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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郎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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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姻怎麼了?難道我沒聯姻嗎?!”

“咕咕咕!”

汾陽軍進奏院後苑,李重進陡然的一聲怒喝,驚得一隻母雞撲騰著翅膀亂竄,發出驚慌的啼叫。蕭弈才轉頭看向雞飛狗跳,雙臂已被重重箍住。

李重進雙目圓瞪,一張黝黑的臉激動得成了茄紫色,唾沫橫飛。

“蕭郎,看著我!你最清楚,我有多愛慕五娘。我對五孃的心意,只會遠遠勝過三郎對花莞,遠遠勝過!就三郎跳脫浮躁的樣子,他能懂情愛嗎?屁!”

“李兄莫激動,慢慢說。”

“激動?我沒有!我用情至深,還不是奉旨聯姻了?可我後悔嗎?從來沒有,是,一開始是為了阿舅。可我渾家不差的,你看如今,我娃兒滿地走,都能打醬油了,這才叫成家立業。你就說,我講的有沒有道理?”

“有道理,李兄的意思我明白了。”

“光說明白有屁用,你得去勸三郎吶,他素來最聽你的!今日我把話撂在這裡,他必須娶符三娘!”蕭弈溫言安撫道:“婚姻大事,你讓他想清楚。”

“想個鳥!這還有甚好想?!西京留守,離儲位只有一步之遙了!”

李重進急得嗓子冒煙,聲音都有些嘶啞。

“蕭郎,弟兄們把身家性命押上,為的不就是這麼個結果,伸伸手就能夠到,他因為一個小娘們耍小性子,像話嗎?殿前司多少人都是因為信你而支援三郎,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攻太原、治黃河,大局將定,你若甩手不管,那就太不厚道了。你就去勸他,先把符三娘娶了,至於花莞,待局勢穩了,往後一併納了便是,這種左擁右抱的事你最擅長……”

蕭弈搖了搖頭,道:“李兄,你越是逼迫,三郎越是牴觸。給他些時日,此事終究要他想通,勉強他違心成事,往後也成不了事。”

“這渾話我不愛聽,照你這般說,以往便該早做打算投了郭榮。可眼下旁人或許還有退路,你我二人卻無,我絕不可能讓一個假子得了阿舅的基業,這且不提,我聽說,郭榮未婚妻被你藏起來了,他若得勢,能放過你嗎?”

“李兄從何處聽聞?”

“滿城皆是這傳言,你也別不認,事都做到這一步了,該再使把勁了!”

蕭弈沉吟道:“誰在推波助瀾?李暉?”

“蕭郎!”

李重進大急,氣得像是想把地磚一腳踩碎。

“你怎麼不明白?李暉也是支援三郎的,你與他有甚過節,不能暫且放下?眼下把符彥卿拉攏過來,事就成了,兒郎們都眼巴巴地盼著!”

這般一次兩次,蕭弈尚能應對,架不住李重進每天都來吵鬧。

蕭弈不堪其擾,想了想,招過馮聲。

“節帥。”

“此處為汾陽軍進奏院,我馬上調任為保義軍節度使了,不宜再住在此地。”

馮聲一怔,疑惑道:“可是,閻公繼任,有何區別?”

“李重進再來,你便這般回復他。”

“啊?是,是,下官明白了。”

蕭弈沉吟著,又道:“近來城中謠言四起,皆言我藏匿了符大娘子,必是有人刻意散佈,你去查。派人盯著王峻,以及橫海軍進奏院。”

“是。”馮聲領命,又問道:“那,鎮寧軍進奏院?”

“此事絕非大郎授意,於他無益。”蕭弈搖搖頭,道:“更像是在激化我與他之間的矛盾。”“明白了。”

安排過此事,蕭弈便在開封城中尋了個靜謐的客棧安頓。

離了人心的喧囂,他才仔細想了想如今的情形,聯姻沒什麼不好,只是他當初本就是因為郭信重舊情才選擇這邊。彼時就約定好了,郭信依心意娶花莞、往後由他全權施政,這是兩人合作的框架。如今看來,還是太幼稚了。

若最後,郭信放棄了爭儲,怎麼辦?

難不成自己頂上,與郭榮、與趙匡胤爭嗎?

一個盒飯都吃不飽的替身……

是替身,所以沒有走到前的自信嗎?

不敢嗎?有何不敢?!

蕭弈感覺如遭電擊,心道大不了便自己爭。

轉念一想,這不是最穩妥的辦法。他搖搖頭,收回心神,設身處地從郭信的立場上想。

讓郭信與符家聯姻是捷徑,可也有代價。除此之外,未必沒有路走,根源還是在於制度與國力,若能為郭威分憂,使其多活幾年,並革除藩鎮積弊,待軍心民心穩固,才是沒有後患的上位之路。這需要強大的耐心,最怕的就是己方自亂陣腳。

甚至出現相互攻訐的情形……

“咚咚咚。”

蕭弈透過門縫看了一眼,見是馮聲找來,開啟門。

“節帥。”

“如何了?”

“回節帥,李重進又來了幾次,還有一位王承誨到了進奏院求見節帥,下官皆言節帥不在。”“王承誨?有說是何事嗎?”

“沒有。”

若說李重進只是逼郭信娶符三娘,王承誨卻更是個愛的,極力撮合蕭弈與符大娘。

蕭弈不勝其煩,道:“他若有要事,當會再來,屆時再來稟我。”

“謠言之事,可查到了?”

馮聲道:“我一直派人暗中盯守,得了些線索。橫海軍進奏院的邸吏名為劉翊,他近日確時常去見王峻,每次繞到樞密院側門出入,避人耳目,甚是可疑。”

要想破局,不使些手段自是不行。

蕭弈道:“將人拿下審問,莫鬧出動靜。”

“是!”

蕭弈初來乍到之時,馮聲還是個被關在狗籠子裡的書生,人生際遇變幻,如今則是馮聲把旁人關進狗籠子裡。

或許是當年的經歷給馮聲留下了陰影,覺得這是個很好的恐嚇手段,可惜他沒找到大籠子,只找了個勉強能塞進人的。

邸吏劉翊長得肥胖,窩在籠中顯得極是辛苦,汗水沾溼了綾羅外袍。

馮聲搬了一條凳子擱在籠子前,道:“節帥,請。”

“煳塗。”蕭弈也不落座,淡淡打量了劉翊一眼,道:“沒用刑便讓我來,你覺得他會招實話嗎?”馮聲連忙請罪,道:“是下官疏漏,這就上刑。”

楊業按壓了拳頭,咔咔作響,道:“我來吧。”

“別!”

劉翊面無血色,拼命搖頭。

他的肉都卡在籠子裡,絲毫騰挪不了,晃得籠子咣嘟作響。

“不用動刑,不用,我這就招,不用動刑!”

“真的?”

“真的,有問必招,絕不敢有所隱瞞!”

蕭弈這才坐下,道:“認得我是誰?”

“認得,認得,開封城誰人不識蕭節帥?”

“那你可知李暉派人追殺我?”

“這……”

蕭弈不耐,準備起身。

“知道,知道。”劉翊慌忙急喊道:“回節帥,我事後才知道一點。”

“我與李暉素不相識,他為何殺我?”“因為,節帥壞了他與王相公的好事。”

蕭弈神色平淡,靜待下文。

劉翊小小的眼睛偷瞥來,見他不驚不怒,才敢繼續說下去。

“大抵是,王相公……不,是王峻稱他本將蕭節帥當作自己人,舉薦你督辦河防,把事辦好,同時讓王祥與李節……李暉挪用錢糧、據兩岸田地,誰知蕭節帥斬殺了王祥,王相公膝下無子,有意以王祥承嗣香火,可蕭節帥一點不給他留情面,故而惹怒了他。”

“李暉配合王峻行事,有何好處?”

“是這樣,橫海軍與天平軍接壤,素來不睦。天平軍連著兩任節度使符彥卿、何福進都親厚郭大郎,李暉擔心往後被清算,王峻自請為平盧軍節度使後,他們通訊結盟,約為特角。此番王峻吩咐除掉蕭節帥,李暉打算把蕭節帥之死栽到郭榮、符彥卿、何福進等人頭上。”

蕭弈輕笑一聲,道:“一石二鳥?”

“是,可當時此事與小人無關啊!”劉翊道:“是李暉動手失敗之後,心中惶然,怕遭報復,才令我在京中打探,詢問王峻的對策。”

“王峻有何對策?”

“他讓李暉不必憂慮,稱……”

“說。”

“他稱,在德州沒辦成的事,在開封辦也是一樣的。”

蕭弈心中思忖,王峻還是要除掉自己,屆時郭信若以為是郭榮動的手,難免兄弟反目,不顧一切爭儲以自保、報仇,並徹底倚仗王峻。

如此,王峻既排除異己,又徹底拿捏郭信,以獨攬權柄。

“王峻具體有何手段殺我?”

“這事,小人是真不知,小人只負責向李暉傳遞訊息。節帥明鑑,王峻也沒有必要把他的具體計劃告訴小人啊!”

蕭弈凝視了劉翊片刻,向馮聲吩咐道:“派人去魏州,控制他的家眷。”

劉翊大急,道:“蕭節帥!這……”

“我會放你回去,凡有訊息,立即稟報,倘敢洩露,後果你知道。”

“蕭節帥放心,我一定不敢生一點異心。”

“帶走。”

馮聲於是帶著人把狗籠抬了下去。

楊業揶揄道:“原來你在開封也是朋友寥寥,敵人遍佈朝野。”

“我朋友雖少,卻皆是可以託付性命的真朋友。”

“蕭節帥打算讓你的真朋友們保護你?”

“有楊兄一人足矣。”

楊業道:“你若死了,我那保義軍馬步軍都指揮使的高官厚祿也就沒了?”

“大抵是沒了,除非楊兄投靠王峻。”

“罷了,且看那廝調動多少人手,能殺掉你我二人。”

蕭弈心想,除了下毒、冷箭之類的手段,要除掉他,王峻調動一兩百人恐怕都不夠。

何況事後還要栽贓給郭榮。

老匹夫打算如何行事?

次日。

馮聲再次前來。

“節帥,王承誨又到進奏院求見節帥了。”

“這次說了是何事嗎?”

“只說很急。”蕭弈想了想,當初是他勸王殷放下天雄軍兵權、攜家入京支援郭信,眼下這情形,得給王殷父子一個交代。

他遂道:“尋個安全隱秘之處,安排我與王承誨見一面。”

半個時辰後,鼓樓對面一間河中商人的茶肆,蕭弈與王承誨對座而談。

“蕭郎約在此處,莫非是在躲避符家找麻煩不成?”

果然,王承誨一開口就是先提符家。

這廝臉上滿是笑意,恨不得拍案擊節的樣子。

“藏匿符大娘子,蕭郎這一步棋走得太漂亮了!”

“王兄,莫聽坊間謠傳,事情並非你所想的那般。”

“蕭郎別不承認,你我相知已久,我有十成的把握,符大娘子就是你藏起來的。”

蕭弈無奈,搖手道:“王兄不信便罷了。”

“行,符大娘子之事不提。蕭郎該娶了符二娘子才是,如此,與三郎連襟,符家豈非牢牢被綁在我們這邊?”

“此事我與三郎自有計較,不勞王兄費心。”

“我是為你們好。”

“今日若只為此事而來,那便不必再談了。”

“好吧。”王承誨道:“聽聞,蕭郎與橫海軍結了樑子?”

“不錯。”蕭弈問道:“王兄是如何知曉的?”

“阿爺素與王峻老匹夫不對付,故留意到王峻、李暉二人私結朋黨。王峻狹隘,蕭郎殺了王祥,必定觸怒於他,再聽符昭信稱,蕭郎指證符大娘子的失蹤與李暉有關,因此猜到。”

“王兄今日來,是為了王峻之事?”

“蕭郎可知王峻心意?他競勸陛下再納嬪妃、誕育子嗣。”

又是一個的。

但此事明顯不簡單。

王承誨繼續道:“王峻恐怕是感到三郎難以控制,尤其是蕭郎你殺了王祥之後,他眼下是做了多手準備,表面支援三郎,同時自請出鎮平盧、勸陛下誕幼子,心思只在挾幼主以令諸侯,把持朝政、獨攬大權,匹夫愈老愈猖狂,其跋扈可比肩史弘肇矣!”

話到這裡,蕭弈也不妨直言。

“王峻與李暉勾結,意圖殺我,栽贓給郭榮。”

“真的?”

“嗯。”

“老賊好膽!”

王承誨眼珠轉動,思索片刻,喃喃道:“七月辛亥,陛下將祭天北郊,告天祈福禳災,屆時郭榮也會歸京,若王峻要栽贓於他,只能是當時動手了。”

“祭天大典?”蕭弈沉吟道:“君臣出北郊,人多事雜,守衛難以兼顧……可他能如何動手呢?”“蕭郎不必太擔憂,這次祭天是阿爺統領禁軍、護衛儀仗。阿爺本就提防王峻,打算多備兵馬,如今看來,還得更加謹慎……”

話到一半,王承誨眼中精光閃動,頓了頓,低聲問了另一句話。

同時,手刀輕輕一揮。

“王峻與郭榮素不對付,蕭郎就沒想過,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不可!”

蕭弈立即警覺起來,背嵴發涼。

自郭威登基以來,武夫亂政的景象彷彿被壓下去了,可這一刻,他明顯感受到,亂象又開始冒頭了。所有人都知道郭威老了。

表面上,各方只是在談聯姻,背地裡,則已是暗流湧動、人心震盪。

恍惚間,蕭弈似乎看到了那些已死去的人,史弘肇、楊邠、蘇逢吉、李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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