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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江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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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河的水霧混著血腥氣,戰臺上的帥旗被夜風扯得獵獵作響,蓋下了松油火把的啦聲。

蕭弈登臺俯瞰戰局,眼底已無波瀾。

視線掠過濠州城,城東的望城崗便是今夜的決戰之地,楊業的兩萬馬步軍就埋伏在那;更遠的火光隱隱處,是王明的偏師扼守的臨淮、泗州渡口;舒元的水軍則正從淮河順流而下,配合包圍從城關水關出軍的敵水師。

負責後勤的楊訥忙完了庶務,趨步到蕭弈身旁。

章節.m

「大帥,譁變計程車卒已處置妥當,潁州那邊是否派人————」

「戰後我親自辦。」蕭弈抬了抬手,道:「先專注解決眼前。」

「是。」楊訥道:「李景達知糧盡則城破在即,從城北水關、城東望城崗雙線突圍,欲險中求生,實已犯了致命錯誤。」

「舍堅城之利,於開闊灘塗、崗地與我軍野戰,不智。」

「大帥所言甚是,彼久困城中,士氣低迷,豈是我軍對手?」

南唐弱旅,大抵就是這麼回事。

如今南唐唯一的名將劉仁贍已死,皇帝李璟闇弱、齊王李景達無能、監軍陳覺誤事,五萬大軍困守濠州,處處被動,可以說蕭弈已完全佔據了戰略優勢。

但在戰術層面:他並不掉以輕心。

今夜決勝,不在沖殺之勇,而在分地、扼隘、斷援、鎖水、控陣。

很快,信使趕至,稟道:「啟稟大帥,敵方渦河北岸水寨已舟師盡出,四十餘艘戰船欲與主力合兵!」

「傳軍令給舒元,不急於殲滅,縱敵前軍過半再斷腰截尾,驅其前軍沖撞李景達主力;再傳令楊業,以強弩遏敵主力,使敵陣自亂。」

「是。」

「報大帥,楊將軍傳信,敵主力未料到我大軍伏於東望崗,首輪接戰,敵先鋒自相踐踏,死者逾三百,陣形已亂,是否追擊?」

「速以旗令告知他,等一刻鐘,配合舒元。」

「是。」

「報,大帥,舒將軍已驅敵船沖撞敵陣,敵舟師擁堵河上,船陣堆疊,請西城大營出兵,以火攻之。」

「傳令,以輕舟載營中柴薪、灌油,順風撞入敵船陣,兩岸床弩定點射火矢,焚敵船帆、斷敵船槳:傳告水師步卒沿淮水佈防,不許敵軍有一船東渡,凡棄船投降者,就地收編,頑抗者,盡數剿殺!」

「是。」

「傳令於王明,偏師前移,收緊渡口防線,攔截零星逃卒,杜絕敵方主將潛遁。」

各色旗幟揮動。

蕭弈一番居中排程,目的不在於把控戰場細節,而是讓各營能配合流暢。

餘下之事,則任由諸將發揮了。

他高立於戰臺上,遠望陣勢再結合戰報,對縱橫了十餘里地的戰場形勢瞭然於胸,各處的畫面彷彿能浮現於腦海當中。

敵前鋒騎兵猝遇伏擊,人仰馬翻;後隊步卒撞上潰騎,瞬間擠成一團;敵將們揮刀喝止,無法挽回;河面之上,火船撞入船陣,烈焰纏船,濃煙蔽夜;敵卒們跳船,或投降或溺亡,河水浮屍連片————

這些畫面,構成了今夜如地獄般的濠州戰場。

南唐兵馬本就善守不善攻,慣於打順風仗卻缺乏逆勢相搏的韌性,再加上主帥無臨陣應變之能,崩潰可想而知。

黎明之際,戰報傳來。

「大帥,敵中軍紊亂,而李景達的大旗半個時辰無任何舉措,楊將軍推測他欲私逃!」

「傳令各營,就地分段合圍,勒令敵卒放下兵甲,跪伏待命者一概免死,結隊頑抗者就地誅滅!」

「是。」「騎兵分隊搜剿,緝拿李景達、陳覺,其餘各營,不得擅離防區,違令者依軍法處置;令記功官實時錄報,斬殺敵將、收降士卒、繳獲輜重,各按層級記功————」

總攻號令一下,便等最後的戰果。

破曉。

陽光碟機散了迷霧,一視同仁地照拂著廝殺了一整夜的人們,以及屍體。

蕭弈深吸了一口晨間溼漉的空氣,感到腹中飢餓得厲害,餓到讓他覺得這場大戰與他以前那不值一提的活計也差不多,幹久了都得收工吃飯。

終於。

遠處傳來了如雷的齊聲歡唿。

「勝了!」

「勝了————」

那聲音太遠,讓人一時沒能聽清。

直到戰報傳來。

「報一」

「大捷,大捷!報大帥,南唐大軍潰敗,散於河灘、隘口、荒崗,跪地投降者數以萬計!」

「各營分片納降,甄別降卒安置,收繳軍械甲仗、旗幟鼓樂、糧草輻重,清點造冊,禁殺降、擄掠、擾民,私藏繳獲————」

忽然。

蕭弈眼神一凝,看到在石樑崗的下方,有百餘衣甲鮮亮的唐軍騎兵正向西面狂奔,撞向他的大營欄柵。

這隊人雖沒有舉任何旗幟,他卻一眼就分辨出來,是李景達帶著牙兵突圍。

「晚了。」

若戰事一開始,李景達以五萬大軍堅決向西突圍,雖有大營隔阻,實則營地裡只有老弱虛兵,再加上今夜正有士卒譁變,或許真有可能讓他突圍成功。

至於此時?

蕭弈揮了揮手,留在營地的牙兵們便挺著長矛向那百餘騎迎了上去。

廝殺只持續了片刻,便見兩個人被拽下馬背,狼狽不堪地被拖到了戰臺上。

「大帥,我等拿下了李景達、陳覺!」

聽著那振奮的喊聲,蕭弈目光看去,只見被押到面前的兩人雖然狼狽,形象卻都很好。

李景達二十多歲,姿貌秀整,白凈溫潤,體貌豐腴,確有親王的矜貴氣質,一身鎏金札甲紋飾精美,熠熠生輝。

一雙清朗端正的眉眼有些渙散,眼中沒有憤怒不甘,反而顯得茫然。

蕭弈見狀,問道:「怎不換身盔甲?」

李景達愣了一愣,道:「沒來得及,孤也是第一次打了敗仗。」

「大抵也不會有第二次了。」

蕭弈隨口說了一句,又看向陳覺。

陳覺年近四十歲,形貌清朗端正,也是麵皮白凈,身上自有一股傲慢氣質。

他鄙夷地看了李景達一眼,譏道:「若非齊王這一身甲冑惹眼,也不會連累我等被擒「」

「陳覺!你臨戰私逃,還敢如此妄言?!」

「那又是誰優柔寡斷、貽誤戰機?大敗之後又慌不擇路,撞進北兵這重重包圍裡來?!」

李景達年輕氣盛,臉上當即怒意迸發,道:「你果然是睜眼瞎,沒見周軍大營確實只有虛兵,我等若及早西進,豈能遭此大敗?!」

「一將無能,累死三軍————」

「夠了!」

蕭弈叱止了不斷爭吵的二人,道:「這不是南唐宵小聒噪之處,誰告訴你們,我的大營中只有虛兵。」李景達一跺腳,長吁短嘆,悲道:「悔不聽其言也。

「啪!」

牙兵徑直一鞭子抽在李景達的靴子前,叱道:「大帥問你,誰?!」

李景達臉色頓時煞白,猶自強撐,背過雙手,作傲然之態,道:「我自打探到了你營中虛實,有何不可?」

「放你孃的屁!」

「蕭郎,你帳下兵卒便是如此粗魯的嗎?」

蕭弈語氣冷峻,道:「你若不答,還有更粗魯的。」

陳覺眼神一瞥,同樣一副倨傲姿態,道:「自然是有北兵透露軍情,可惜,李景達最初以為是計,又懼蕭郎大旗豎於城西大營,不敢強攻。直到無路可走,才勉力一試。」

「誰?」

李景達道:「白重贊。」

「你見到白重贊了?」

「沒有,可我收到他的書信。」

「給我。」

蕭弈接過那封信一看,只見上面內容很短促。

「齊王密啟,今蕭弈悉眾圍濠,實城西大營虛竭,若大王提精銳急擊其營,我當舉心腹響應,內外合勢,可一舉破敵,梟斬蕭弈。」

下面還有白重贊的私印。

「一看就是偽造的。」蕭弈問道:「你相信是白重贊寫給你的?」

「原本是不信。」李景達道:「若我信了,今夜死的就是你了。」

這話就很可笑了。

自從濠州接戰以來,南唐軍中就沒有一個決策讓蕭弈眼前一亮,大勢既去,還妄想藉助一個陰招取勝。

蕭弈無暇多說,只道:「井底之蛙。」

李景達臉色一肅,正色道:「此戰,我只是沒想到你會大舉攻來,這才措手不及。當此時節,你不去謀中原大位,反貪我淮右州縣,顧此失彼,因小失大,何其短視啊!」

「你若能阻我一年半載,再說我因小失大不遲。」

「我————」

李景達仗打得不怎麼樣,嘴卻很硬,道:「若非陳覺獨攬軍權,妨害軍機。莫說阻你一年半載,便是讓你有去無回又有何難?!」

陳覺冷笑,道:「齊王空談厲害,若非我攔著你領大軍與北兵決戰,一個月前你便早淪為階下囚了。

「若非是你阻我支援劉仁瞻,豈能讓北兵過壽州?!」

「救得了壽州嗎?一將無能,害死三軍,卻拿我當藉口,豈不可笑?」

李景達與陳覺又開始言語交鋒。

這一幕有些荒唐,彷彿在他們眼裡,五萬大軍土崩瓦解,嚴重程度也不如他們失去的面子。

無論如何,經此一戰,蕭弈算在兩淮站住了腳跟。

暫緩了錢糧之急,又穩定了軍心。

淮河以南、長江以北這一片地方,以壽州、濠州為鎖鑰,俗稱「二特」,兩州之地既下,江北十四州便可謂囊中之物。

蕭弈才入駐濠州,還沒來得及整理軍務輿圖、戶籍田畝,南唐使者孫晟再次到了。

再次相見,孫晟依舊是那一副以股肱之臣自居的樣子,氣勢凜然,然而,眼神中的苦意卻像是化都化不開。

「唐使孫晟,見過蕭太尉。」

「前番得孫公指點,好戰必亡,原來是應在你主征伐閩、楚,凱覦中原,發人深省。」

孫晟受了譏嘲,眼臉跳動了兩下,沉聲道:「兩國交兵、生靈塗炭,我主願息兵罷戰,遣使求和,乞大帥體恤淮上百姓,止戈安民。」老匹夫開口只說求和,佔據道義,卻不提賠款、割地、稱臣,終是還想周旋。

既如此,蕭弈便與他周旋。

「息兵安民,可。但須依我的條件。」

「太尉請講,若不傷國體、不辱社稷,我可代為稟奏陛下。」

「國體?你朝五萬主力盡滅、劉仁贍戰死、壽濠二州盡失,江北已無屏障,還有何國體可恃?你今日既來,便該先知曉,是來求我給你們一個茍存江南的機會。」

話音一落,孫晟老眼中也泛起了渾濁之色。

國弱而臣辱,不過如此。

蕭弈等了一會,見他沒有辯駁,遂道:「一則,南唐廢帝號、黜帝制,尊大周為正朔,歲歲納貢、永為藩臣;二則,盡割江北十四州六十縣,以長江為界;三則,金銀布帛、糧草甲仗,此戰我大周的損失你朝自當賠付。」

孫晟面色驟變,終於失了沉穩,身軀顫動,似要怒罵蕭弈。

然而,他漲紅了臉,片刻之後,卻只是道:「太尉豈可如此嚴苛?我烈祖立國正統,不可輕廢,江北十四州乃國都之屏障,棄之與亡國何異?」

「既如此,你們守住便是。」

話很短,語氣冷漠,卻讓孫晟無言以對。

良久,老者那始終驕傲的頭顱低了下去,他雙手一揖,深深向蕭弈行了一禮。

「蕭太尉,前番是老朽無禮,只請太尉寬容些。」

蕭弈搖了搖頭。

楊訥大步而出,道:「孫公何以見事不明。壽州淮西咽喉、濠州淮東鎖鑰,二關盡入大師之手。大將劉仁贍敗亡、江北主力全殲,你朝能戰之士已然一空,江北再無一處可守之堅城。大帥今日肯坐在此處與你議和,不忍江南百姓再遭兵禍而已。你若執意推諉,大帥何妨直取金陵,自坐了江南之主的位置?!」

孫晟嘴唇抖動,欲有雄辯。

可開口,他竟是變得口吃了起來。

「且且且————且待老朽————即刻————折返金陵,稟奏陛陛陛陛————」

蕭弈揮了揮手,道:」孫公且去便是。」

「告告辭。」

然而,不等孫晟的背影離開大堂,蕭弈已然開始傳令。

「傳令諸軍,整頓水師,修繕戰艦,趕造浮橋,做渡江準備,若半月之內,不得江南降表,水師直抵採石渡口!」

「是!」

很明顯地,孫晟渾身一顫,腳步不由加快了些。

此人再是頑固剛硬,不懼身死,終是不敢拿一國社稷的存亡作為賭注。

哪怕彼此都很清楚,濠州距離採石磯九百里水路,蕭弈能否走完,要看後方有多少掣肘。

事實上,蕭弈也承受著中原的莫大壓力,不打算強渡長江。

但,李璟的降書比預想中到得更快,惶恐之意溢於言表。

「江南李璟,謹啟於蕭公麾下,某僻守江表,妄竊名號,昧於時勢,屢啟邊烽,伏惟蕭公秉鉞淮甸,神機獨斷,王師壓岸,金陵震怖,生黎日夜悚懼,深知大勢已去,不敢復存僥倖。今幡然悔過,瀝心歸命,願棄虛號、割疆土、息兵安民,謹遵約束,永立規制————」

蕭弈彷彿能在字裡行間感受到李璟的顫慄。

一戰而,打得南唐皇帝自去帝號,竟就這般做到了,一股傲氣不由貫於胸臆之間。

蕭弈卻沒有就此得意忘形。

他再仔細一看,察覺到了李璟的小心機。

遞來的是降啟而不是降表,是給這個兩淮行營主帥的,而不是給大周皇帝稱臣,換言之,一旦他被大周宣為叛逆,李璟所謂的自去帝位便沒了效力。

可見江南君主恐懼於兵威的同時,也在等中原內鬥,自相殘殺。

無妨,收拾了淮南,中原的紛爭也該見分曉了。

(還有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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