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斷弦
蕭弈再登蒙山,站在寶嚴閣上憑欄而望,汾河兩岸,已氣象迥然。
年初他與李昉站在這裡,看到的是荒田、枯渠和十室九空的村落。如今夏收已過,山腳下留茬的地裡散落著拾穗的孩子。
遠處的村落上空飄著炊煙,不再是疏淡的三兩縷,而是成片成片,與冶鐵、炭場和磚窯的煙火擰成煙帶,被風扯得老長。
蕭弈看得反而皺了眉,喃喃自語道:“破壞環境。”
今日隨行的是繼顒和尚。
繼顒自進了寶嚴閣,逐殿禮佛,一一跪拜已畢,方才踱至蕭弈身後,因此慢了幾步,低眉順目,寶相莊嚴,問道:“王上方才說什麼?”
“沒什麼。”
蕭弈道:“閻晉卿早年就為我監造軍器,然為人優柔,不能懾服河東獷悍之眾。我欲令你為其副,掌佐其事,你此前開銀礦,以一人之力支起偽漢國庫,必能勝任。”
繼顒搖了搖頭,雙手合什,道:“大王也知小僧本方外之人,此前出仕,實是感念梅娘子舊恩,今娘子雖入王宮,卻無意爭寵競權。貧僧亦無心功利,所願唯在研求釋典,不願重蹈宦途。”
蕭弈心裡清楚,繼顒雖是個和尚,卻擅權謀經濟,嘴上說得淡泊名利,實則最是熱衷功利,想要施展一身才幹。今日裝模作樣,無非是嫌彼此關係不夠親近。
他遂換上推心置腹的語氣,道:“我何嘗是拿功利聘你?是視你為自己人,我想等幾個孩子再大些,聘請王府師儒,除了軍器署,你可願居於師席之一,替我訓導子弟?”
倒不是因為繼顒的道德文章做得好,而是對癥下藥。
果然,繼顒眼神有了變化,不再遮掩那熱切之意。
很快他又垂下眼簾,深深一揖,道:“軍造一事,貧僧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閻晉卿是個能辦事的人,卻不會做生意。他把軍造署當成作坊,王上撥多少錢,他辦多少事,造出甲冑軍械交差便是,這般生錢實在太慢。”
“依你之見?“
繼顒抬手指向山下汾河兩岸的冶爐炭窯,道:“炭場開採出來的煤炭,塊炭質地堅好,便用以鍊鐵;碎炭可以散賣,供民間炊飯取暖;煤粉摻合溼泥,可壓制成炭餅使用。便是煤矸石,亦能鋪路墊基。可到閻晉卿手上,十成物料僅用得三成,餘下七成都白白廢棄糟蹋。”
說罷,又指向冶坊。
“冶坊所出之鐵,亦要分等取用。上品灌鋼,鍛作兵刃鋒刃;中品熟鐵,打製鎧甲甲片;下品生鐵,則澆鑄犁鏵、鋤鐮、鐵鍋、鐵釘之類農器日用。鑄成之後,販運河中、河北、河南諸地易糧。一把鐵犁可換三鬥麥,一柄鋤頭易得一斗粟。這便是以工濟農,以農養工的道理。”
蕭弈點了點頭,神色卻平常。
這些辦法他也是知道的,只是施行起來極繁瑣,沒有手段不行。
故而,炭窖出事後,他立即意識到閻晉卿的能力撐不起軍造署,特意來請繼顒出山,這一步棋,看來是走對了。
繼顒目光一瞥,也許是沒看到他的贊賞之色,接著,又丟擲了下一個主張。
“大王可知,河東及周邊諸州有多少寺院?”
“林林總總數百座。”
“正是。單太原府之內,得朝廷敕額的寺院便有數十座,更不計其數的無名蘭若、山野佛堂,星羅棋佈河東諸州。這些寺院坐擁田產,自有車馬、碾磑、倉廩。僧團行腳四方,過關津隘口不必繳納商稅,可赴中原、江南、蜀地、吳越、南漢,遠者更能抵西域。所到之處皆可掛單,處處有同門接應。不論是販運貨物、採買物料,還是探聽市價、刺探情報,何必再另行豢養商隊、安置細作?軍造產出的器物運至何處,當地寺院便可權充貨棧,譬如五臺山僧人赴開封講經,返程多驅數匹馬馱載經文,關卡吏卒豈敢肆意搜檢僧人,不懼褻瀆佛祖嗎?”
蕭弈的瞳孔微微一縮,再次打量了繼顒一眼。
這和尚與李昉、王仁贍都不同。
李昉善謀,所用多是堂堂正正的廟堂長策;王仁贍有奇謀,為蕭弈處置秘事,眼界依舊不離朝堂格局。
唯獨繼顒,熟稔三教九流,既善用機巧陰謀,又極重實務利害。
蕭弈上回同李昉登臨此處,籌謀的是裁抑佛寺勢力;今日與繼顒對談,所言卻是如何借河東佛門為己所用。
繼顒終於也看到了他眼神中的賞識之色,合什一禮,道:“王上當年抑佛的罵名,也該洗刷了。”
“咚——”
寶嚴閣上,一聲鐘聲敲響,佛音在山下盆地迴盪開來。
似乎還傳得更遠。
回了晉陽宮,蕭弈便將任命安排了下去。
他不用擔心閻晉卿與繼顒合作得不好,他明顯看得出,繼顒對閻晉卿手頭那些“笨活”並不感興趣。處置完此事,殿外傳來了通稟。
“王上,範超回來了。”
蕭弈對此很重視,立即召見。
很快,風塵僕僕的範超趕入殿內。臉上卻是多了一道深深的刀疤,還沒有結痂,甚是醒目。
“見過王上。”
“怎回事?”蕭弈立即起身,道:“前番你潛入太原受了刑,此番還破了相。”
“無妨。”範超咧嘴一笑,結果疼得嘶了一聲,道:“卑職本就長得醜,破不破相差別不大。”
“坐下說。”
“是,此番卑職還是大意了,摸清了忻州形勢,聽說楊將軍的信已送到李存瑰處,估量著那廝是願降的,試著與他接觸。結果被他的人拿下,還給了我一刀。好在李存瑰親自出面喝止手下,不許傷我,又命人替我包紮上藥。卑職大體看得沒錯,李存瑰並不想與王上徹底撕破臉,鬧到無法挽回的地步,他牛大了一番,還是放了卑職回來。”
“他如何說的?”
“那廝口氣大得很,言道當今天下,終究契丹國力最強。只要契丹國主肯發大兵來援,未必不能復取太原,他便要學石敬瑭、杜重威的舊例,借契丹兵馬,扶自己做中原天子。卑職當場斥他昏了心,甘心做契丹人的爪牙。他只冷笑一聲,半句實在話也拿不出來,不過是色厲內荏罷了。”
“虛張聲勢。”蕭弈沒信李存瑰嚇唬人的鬼話,問道:“楊業如何?”
“楊將軍已然移兵恢河河谷,拿獲數名契丹信使,搜得書信。信上說雲州正在調集諸部蕃騎,不日便要南下,命李存瑰死守待援。楊將軍割去其中一人的舌頭,放歸雲州示威,餘下的,盡數押到忻州城下斬首示眾。”
楊業這是在明晃晃地告訴李存瑰,他與契丹之間的聯絡已斷,以打碎其幻想。
“依卑職看,李存瑰心裡透亮,曉得契丹靠不住。”範超嗤笑一聲,又道:“他遲遲不肯歸降,不過是兩點,心中不服、臉上無光。往日在偽漢朝堂,他當眾殺了力主閉城守太原的王劭,執意要戰,骨子裡本就是一副桀烈性子。若是此刻便拱手投降,舊日同僚故將都看在眼裡,便等於自己打自己的臉面,領兩千騎兵奔往忻州,哪裡是要做北漢的忠臣?只是怕人恥笑而已。”
蕭弈點點頭,對北面時局都很清晰了。
李存瑰要臉面,若只求活命儲存,這理由不足以讓他歸降。他要的不是一條生路,而是一個臺階。
兵勢威壓,是硬性逼迫;楊業的書信,已然動搖他的心智;如今只差最後一步,壓垮他心防的最後一根稻草。
如今的北面形勢,要取忻州,必須要快。否則等耶律屋質處置好契丹內亂,掉頭南下與他爭奪雁門一帶的城池關隘,就費力了。
蕭弈打算給李存瑰一個臺階。
太原距忻州很近,快馬一天也就到了。
經陽曲、過石嶺關,周行逢親自趕到相迎。
“區區李存瑰,豈值得王上親自來督戰?末將看忻州糧食快要吃盡了,要不了多久,末將便能拿李存瑰的首級向王上報功。”
“我豈是為李存瑰一人而來?”蕭弈道:“隨我看看北邊地勢。”
“是。”
恆山、五臺山、雲中山三面圍合,北風從雁門方向灌進來,吹得披風烈烈作響。
沿途村落十室九空,李存瑰退走時堅壁清野,帶不走的一把火燒了。
再往北,雖沒見到一個契丹人,卻能感受到契丹的壓迫感。
待遠遠看到忻州城,周行逢拿出佩刀,在地上劃了形勢。
“張滿屯已率兩千人出陽武谷,已據軒崗口。王上且看,雲中山,陽武河從此東流匯入滹沱河,是嵐州、靜樂方向進入忻定盆地的通道。此口一據,李存瑰西路被封……南有我主力屯石嶺關、忻州南郊,西有張大蠻子據軒崗、逼朔州,北有楊業截斷雲朔大道,三面合圍,李存瑰敢伸頭,一刀便砍下來。”
任周行逢說得意氣風發,蕭弈都不以為然,如今他考慮問題,已不在於一城一地的得失。
將領想的是打勝仗,他想的是大局,是與契丹搶時間。
一旦契丹卯足勁南下,楊業攔不了太久。早收服李存瑰,才能早拿下代州、雁門。
這關係到與契丹大戰的主動或被動。
“休養生息的時間不多啊。”
聽著那些戰術,蕭弈只是感慨了一句,道:“撤了圍城之兵,退至三十里外,再射封信入城,邀李存瑰到城南十里的福勝寺見我,就說……就說共商抗遼大計吧。”
“若李存瑰率兵出城,襲擊王上?”
“在你眼裡,是他蠢得連最後的生路都不要?還是我蠢得能被他的兵馬包圍。”周行逢也不傻,說這話大概是故意襯托蕭弈的胸襟與果決,被叱了一句,才領命撤軍。
福勝寺是忻州城南十里的舊剎,也稱西張寺,寺外平野一望無餘,無可伏兵。
此地歷經兵亂,殿宇廊廡破敗。
蕭弈只帶了少量親隨,在客堂等著,卻聽護衛司安排防衛時小聲說了一句。
“依我看,那老和尚行刺王上的可能比李存瑰高。王上先在中原抑佛,入主河東又斷了佛家不少財路,都給我盯緊些。”
這就是孤陋寡聞了。
等繼顒的策略有了成效,蕭弈豈還會是這等名聲?
茶盞一直放到涼了,才終於有人稟道:“王上,李存瑰到了。我等仔細觀察過了,一共僅有五騎,未帶兵馬。”
蕭弈淡淡點了點頭,心道如此一來,收服李存瑰幾乎便是穩了。
彼此雖戰陣交鋒過許多次,近距離相見卻還是頭一回。
李存瑰年約四旬,明顯的沙陀長相,面如刀削,顴骨高聳,頜下髯須蓬亂,腰間橫刀的刀鞘磨得出了包漿。
他身後只跟了四名親兵,鐵甲挎刀,到了殿門外便釘住不動,讓他一人大步跨進客堂。
“你便是蕭弈?太年輕了些。”
李存瑰目光直直看來,不拜,不揖,就那麼站著。
蕭弈也不起身,從容笑道:“李將軍請坐,茶涼了,換一壺熱的來。”
“不必。蕭大王約我來,不是為了吃茶,有話直說。”
蕭弈沒提他困守忻州,外無援兵,內無糧草,早晚必破城的處境,而是道:“今日請將軍來,不是要將軍降我,是想問問將軍,往後這仗,該跟誰打?”
“何意?”
“契丹人佔我燕雲十六州,牧馬河南,中原門戶洞開。耶律屋質若非國內有恙,早已傾國南下,將軍祖上鎮守北邊,跟契丹人打了半輩子仗,英名赫赫,何不捫心自問,你我自相殘殺,便宜了誰?”
李存瑰沉默了一瞬,兀自冷笑,道:“說得好聽,你攻城滅國,逼死了我大漢天子,如今倒來跟我說甚夷夏之防?”
“爾漢歲貢稱臣於契丹,與石敬瑭何異?我取河東,不是要當兒皇帝、侄皇帝,誓要北伐燕雲,收復失地。將軍是錚錚鐵骨的大丈夫,麾下兩千壯士亦是北邊百戰的英傑,何不能挺直嵴梁隨我做一番大事?!”
話說到這裡,該給的面子給了,臺階也鋪好了。
李存瑰眼底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很快又壓了下去。
“蕭大王好志氣,可你若無真本事,如何叫我服氣?”
“那便亮本事!”
蕭弈心知,李存瑰終究是好顏面,還得讓他展示一下能服人的手段,表明投降他不丟臉。
“將軍是武人,我也是武人。武人的事,便用武人的法子,聽聞將軍騎射冠絕沙陀三軍,我與將軍一較射藝如何?”
“好!你我各射三箭,百步立靶,中籌多者勝。你若勝了,我隨你抗虜;我若勝了,你即刻退兵,如何?!”
“李將軍痛快,一言為定!”
百步外立了兩個草靶。
靶身蒙白布,畫了三個同心圈,遠遠望去,紅心不過紅米粒大,在風裡若隱若現。
蕭弈與李存瑰各自接過弓。
“我這張弓,一石三鬥,蕭大王的弓多少石?”
“一石五斗。”
李存瑰挑了挑眉,道:“你是客,先請。”
蕭弈也不推辭,拈箭搭弦,推弓如託泰山,鉤弦如抱嬰兒,雙目前視,唿吸綿長。
“嗡。”
箭去如流星,不等眾人看清,已釘在靶上。
“紅心!”李存瑰瞳孔微縮,冷哼一聲,拈箭搭弓便射。
他的射法不同,沒有淵渟嶽峙的沉穩,多了幾分剽悍迅捷,弓開滿月,箭去如電。
“內圈!”
“紅心!”
“紅心!”
兩箭罷,蕭弈二中紅心,合六籌;李存瑰一內圈、一紅心,合五籌。
在旁人看來只是一場打賭,於蕭弈卻是大局,他自是不可能相讓,很快拈起第三支箭。
搭弦、引弓,雙臂發力,角弓發出沉悶的“咯吱”聲。
忽然。
“啪!”
一聲脆響。
那根弓弦竟在滿引之際應聲而斷。
抽在弓臂上,餘勢不衰,又彈回來擦過蕭弈的護臂。
箭失去支撐,斜斜飛出,釘在他腳前三步遠的泥地裡,尾羽兀自嗡嗡顫動。
蕭弈低頭看了看,心中暗忖運氣不好,如此,李存瑰只要射中內圈便贏了,忻州之圍自解。
但他很快冷靜下來,沒說話,只將弓遞給親隨,神色平靜,彷彿只是折了一根筷子。
“到李將軍了。”
李存瑰愣了愣,道:“蕭大王何不換弓再射?”
“不必,箭已離弦,如君子一言,豈有反悔的道理?”
“這……”
李存瑰明顯唿吸都粗重了幾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弓,又看了看百步外的草靶,緩緩拈起第三支箭,搭在弦上,張弓。
角弓發出呻吟,弓臂彎如滿月。
李存瑰肌肉繃緊,臉漲得通紅,額頭青筋暴起,將弓又硬生生拉開了半寸,弓臂咯吱不停。
誰都看得出來,他想繃斷它。
可惜,沒斷。
未必是他膂力不如蕭弈,這種事,也是有機緣的。
李存瑰又強撐了兩息,終於洩了那股較勁的氣,重新調勻唿吸,箭鏃對準了草靶。
憑他的射藝,一箭中內圈不難。
忽然,眾人頭頂傳來一聲清亮的雁唳。
“嗡——”
箭去如閃電,逆著風,直上三十餘丈。
一隻北歸的大雁正從雲層間穿出,展翅滑過天空,姿態從容。
下一刻,它連哀鳴都未及發出,便被利箭穿透,從半空墜了下來。
四下裡鴉雀無聲。
李存瑰緩緩垂下弓,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他轉過身,看向蕭弈。
兩人對視片刻,他將手中的弓往地上一擲,甲葉譁啷,大步走到雁旁,一把拎起來。
“我李存瑰,八歲從軍,一生百戰,平生沒服過誰。今日大王約我抗遼,此為大義;引弓,此等神力,我亦自愧不如。既如此,這雁便算我輸給大王的彩頭,拿它下酒,今日我與大王不醉不歸!”
“好!我得將軍,勝得十萬鐵騎。”
長風浩蕩,山河形勝,蕭弈終是趕在契丹有所部署之前,扼住晉北門戶,爭得了對峙的主動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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