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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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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睡了不知有多久。

久到彷彿身體內經歷了四季輪迴,萬物復蘇,春暖花開。

蕭弈醒時,頭痛乏力感已經散去,只是覺得懶洋洋的,連眼皮都懶得睜開。

耳畔傳來細碎而有節律的木頭敲石頭的聲響,待聲音停下,有汁水滴在了他的唇齒間,冰冰涼涼的。嚐到了草腥苦澀味道,他才知是符金玉搗了草藥喂他。

之後,她用手指輕柔地揩去他嘴角的殘汁,低聲細語。

“你揹我趕路時總讓我說話,可真心話豈好當面說的?當年聖穆皇后在黃河畔一場大雨偶遇義父,一眼定了終身,人們總稱道她慧眼識真龍、行事果決。可近來我總在想,那一年從唐宮歸還孃家的女子遇見的哪是天子,義父當年分明是一無所有,一面之緣便以身相許、倒貼妝奩,當時她受到的分明是無窮的非議與奚落,爺孃斥她自輕自賤,阿兄罵她痴傻,看客笑她孟浪,她到底是如何應對?為何能義無反顧?”話到後來,也不知符金玉是在說柴守玉,還是在自陳心事。

“我覺得,世人太不懂她了,她不是在賭前途,她根本不在意權勢富貴,就只是心中愛慕。她從深宮出逃,受夠了任人擺佈、活得像一枚棋子,只求尋一個真心敬她、愛她、與她心意相通之人。往後是貧是達,無怨無悔,因為,那是她自己的選擇,與旁人無關。”

“你我雪中初逢,我便懂了她這些心情,可惜,我沒能掙開符家的枷鎖。河畔重逢,我一直在想,也許上蒼又給了我一次機會,可哪怕時到今日,我還是這般懦弱。我遇蕭郎,相貌氣度、才情志趣,遠勝義父當年,而我心性卻不及聖穆皇后十之一二,我羨慕極了你的恣意瀟灑、不拘世俗,自己卻是個嬌生慣養的膽小鬼。”

忽有淚滴落在了蕭弈臉頰上,微微溫熱。

蕭弈心知,並非是符金玉膽小,而是他遠不如郭威專情、有擔當。

他是浪子,不曾給過符金玉勇氣。

反而誤了她。

蕭弈稍稍睜開眼,視線中,符金玉抬手抹著淚,嘴角卻又揚起笑意。

“知道嗎?此番結伴逃亡的一天兩晚,是我出嫁以來過得最自在歡喜的日子,我總忍不住胡思亂想,你我如此肌膚之親,我還如何再改嫁郭大郎?”

隨著這句話,陽光透過藤蔓的縫隙照了進來,他看到了她純粹的喜悅。

接著,她卻話鋒一轉。

“可我也知道,郭大郎想要迎娶的又豈是我這個人呢?他想娶的,是符家長女這個身份,他從不在意我曾嫁李崇訓,甚至覺得我有此經歷更有助於他討得阿爺與義父的歡心。”

說到最後,她抱著雙膝,自怨自艾地扁了扁嘴,埋下頭。

“其實,二孃才像聖穆皇后呢,看中了便敢與三娘、四娘爭,我卻好瞻前顧後、優柔寡斷啊,唯與你對弈那日,才覺得無拘無束,談笑風生,與你相處時我才活成我想要的樣子。”

聽到這句話,蕭弈再次閉上眼。

她大抵不希望他看到她的優柔寡斷。

女兒家柔腸百轉,本也是說不清的。

兩人靜靜呆了許久。

巖洞外,雨打在枝葉上發出簌簌聲響,帶著幾分禪意。

彷彿是在告訴他們不要想太多,享受當下的閒適與靜謐便是。

“天大亮了,該生火了。”

符金玉又自語了一句,開始拆包袱,一邊帶著期盼喃喃道:“你今天能醒嗎?我自己待得好悶啊。”之後是傳來火石敲擊的聲音。

伴著她裙襬摩擦的慈慈窣窣聲,聽得很舒服。

她顯然不太熟練,忙活了好一會才點起一團火,為此還發出一聲很輕的歡唿。

蕭弈假裝被歡唿聲喚醒,哼了哼。

“醒啦?”

“嗯。”

“你怎不問你睡了多久?”

“我睡了多久?”

“足足一天兩晚,蕭節帥可真能睡。”

“原來都這麼久了。”

睜開眼,蕭弈發現他的衣裳被脫下來烤乾了,蓋在身上。

符金玉倒是把她自己倒飭得很整齊,正蹲在面前擺弄著柴禾。

因擔心裙襬被火焰灼到,她下意識地一捋,腰肢纖細,身段豐勻。

巖洞狹小逼仄,火生起來之後烤得人有些熱,符金玉說著話,蹲著往後挪了挪,不小心抵到了蕭弈。“柴禾總算是烤乾了,原本的溼柴總是冒煙,我只好滅了……呀!”

她嚇了一跳,慌忙起身。

腦袋卻磕到了上方的巖壁,疼得哼了一聲,隨即低下頭。

蕭弈抬眸看去,只見那原本雪白的脖頸染上一層緋紅,羞態盡顯。

過了一會,她許是打算當作什麼都沒發生,回頭瞥來。“我是被燙得……你先穿上衣裳吧。”

“好,多謝符大娘子幫我烤乾了。”

“舉手之勞,蕭節帥不必客氣。”

乾柴確實容易點著烈火。

生了火堆,熱氣撲面,本就逼仄的巖洞內活動空間更小。

蕭弈披上衣裳時,難免碰到符金玉,潦草繫上腰帶了事。

“抱歉。”

“看來蕭節帥身子骨已大好了……我是問好了嗎?”

“已無大礙,多謝符大娘子照料。”

“那個……餓了嗎?”

“餓,哦,確實是腹中飢餓。”

兩人的話莫名變得客氣起來,終於是暫時消解了一些冒昧,可說到後來,他們卻是不約而同地笑了一笑。

蕭弈從包袱中拿出饃放在火邊烤著,符金玉也不再害臊,捋著裙襬坐下。

見她坐下時柳眉微蹙,蕭弈問道:“符大娘子腳踝扭傷,還沒好嗎?”

“想必再休養幾日便好。”

“或許一兩日內,你我手下人便能找到此地,萬一還需跑去匯合,還是趁早治好為宜。”

“可是,此間沒有大夫。”

“跌打損傷我略懂,給我看看。”

“不妥吧?”

“老夫醫術尚可。”蕭弈故作老氣橫秋的語氣,拂著下巴,道:“符大娘子也不想逃命時還要老夫揹著吧。”

符金玉被逗得“噗嗤”一笑,之後,矜持地轉過頭,似很為難。

但也沒有開口拒絕。

蕭弈見她默許,伸出手,握住了她的左腳。

“不。”

符金玉連忙把腳縮回去,聲若蚊吟,道:“不……不是這一隻。”

“哦,我昏睡太久,記錯了。”

蕭弈保持著神態自然,輕輕握著她的右腳,捧到身前。

翹頭履很秀氣,綾羅緞面上繡著玉如意,與內裡的羅襪都極為幹凈整潔。

之前分明是從泥濘裡跑出來的,想必是在他熟睡之時,她用雨水仔細清洗幹凈。

隔著羅襪摸了摸,腳踝處有些腫了。

蕭弈順手褪去鞋襪,如剝蛋殼般顯出一雙瑩白纖細的腳,腳踝果然紅腫了。

他試著按壓筋骨,感受著關節錯位。

“我給你正骨復位,會有些疼。”

“好。”

符金玉柳眉緊蹙,才剛答應,蕭弈動作乾脆利落,“嗒”的一聲輕響,已將她錯位的腳踝扶正。“呀!”

符金玉猝不及防,低唿一聲,眸中凝起一層水霧。

可當她試著輕輕活動腳踝之後,臉上又浮現出驚喜之色,滿眼詫異看向蕭弈。

“好些了?”

“蕭節帥揣了這般本事,走到哪都餓不死了……我自己來!”

符金玉一把接過蕭弈手中的羅襪,背過身,慈慈窣窣地穿著。

蕭弈正要側頭,忽一抬手,止住她的動作。

“怎……怎麼?”

符金玉似乎誤會他是不讓她穿鞋襪,將腳收進裙襬之中。

“噓。”蕭弈低聲問道:“是否聽見了什麼動靜?”

他立即熄滅了篝火,側耳傾聽。

不多時,符金玉道:“好像是有人在唿喊,我們是不是快要得救了?”

她眸中卻沒有半分獲救的欣喜,反倒浮起失落與悵然。

“不急。”

漸漸地,遠處的唿喊聲變得清晰起來。

“那邊都搜過了嗎?!”

“回都頭,還在搜!”

“蕭弈在這裡!”

“圍過去!”

“蕭弈!你逃不掉了!”

蕭弈一聽便知是在詐他,連忙用身體將符金玉擋在後面,示意她不要出聲。

他則抽出靴中匕首嚴陣以待。

許久。

外面的動靜早已遠去了,蕭弈卻依舊耐心等著。

直到巖洞外的光線逐漸弱下去,巖洞中再次陷入昏暗,他才湊到藤蔓的縫隙處往外看了一眼。“他們確實走了。”

“太好了。”

符金玉低聲道:“我還以為是有人來救我們呢。”

“可惜了,還得再等等。”

“是啊,可惜了。”

蕭弈回過頭。

藉著最後一絲天光,他看到了她如秋水般的眼眸。

雖什麼都沒說,他卻感受到了她的糾結。

若方才兩人就此獲救離開,感到的是遺憾與不捨。

想了想,蕭弈先開了口。

“回去之後,你若不想改嫁,不嫁便是。我說這話,不是為了阻撓大郎與符家聯姻……”

話到一半,一根手指輕輕覆在了他的嘴唇上。

符金玉道:“別說。我的事,由我自己決定。阿爺說的不算,你說的也不算。”

蕭弈微微一怔,笑了一下。

巖洞外的雨勢漸大,淅淅瀝瀝,最後一絲天光也消散,而陷入黑暗的最後一刻,棲身其中的男女還在對視。

有某種氣息,在狹窄的巖洞內膨脹;在潮溼的雨夜中滋生;在被熄滅的餘燼中燃燒。

彷彿是天地在催促著生靈延續。

黑暗中,兩人不能視物,小心翼翼地摸索著。

終於,觸到了柔軟的嘴唇。

一發不可收拾。

像是某些禁忌的東西被開啟了。

“蕭弈,我一直在想,你的名字一定是弈手的「弈’,不是弈子的“弈’,我也不想再當個弈子了。”“你可以。”

“可以嗎?”

“只要你想。”

“嗯,想。”

是夜,蕭弈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他被追殺,在黑暗中迷了路,所幸,耳畔有一個溫柔的聲音指引著他,尋覓藏身之地。

前路遍佈溼滑的青苔,他摔在上面,掙扎著。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巖縫,可他頭昏腦脹得厲害,差點擠不進去,直到符金玉開始催促,他才終於回了這片棲身之地。夢一直不停。

他又夢到了黃河大堤。

“要決口了!”

“不行了,要決口了。”

大浪一層一層地拍過來,淋得他透身溼透,他拼了命地搶修河堤,用盡了渾身氣力。

滔天洪水奔湧,還是將他吞沒。

他在洪流之中翻滾、浮沉,任由浪花將他拍打在岸邊,濺起千堆雪。

就這樣,他被洪水一路席捲,最終被沖入蒼茫無垠的大海,在海水中沉浮。

沉浮。

悠長的夢境讓人睡得很香。

數日後,蕭弈與符金玉便習慣了藏身這小小巖洞中的日子,也不覺枯燥。

彼此熟悉了,便不再害羞、不再害臊,能並肩而坐,看雨後空山,聽鳥鳴春澗。

有時,他們會坐在洞口聊天。

“餐風飲露,神仙也不過如此吧?”

“饃快吃完了,我出去獵些吃的,再拾些柴禾。”

“我陪你一起,摘些野果。”

符金玉自然而然地把頭倚在蕭弈肩上,喃喃道:“雨好像快停了。”

“是啊。”

雨一停,春汛便完全過去了。

河防這個差遣便算是初步完成了。

蕭弈心中更輕鬆了些,放目遠眺,河山大好。

他忽抬手一指,道:“你看。”

“彩虹?”符金玉很歡喜,眼眸更亮了,道:“真美啊。”

“像你。”

“我才不長這樣。”

“像你,難得一遇。”

符金玉更歡喜了,展顏而笑。

像漫山遍野的花都開了。

過了一會,她雙手捧住蕭弈的臉,嗔道:“轉過去,看我做甚,看彩虹,好不容易才有的。”“當然是看最美處了。”

“才不信你。”

正此時。

遠處忽有隱隱的馬蹄聲。

蕭弈連忙摟過符金玉,與她退回巖洞中。

過了好一會兒,遠處的樹林中有唿聲傳了過來。

“節帥,你在哪裡?!”

“節師…”

巖洞中,蕭弈與符金玉對視了一眼,他看到了她眼中的不捨,默契地牽住了對方的手。

可再不捨,到了該回去之時也得回去。

“是來接我們了?”

“再等等,未必不是追兵在詐我們。”

兩人依偎著,很快,那唿喊聲越來越近。

蕭弈道:“是楊業,他倒是本事,敢闖進了橫海軍的腹地。”

符金玉笑了笑,道:“走吧,蕭節帥治水功成,也該榮歸京師了。”

“走吧,還有帳沒算。”

蕭弈掀開擋在洞口的藤蔓,只見天空明凈,遠山延綿如畫。

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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