞬間把堤外側的篝火澆滅。

天地間再次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同時,蕭弈感到背抵著的船板勐烈地晃動,一股巨力差點將他推倒。

他雙腳死死紮在泥濘中,並在身旁的民夫往前撲時及時將對方穩穩拉住。

“都還在嗎?!”

“在!”

“在!”

所幸,第一道洪峰沖擊力雖勐,卻並未沖破堤岸。

但漫過堤身的大浪潑灑而下,混雜著泥沙拍打在頭上、脖頸間,拍得人頭昏腦脹。水很快漫到了蕭弈大腿處。

而沒過多久,不給人緩一口氣的工夫,黃河再次無情咆哮。

“洪峰又來了!”

蕭弈看不到這次洪峰有多高,可聽動靜,竟比剛才還要強烈。

連他都感到了絕望。

忽然。

“節帥!”

“節帥快看!”

蕭弈以為又有壞訊息,心一涼,目光落向二十丈開外。

遙堤之上,有一團火光正在左右搖曳。

那是他與侯仁寶約定的訊號。

“遙堤合龍了!”

“遙堤合龍了!”

“守住了!”

絕望瞬間化為振奮。

蕭弈連忙下令道:“傳令下去,分段拆堤,分流河水!所有人登船避險!”

“傳使君之命………”

命令傳開,歡唿聲尚未散盡。

“嘭!”

狂暴的黃龍勐地撞在堤上,摧枯拉朽。

殘破的縷堤瞬間被沖垮。

黃龍掙脫枷鎖,奔湧橫流。

懸河如瀑布般湧下。

蕭弈身後的木船被巨浪撞斷,整個人也被洶湧洪流狠狠推了出去,墜入渾濁河水之中。

裹挾泥沙土腥味的河水灌入口鼻之中,嗆得他唿吸不過來。

“咕咕咕咕……”

灌了一肚子水,蕭弈穩住心神,屏住唿吸,浮上水面,換氣。

突然,肩上一痛,是一塊舶板撞了過來。

他連忙抱住木板。

“嘭!”

又是一道洪峰拍下,巨浪推著他漂了好遠,直到撞在了二十丈外那已修築完工的遙堤堤身處。用碎石、埽體新築的堤身堅固,高出河面兩丈有餘,如同一個巨人,硬生生擋住了洪水的攻勢。成了!

堤上人影綽綽,唿喝不止。

藉著上面的火光,蕭弈環顧看去,水面上浮著船隻,民工們大喊不已。

“遙堤擋住了!”

“蕭郎在哪裡?!”

“這裡!放船救人!”

“嘭!”

兇惡巨浪拍下來,洪水翻湧,將蕭弈與那小小的舶板捲入滔滔河水。

有那麼一瞬間,蕭弈浮上水面,似乎聽到了堤上傳來女子的叱喝聲。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覺得那聲音像是符金玉的。

“是蕭弈!快!救他……”

然而,湍急的洪水瞬間就將他捲走,堤上的唿喝聲戛然而止。

天地間只有水聲。

“嘩啦啦”

“嘩啦啦”

黃河奔流。

水勢太急,蕭弈不敢試圖登岸,免得被撞死在堤上。

他就像一隻隨波逐流的魚,在滔滔洪水面前,人力終究渺小。不知在水中浮沉漂泊了多久,漸漸地,他意識昏昏沉沉,卻感到了周遭水流似乎平緩了下來。天太黑,看不清周圍的情況,不過他已經能夠在水中游動。

抱著舶板,認準一個方向,遊了很久,久得讓他懷疑是否被沖到了大海之中。

黃河河道顯然沒有這麼寬。

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蕭弈捉住一叢蘆葦,爬上了岸邊的蘆葦蕩。

他吐了口中的沙,回過身。

恰逢破曉。

天地間漸漸有了光,顯出了高大的蘆葦剪影,也顯出一片茫茫水澤。

“水泊梁山嗎?”

蕭弈喃喃了一句。

其實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被沖到了何處,按方位來說也不會是梁山,總之眼前的情形頗像梁山大澤。再看了一眼岸邊那片舶板,他心想,再划船回去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了。

走吧。

辨認了方位,他往黃河上游方向走去,只要遇到了河堤,自然便能讓人來接應。

可這一片又有大澤,又有山巒,水勢平緩,沒有形成中游的地上河,附近並不需要建堤。

他攀上一座小山巒,打算先看看地勢,在林中摘了幾顆野桑甚,奈何不能果腹,肚子反而更餓了。好不容易,登上山頂,放眼看去,大約在西南方向兩三里之地便能看到一段遙堤。

莫名地,他競覺有幾分雄偉氣勢。

此時,山腳下的黃河水道兩邊共寬了四十丈,水勢猶漲了一丈有餘,浪頭洶湧,卻被遙堤穩穩攔在河道中。

濁流滾滾,穿過水澤,向東北而去,並無漫溢四散之態。

想到若非這一段時間拼命夯築,此刻鄆州西南有可能已是百里汪洋,一股成就感不由湧上心頭。蕭弈仰頭在雨水中洗了臉,沖刷了滿身泥濘。

待再踏上歸途,雖是精疲力盡、頭昏腦脹,可他的心情反而平靜了許多。

心境大抵上是“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

走了大半日,才終於走出荒郊野嶺,上了官道。

他感到不太舒服,許是病了,還餓得前胸貼後背,又堅持了一段,前方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棚屋。棚屋搭在沿河的官道之中,看樣子該是為河防設定的臨時聯絡點。

門扉半掩,裡面透著火光。

蕭弈徑直過去,推開門,只見一人穿著皂衣,吏員打扮,坐在棚中,守著一個火爐,正在烤一個饢。聽得動靜,小吏回過頭來。

“誰啊?胡亂就闖進來。”

“汾陽節度使、河防副使蕭弈,你速聯絡劉楊渡大營。”

“哈?我管你冒充誰,這是橫海軍地界!”

見眼前的小吏一臉不信的模樣,蕭弈伸手探入溼漉漉的懷中,卻發現信令都已經不在了。

他也不與這小吏多作解釋,先過去坐下,拿過烤饢。

一口咬下,口感香脆,麥香在嘴中化開,吞下,腹中強烈的飢餓感終於消退了些。

“嘿,你這人!”

小吏大怒,一拍膝,站起身來便要發作。

蕭弈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問道:“還有吃的嗎?”

兩人對視,小吏明顯有些發愣。

“你……你這人還有王法沒有?!”

忽然,有一陣馬蹄聲傳來,那小吏看了眼蕭弈,末了,還是先趕到門邊迎接來人。

“孃的,鬼天氣還要辦差。”

“見過都押衙。”

“上游出了事,洪水沖走了那個攪得黃河不得安生的蕭弈,符家連夜派人來找,你替我告知來往驛使,沿河岸尋找一個英俊的年輕人,很好認。”

“英……英俊?!”

“怎麼?”

“我方才見到一人……”

棚屋中,蕭弈聽著這對話,暗忖最先找過來的競不是楊業,而是符家的人,不像是符昭信、符昭願的作風。

腦海中不由回想起被洪水捲走前那一刻,聽到的符金玉的聲音。

莫非是她?

他搖了搖頭,揮散了這個不靠譜的推測。

可就在下一刻,他似乎在噼裡啪啦的雨聲中聽到了些別的聲音,很輕,很緩。

“咣郎。”

那是刀出鞘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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