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搶關
七月十九,午後,未正。
媯水河谷將盡,山勢收束,由陡峭舒展為緩坡。
視野豁然開闊,延慶平川芳草連天,一望無際。
“籲!”
蕭弈驟然勒住疾馳的駿馬,下令道:“全軍就地歇整!”
楊業趕到他身側,問道:“時間緊促,王上為何此時停止。”
“等探馬回來。”蕭弈道:“若耶律璟已經到了居庸關,你我繼續東進還有何意義?”
楊業默然。
這一路急行軍,他們已盡了全力,若能搶在契丹主力前趕到自然是好;若不能,事已成定局,也只能退回去。
白跑一趟固然遺憾,可兵家無情,這“無情”指的是沒有情緒,不能讓遺憾左右判斷。
“若最終沒能趕到,我等也問心無愧了。”
不過,蕭弈終究還是安慰了楊業一句。
楊業點點頭,悶聲應了,瞇著眼角,看向遠處,喃喃道:“探馬怎還不回來。”
這種時候,連唿吸間的等待都讓人焦急。
終於,約摸一刻鐘之後,北面有數騎狂奔而來。
馬蹄踏在碎石上濺起火星。
“報!”
為首的探騎沖過佇列,到蕭弈面前才勐地收住。
駿馬的毛色被汗水浸成深色,四蹄打著顫,騎手翻身落馬,一個踉蹌,單膝跪地。
“你末初便該到,比約定時間遲了半個時辰。”
“末將該死!”
“先報軍情。”
“啟稟王上,契丹主大軍……”
那兵士尚沒來得及喘勻氣,因太激動,被口水嗆得差點背過氣去。
“慢慢說。”
“是,末將與弟兄們在媯州以東、雞鳴山一帶偵察,親眼望見契丹前軍!先鋒約五千騎,打著皮室軍黑旗,已過媯州,前哨遊騎距縉山縣不過二十里。”
蕭弈心中一沉。
縉山距居庸關北口只有四十里,換言之,敵方前哨不過六十里即可抵達。
而他才出媯水河谷,若要繞過媯州趕到北口則還有八十餘里。
“孃的。”
他難得啐罵了一句,道:“睡王來得倒快,想必是得了屋質老兒的信報。”
接著,深吸了兩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若冷靜判斷,此時該轉回了,接下來是襲擾山後諸州,還是繼續蠶食朔州,都是更穩當的抉擇。
對郭榮也是仁至義盡,足以交代了。
楊業則是問道:“前哨在縉山,那主力呢?睡王在何處?”
“小人在雞鳴山頂登高望去,契丹主力自媯州城以東綿延不絕,旌旗遮天,少說也有三萬眾。睡王的白毛大纛在中軍,距媯州約十餘里,緩緩東進。按他們的行軍速度,推算先鋒明日辰時可抵北口外,主力約午時可到。”
聞言,楊業轉過頭向蕭弈道:“還有機會,我們全力行軍,今夜之前若能拿下居庸關北口,猶可隔絕契丹主力。”
“機會有,卻太渺茫了。”蕭弈道:“我們幾乎不能在契丹前哨遊騎入居庸關前趕到。”
“但我們能捉住敵前哨入關、睡王主力抵達之間的縫隙,拿下居庸關。”楊業道:“無非是關城中多了數百騎兵,每個多揮一刀的事。”
“就是!”
張滿屯驅馬擠上前來,嚷道:“王上,來都來了,就這麼掉頭回去,弟兄們不都白跑一趟了嗎?來都來了,當然是幹契丹虜嘍。”
蕭弈心裡也在盤算。
繞道,在今夜前趕到居庸關北口,幾乎是馬力的極限。
但最大的困難不是這個,而是他們不能被敵方的哨騎發現。否則,一旦居庸關有防備,城頭箭矢擂木齊下,他就算有火藥,也沒有攻城器械將火藥送到城門下引爆,契丹守軍輕易就能守到天明等大軍合圍。
“想一夜破關,唯有偷襲,然我軍兩千七百人、近萬戰馬,難以瞞過契丹遊騎的耳目。”
“王上,我有一辦法。”
蕭弈回過頭,只見是張昭敏從馬背翻下來,上前拱手。
“張兄有何高見。”
“請王上舍掉馬匹。”
“舍掉馬匹?”
張昭敏是個文官,沒有披甲,站在一眾將領中顯得分外文弱,且他一向行事穩妥,本該主張撤兵才是。然而,此時他眼神中的戰意卻不遜於任何一個大將,開口更是語氣鏗鏘。
“我軍東進一人三馬,因八百里路途費馬力且需馱運口糧,眼下副馬、馱馬體力用盡、口糧告竭,何必再帶?王上可只領兩千騎,捨棄河谷官道,走山溝樵徑奔襲居庸。下官則領餘下兵馬留在谷口,立起旌旗、扎空營、揚塵土,做出大軍在此處休整、西撤的假象,吸引敵方哨騎,牽制睡王主力,為王上爭取時間。”
聞言,蕭弈有些詫異,道:“如此不留後退路,背水一戰,不成功便成仁了。張兄是河東舊人,平素一向求穩,今日怎如此激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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