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訊息渠道
進了臘月,西北天氣愈冷,且是幹冽的冷,就算裹著厚厚的皮裘,寒意依舊能順著衣縫往進鉆。哪怕府衙裡燒著炭火,也始終感受不到半點暖意。
今日,蕭弈打算去遴選精兵,才推門而出,朔風捲著雪,割著他的臉龐,只覺皮都要掉了。“阿嚏!”
廊角,忽有銀鈴般的輕笑。
李銀瓶裹著純白的狐裘,裝束華貴,半分不像是婢女,倒像是此間的女主人。
她開口,語氣看似關切,卻帶著幸災樂禍之意。
“郎君不耐西北嚴寒,可莫著了涼。”
“確不適應這天氣。”
蕭弈看似答得隨意,其實透過微表情透露出他想盡快返回中原。
這便是演員的素養了。
李銀瓶上前幾步,將一個暖壺遞進他手裡,又從懷中掏出一個小陶罐。
“酥油,郎君抹臉上,以免被風吹脫了皮,讓中原的小娘子們心疼。”
蕭弈接過,聞了聞,大概是羊油做的。
他打算再讓人制些潤膚膏,想必能在党項貴族中賺不少錢。
見他這般舉止,李銀瓶輕嗤道:“放心吧,沒毒。”
“既如此,替我塗吧。”
“我塗?”
“這不是婢女該乾的嗎?”
“那……你蹲下些。”
蕭弈稍稍側頭,感受李銀瓶的手指抹著酥油在臉上滑動。
有時與她琥珀般的眼眸對視,因離得太近,她有些不習慣他侵略性的目光,啐道:“轉過去。”兩人之間,漣漪如有實質般盪開。
“好了?”
“嗯,郎君要出門?”
“是啊。”
“雪大,我打傘送郎君到門口。”
“好。對了,我聽說你有個弟弟?”
“夏州城新設了官學,不僅請了名儒,還有兩位進士時常過去講學,可以讓你弟弟入學。”提及此事,蕭弈心中有幾分唏噓。
雖說官學不收束儋,可當世貧苦人家供不起一個勞力脫產,書籍紙硯的花費亦不少,暫時而言,入學的多是党項貴族們的子弟。
慢慢來,思想改造從党項子弟開始也不錯。
走到大門邊,李銀瓶好奇地向外看了一眼,微微驚訝。
“郎君怎還把我族叔帶在身邊?”
“怎麼?”
蕭弈看了一眼候在隊伍中的李光睿,笑問道:“你家與他關係不好嗎?”
“原本關係很好呀。”李銀瓶眼中帶著抱怨,道:“奈何敵不過郎君一招“二桃殺三士’,如何關係還能好嗎?”
“你還挺敢說的。”
“党項人說話坦率嘛,沒那麼多心計。”
蕭弈對她的嘲諷不以為意,反覺與她鬥嘴挺有趣的。他披上斗篷,翻身上馬,出發,故意招李光睿並轡而行。
朔風吹面,在耳畔唿嘯。
“方才見我侄女在太尉府中,莫非是結了親?”
“好奇嗎?”
李光睿不答了,神情顯得很鬱悶。
隊伍穿過夏州主街,周遭熱鬧了起來。
李光睿被城中景象吸引了目光,不時張望,目光中表露出對夏州變化的驚奇。
終於,他指了指一個排著長隊的官衙。
“他們在做什麼?”
“那是新設的營田使司。”
蕭弈不吝於給李光睿解釋,侃侃而談。
“這也是我們推行的新政之一,營田使司屯田勸農,清查無主荒田,按蕃部人丁下發租帖,憑帖認領田地,分發粟麥、青稞等糧種,租借耕牛、農具,待開了春,再分派老農到各州蕃寨,教習開墾、整地、播種等等。”
李光睿問道:“哪來的錢糧推行此事?”
“正是來自你們党項李氏此前獨享的諸部貢奉,以及走私青白鹽所得。”
“這……”
“此前數十年,諸部每年向党項李氏進獻牛羊、皮貨,如今規整為夏秋兩稅,青白鹽之利則以榷鹽司調撥規劃,不僅可支撐屯田勸農,還可賑濟苦寒、撫卹蕃民。看那邊,今年冬天,五州皆開設了養濟院、棲流所,用以救助無家可歸、無法取暖的難民。”
李光睿問道:“李光儼任由你指手劃腳嗎?”
蕭弈反問道:“不正是因為你父子冥頑不化,我才除掉你們,換李光儼主政嗎?”
“哪是我與阿爺冥頑不化?”李光睿終於有些沉不住氣了,道:“放權牽扯的是整個党項李氏的利益,阿爺就算是想答應,他一個人又豈能決定眾意。”
“無妨,李光儼能決定眾意,對我來說,這就夠了。”
“李光遠、李光憲等人又如何?”
“自是顧全大局,尊奉朝廷。”
聞言,李光睿頓起怒意,咬牙道:“我父子為保李氏利益,沖鋒在前,頭破血流,這些人往日叫囂得最兇,如今卻妥協尊奉朝廷,安享榮華!”
“世道本就如此,才知道嗎?”
李光睿再次默然。
蕭弈知道,由此刻開始,他的心態難免要發生變化。
一路談著話,隊伍到了城外校場。
米擒乞力遠遠相迎,稟道:“太尉,李留後命定難軍諸指揮各領兵士供太尉遴選,校場有一千人。”“列隊吧。”
蕭弈點點頭,側頭看了眼呂醜。
呂醜會意,立即吩咐人搬了一口大箱子到校場上,同時,樹了一塊木牌。
箱子一開啟,滿滿當當的銅錢立即晃了眾人的眼。
“今規整羈縻部眾,揀選驍勇,歸兵馬都監節制,現明示規制、賞賜。年歲十五至二十六、身無宿疾者可參選,校場三試,全過方准入籍,一試負重耐寒、二試弓馬控騎、三試陣令心性,入伍者即刻給錢七百,按月軍俸,四季足額支給……”
規矩一經頒佈,群情振奮。
旁人都當蕭弈急著回中原,會草草遴選,可事實上,選拔十分嚴苛,當日僅選了寥寥百餘人。他不急,順勢放出訊息,要求各大蕃酋每部必須選派一百名健壯子弟參選。
部族子弟自幼習騎射,常年狩獵,是騎兵的好兵源,且將他們編入麾下,相當於質子,有助於穩固橫山五州的形勢。
最初幾日,前來參選者中,有本事者寥寥,可因蕭弈實在嚴苛,漸漸地,不少党項勇士開始以透過考核為榮耀。於是在這個隆冬,鐵鷂軍的遴選反而成了党項部民們一場盛大的慶典一般,包括党項李氏在內,諸部最勇武之人都到了。
在等候之時,他們比武、摔跤,唿喊聲振天動地。
鐵鷂軍尚未成軍,先天已有了橫山壯士的強大氣勢。
李光睿每次都隨在蕭弈身後,有時會忍不住發表些看法。
“那是房當明,論武力,不是我的對手,竟也能在遴選中任一副指揮。”
“這般說來,你若參與遴選,必不輸於房當明?”
“太尉打算讓我一試?”
看得出來,李光睿有些躍躍欲試了。
蕭弈嘴唇張合,卻是故意一頓。
末了,他擺擺手,帶著嘆息的口吻道:“罷了,你說過,絕對不會為我效力,我不必勉強你,也自取其辱。帶你來,就是讓你散散心。”
李光睿愣了愣,欲言又止。
“我……謝太尉體諒。”
蕭弈自是知他心思,不急,眼下還用不到他,帶在身邊慢慢磨心性即可。
持續數日,直到過了臘八,招募了兩千餘精銳,再加上巡河隊,以及派遣的各級校將,約莫兩千四百人,分為三個指揮。
兵額一足,蕭弈便親力親為地訓練,拿出了當年操練廿營的精力。
他常常在兵營一待就是好幾天,與他們同吃同住,為的便是將這支兵馬練成他的鐵桿心腹。直到臘月二十四,小年,給將士們放了旬假,他才回到夏州城中的府邸。
一進門,便見李銀瓶在前庭帶人掃雪。
大半個月未見,她轉頭看來,眼神少了些往常的敵意,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也許是因為蕭弈不在,她自己待著無聊了吧。
“郎君回來了,聽說郎君盡收党項精銳,練成私兵,鬧得好生熱鬧,真是恭喜。”
“不可胡言,豈是私兵,我是在規整定難軍。”
“那郎君還走嗎?”
“走。”
李銀瓶愣了愣,問道:“郎君何日啟程?”
“上元節之後吧。”
遲疑了片刻,李銀瓶萬福一禮,道:“恭喜郎君如願以償,終歸中原。”
“誰說我要回中原了?你就這麼盼我走?”
“方才分明………”
“我是說,上元節後,當率新編之軍,清剿沁、嵐一帶的吐谷渾部,既是練兵、也是給定難五州一個安定。”
此前,蕭弈巴不得李光儼認為他很快要返回開封、放鬆對他的戒備。
如今不同了,他有了兵馬,根基已固,不必再藏著掖著。
李銀瓶一聽就明白了,從頭到尾都是蕭弈的障眼法。
她顯然有些氣惱,眼神卻更亮了。
“原來如此,郎君故意戲弄,有意思嗎?”
蕭弈頗好奇李光儼在開封的,試探著問道:“你得到訊息,說我要返回中原嗎?”“沒有啊。”
李銀瓶不肯說,眼眸一轉,促狹道:“我只是聽聞郎君在開封有許多紅顏知己,以為郎君要回去談婚論嫁。”“是嗎?我自己都不知道,卻是誰在傳?”
“也許是從中原來的商旅吧?”
從這件事可見,李銀瓶應該知道李光儼與開封某個重臣來往,只是不說。
蕭弈已讓老潘在暗中探查,待有了線索再詐李銀瓶不遲。
他遂沒再多問,只道:“馬上年節了,你可回去與你阿爺過年。”
“不用我當婢女了?”
“婢女也該放個假。”
“那我還該謝郎君體恤。”
“不客氣。”
就在當夜,蕭弈正打算歇下,忽聽到了門外腳步聲,與平日李銀瓶忙碌時的動靜一樣。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推開門,卻正撞見李銀瓶,手裡提著一個裝炭的麻袋。
“嗯?怎麼回來了?”
“沒什麼。”
李銀瓶扁了扁嘴,心情不佳的模樣,將炭倒進火盆,道:“你們漢人怕冷,別夜裡凍到了。”說罷,她徑直走掉了。
蕭弈看著她的背影,察覺到她該是與李光儼鬧了不愉快,招過呂醜,吩咐道:“聯絡老潘打聽一下,李留後府上發生了何事。”
次日,蕭弈便大概知曉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李光儼的髮妻罔氏也是党項大族,罔氏先是生下長女,幾年前又生下一個兒子,難產而亡了。依李光儼與罔氏的約定,過兩年,他會續絃罔氏的妹妹,可就前幾日,他不聲不響地與旁人訂了親,是此番任官夏州的官員的女眷。”
“哪個官員?”
“韓令巽,他將一個族女嫁給了李光儼。”
蕭弈皺了皺眉,回想了一遍。
這趟來的官員很多,他對韓令巽的印象並不深。
呂醜等候了一會,見他搖頭,方才道:“郎君若對韓令巽不瞭解,他有個兄長,郎君一定知曉,新任的侍衛步軍右廂都指揮使韓令坤。”
蕭弈想起來了,韓令坤的名字他聽過幾次。
那是王殷致仕後,與趙弘殷一起升官的幾個禁軍將領之一。
換言之,給李光儼傳遞訊息的人便是韓令坤了,作為禁軍核心將領,確有可能比郭信更快得知朝廷動向。
那麼,韓令坤為何要拉攏李光儼?李光儼與這麼一個八桿子打不著的禁軍將領聯絡有何益處?站隊?
一念至此,蕭弈猜到了大概的情況。
李光儼不願受制於他,又知他最大的倚仗是大周的國力,因此在朝中尋找靠山制衡他,這是最穩妥的辦法;同時,他的政敵若想獲取他在西北的動向,尋機打壓他,拿他的把柄,也可能派人接觸李光儼,兩邊自是一拍即合。
想到這裡,蕭弈反而輕鬆地笑了笑。
呂醜不由疑惑,道:“郎君,如此看來,韓令坤必是郭榮一系,手伸得如此之長,恐帕……”“無妨,不是壞事。”
“怎能不是壞事?”
“今我兵權在手,何懼之有?”蕭弈道:“反倒是能讓大郎關注到西北,出手拉攏李光儼,對於党項歸化大有裨益。”
“郎君有胸襟,可是,這幫人對儲位分明還未死心。”
“你今日才知道嗎?”
蕭弈早就知道,郭信要坐上儲位,僅靠郭榮口頭說一句放棄沒有用,得靠郭信自己立下實打實的戰功。除此之外,那就是比雙方的兵馬。
他遠赴西北經營,對方就拉攏党項李氏,如今看似各自獲取了定難軍一部分支援。
可紙面實力作不得數,需看實質,他能帶著鐵鷂軍真刀真槍地支援郭信,李光儼能支援郭榮起兵嗎?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