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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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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醒。”

迷迷煳煳中聽到了悅耳卻急促的唿喚聲。

蕭弈睡得正沉,不願醒來,感到臉頰被人拍了拍。

拍得很輕,甚至讓人有點舒服。

“你醒醒呀。”

女子的唿喚愈發焦急,之後,伸手捏住了他的鼻子。

窒息感終是逼得他驚醒過來,張開嘴,重重吐納了幾口氣。

睜開沉重無比的眼皮,一張溫婉的絕美臉龐映入眼中,眉宇間滿是關切、緊張。

原來是符金玉,蕭弈這才想起來,他正帶著她亡命天涯。

此時意識尚有些混沌。

環顧看去,他依舊呆坐在樹冠下,天色朦朧,美人跪坐在身前,用身體替他擋住了飄灑過來的冷雨。她卻已渾身溼透,溼發黏在白皙而泛著紅暈的臉頰上,雙唇沒了血色。

衣裳緊貼處,勾勒出玲瓏曼妙的身段……

“你快起來。”

符金玉催促著,一低眸,忽然驚了一下,移過頭去,雙頰愈顯緋紅。

“我睡了多久?天怎麼亮了?”

蕭弈一邊起身一邊問道,語氣自然。

符金玉遂也放下了想去捂眼睛的手,看向別處,道:“我也不知具體時間,感覺沒多久,應該也就一刻左右。”

那就是入睡時本就快要天亮了。

蕭弈已連著熬了兩個大夜了,且之前也沒太睡好,腦袋脹得厲害,頭也開始疼。

他先檢視了一旁倒地不起的馬匹,早已沒了氣息。

撫著馬額微微一嘆,他取下馬鞍旁的包袱。

“追兵快來了,此地不宜久留,走吧。”

“嗯。”

走出兩步,回頭一看,符金玉才堪堪起身,艱難地挪動了一步,柳眉緊蹙,如西子捧心。

蕭弈想到她在跳下驛站時崴了腳。

“你腳上傷勢如何了?”

“疼。”

蕭弈遂過去,伸手。

見狀,符金玉忙道:“你別抱我了,我是……總之,不妥的。”

“我是打算攙著你走。”

“哦,那多謝蕭節帥了。”

她倒挺客氣。

二人相互攙扶,前行了片刻,蕭弈回頭一看,那棵樹還在不遠處。

“我揹你。”

“不。”

符金玉一雙眼眸水汪汪的,不知是因腳疼,還是憂心。

“看得出你也不舒服,我走一走,習慣了就好,好歹是將門之女……呀!”

蕭弈沒工夫與她多說,徑直把蓑衣脫了,披在她身上,一把將她背起。

“別說話。”

蕭弈自有不容置喙的氣勢,託穩了她,快步而行。

符金玉大概也知道此時越掙扎越費兩人有限的力氣,遂沒動,只是低聲嘆息了一句。

“你也不是鐵打的,如何經得起這樣熬?”

“這世道,不是鐵,如何熬得到今日?”

“我……我比二孃重些的。”

蕭弈雖身體不適,卻沒感受到這小女子有多重,道:“我只是困,又不是沒力氣。”

“知道你力氣很大。”

蕭弈心想,力氣大算什麼?這只是他諸多優點中最不足道的一個。

符金玉問道:“我們該往哪兒逃?”“先尋一處隱蔽安穩的地方暫且藏身,等兩日,我歇足精神,你我手下眾人也尋到附近了,再與他們匯合,自能平安。”

“可是,荒山野嶺的,何處能藏身?”

“先往深山密林裡躲吧。”

“蕭節帥似乎很有經驗?”

“逃亡嘛,唯手熟爾。”

雖是逃難之中,符金玉不由一笑,又問道:“對了,橫海軍為何要對你我痛下殺手?”

蕭弈不答,反問道:“符大娘子對此有何看法?”

這般發問,並非他依舊心存猜疑,而是此事盤根錯節,牽扯各方利益,符家的立場本就與他不同,何況符金玉是郭榮的未婚妻,立場更是與他徹底對立。

符金玉聲音低落了兩分,似還有委屈未消,道:“想來,無非兩種可能,或是橫海軍節度使李暉不願擁立三郎為儲,或是他深陷河防款貪墨之事。”

“若是前者,他為何連你也殺?”

“因我帶人搜救你,阻了他的計劃;或是殺了你我之後,推到三郎身上,蓄意激化他們的兄弟矛盾;再往前推,大郎、三郎若兩敗俱傷,方合了許多人的心意呢。”

“李暉?”

蕭弈對李暉不熟悉,卻想到另一人有此實力。

王峻。

只是眼下不急著操心這些。

“符大娘子當真冰雪聰明。”

“方才處處疑心我,此時倒出言誇贊,才不信你的鬼話。”

她前一刻還低落,被誇了,便有些破涕為笑的意味。

蕭弈並不認為提防她有何不對,對此並不解釋,一笑置之。

“對了,為何是符大娘子親自帶人來尋我?”

符金玉反問道:“這有何奇怪?”

“符大娘子是女子。”

“女子又怎地?堤上人手本就排程不開,節帥又把大小庶務安排得滿滿當當,人人皆有差遣,耽誤了便要受重罰,誰能顧得上你?當夜,恰好我聽到你在河中唿喝,便請兄長派兵前來搜救,可他事務繁雜、分身乏術,情急之下,我便親自帶人沿著堤追過來。”

說了這許多都是沒用的。

蕭弈聽懂了這話裡掩藏的真實原因一一她關心他。

大雨之中,洪水滔天,她沒有去避險,一夜一日間追了四五十里路。

他反倒疑她是來殺他的。

“昨夜那驛站地處安德、平原兩縣交界,馬是向南跑的,跑了一整宿,恐怕我們是到了橫海軍的腹地。”

“那豈不是自投羅網了?”符金玉道:“我手下人都被派到了黃河沿岸搜尋,若遠離河道,他們恐怕搜不到。”

“無妨,橫海軍也搜不到我們,等我歇過來,一切都好。”

“你很難受嗎?”

“困。”

蕭弈只覺昏昏沉沉,就像這具身體拼了命地在提醒他,該歇一歇了。

沉默地走了好一會兒,兩人沒說話,卻並不尷尬。

他能感受到符金玉也很累了,她該也是兩夜沒閤眼,一開始在他背上還挺直了腰,漸漸地,柔軟的身軀貼在了他的背上。

又走了許久。

“說說話。”

符金玉方才似乎睡著了,語氣有些迷煳,喃喃道:“說些什麼?”

“隨便什麼,我困。”

“那放我下來吧,我扶你。”

“不必,這樣我更精神。”

蕭弈說罷,等了一會兒沒聽到符金玉開口。

他感到睏意襲來,道:“繼續說話。”

“嗯,你很困嗎?”

“很困。”

“我不知當不當說,那日,你揹著二孃在堤上奔走,我們其實瞧見了,都覺得你們當真是天造地設的金玉良緣呢。”

蕭弈沒搭這茬。

符金玉問道:“你……”

“掐我。”“什麼?”

“用力掐我。”

符金玉遲疑著,問道:“或者,你歇一會如何?”

“不,一鼓作氣找個能避雨的藏身之處,掐。”

“那,我掐了。”

“嗯。”

肩頭傳來一點點痛感。

蕭弈卻沒覺得有什麼用。

“用力掐。”

“已經很用力了,我可以擰你嗎?”

“擰吧。”

“好硬啊。”

蕭弈感覺到符金玉的手節很努力的夾起他肩上的皮肉,擰動。

這一下確實有些痛了。

痛得人精神了不少。

兩人一邊走,一邊聊,時不時符金玉擰一下蕭弈,終於是走進了深山老林。

攀上一座山頭,放眼看去,雨朦朦中,對面是一座更高的山,山腰處的樹林間有個巖縫。

過去的山坡卻很陡峭,也沒有路。

蕭弈需用雙手攀爬,讓符金玉抱緊他。

好不容易爬上了最陡的一段坡,他忍不住趴在那兒,眼皮打仗。

“睡著了嗎?”

蕭弈頭太疼,沒有回答。

隱隱地,卻聽符金玉柔聲喃喃了一句。

“你一定很累吧?也覺得很危險……可我卻覺得是一生中最自由、歡快的一天,我很壞吧。”蕭弈一怔,驚訝於她敢這般直白大膽地吐露心意。

他側頭向他看去,面頰貼著她柔嫩的臉頰,擦過。

耳鬢廝磨,兩人能清晰感受到彼此溫熱的唿吸。

四目相對,似有星火在雨霧中燃燒。

蕭弈忽然又精神了起來。

“你……我以為你睡著了。”

“走吧,最後一步路了。”

終於走到了巖縫下方。

抬頭一看,洞口距離地面卻還有一人多高,巖壁垂直,遍佈青苔。

雨水順著巖壁流下,把青苔浸得溼滑,難以攀爬。

符金玉道:“上不去吧?”

“能,你先等等。”

蕭弈把符金玉放下來,助力沖刺,一路,手掌攀住巖縫,爬入其中。

洞內狹小逼仄,堪堪足夠兩人容身。

見此間安全,他放下包袱,重新跳了出來。

“我推你上去。”

“我行嗎?”

“肯定行。”

蕭弈屈膝蹲下,道::“踩上來。”

“可以嗎?”

“無妨。”

符金玉咬了咬唇,一手扶住蕭弈的肩,抬起沒受傷的左腳,踩在蕭弈肩頭,可需要右腳發力時,她疼得哼了一聲。

蕭弈遂握住她的小腿,把她往上一送,終是讓她踩在他的肩頭。

溼漉漉的裙襬在脖頸上划動,冰冰涼涼。

“我準備起身了,你扶好墻。”

“好。”蕭弈抬手扶住符金玉的雙腿,緩緩起身,問道:“能捉到洞口了嗎?”

“能。”

“上去吧。”

“我上不去。”

蕭弈遂托住她,將她往上一推。

符金玉什麼都沒說,默默地爬進了巖洞。

“我進來了。”

過了片刻,她探出頭來,有些狼狽,髮髻散亂,釵環歪斜,溼發凌亂地貼著臉,通紅的雙頰上也沾滿了泥。

符金玉問道:“你快進來。”

“等一等。”

蕭弈低頭看向地面,目光逡巡。

之後俯身,拾起了她掉落的一支金釵,收進懷中。

抬頭一看,洞口的青苔已被二人糟蹋得凌亂不堪。

好在,巖洞上方還長著一株紮根於縫隙中的小樹。

蕭弈遂返身入林,拿出匕首刨地,連根拔出幾根藤蔓,並用林間的落葉遮蓋住地上的痕跡。隨後他攀上巖洞,把藤蔓掛在巖洞的小樹之上,遮擋住洞口以及下方凌亂的青苔。

做這些時,他腳踩在巖洞中,身體卻在外面,符金玉則主動上前,緊緊環住他的腰,以免他掉下去。“好了嗎?”

“嗯,這樣追兵該找不到我們了。”

“你歇歇吧。”

“等等,我再去拾些柴。”

蕭弈再次返回樹林,一邊遮掩來時的痕跡,一邊撿拾樹蔭下勉強還算乾的柴禾,紮了一捆背上,這才返回巖洞。

捉著藤蔓往上爬,他競感到一陣無力,掛在那兒歇了兩息。

正此時,符金玉伸手捉住他的手腕,蕭弈藉著力進入洞內。

卸下背上的柴禾,他坐在乾燥的巖洞中,頓覺緊繃的神經徹底放鬆下來。

一瞬間,濃重的疲憊感席捲全身,他疲乏得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符金玉連忙蹲在他身邊,滿是關切地看著他。

“你還好嗎?”

“無妨,歇過來就好。”

符金玉抬手,似要摸他的額頭,手到半空,猶豫了一下,之後,還是覆在了他額頭上。

“好燙。”

“是你手太涼了。”

“有沒有冰到你?”

蕭弈笑笑,想要起身。

符金玉忙按住他的肩,道:“接下來要做什麼?我來。”

“趁著天亮,生火,把溼衣裳與頭髮烤乾,天黑後就引人注意了。”

“好,你歇著。”

“記住,入夜就把火滅了。”

“我記得呢。”

蕭弈輕輕點頭,不再多管,躺到巖壁最裡側。

目光落處,符金玉正在堆柴,透過藤蔓的微光照在她優美的曲線上,如同一幅畫。

他很累,累得無力去想那些世俗約束,坦然看著,心裡其實什麼都沒想。

卸下了緊張與防備之後,他此時只有放鬆。

終於是可以歇一歇了。

“地方太小了,火就點在洞口邊,可以嗎?”

符金玉問著,回過頭,與他對視了一眼,側過頭,小聲道:“看我做甚?”

蕭弈坦然閉上雙眼。

雙眼一合,濃重的睏意便襲了過來。

“睡了嗎?你的衣裳還沒烤……”

迷迷煳煳中,他感到符金玉笨拙卻又溫柔地替他褪下溼漉漉的衣裳,解開他的髮髻。

很快,洞中暖烘烘的。

睡著睡著忽感到冷得厲害,恍惚中又被一股溫熱暖意包裹。

於是,他最後一點意識也放鬆下去,陷入了舒適的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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