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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山中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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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破心中賊難。”

當再次面對張崇訓等人的苦苦勸阻,蕭弈只回應了十個字。

既破心中賊,接下來要做的便是。

點將議兵,蕭弈目光掃過一張張面容,道:“都是漢家兒郎,可願同心協心,共復燕雲?”

“自當共復燕雲!”

“那好。”蕭弈道:“我意已決,馳援居庸,今日不議該不該去,只議如何行軍、搶關。”

“是!”

隨著一陣甲冑聲,眾人圍到了沙盤邊。

從朔州到幽州四百里山川河流、城池關隘盡在其間。

“細猴,你先說最新情報。”

“是。”

“耶律璟大軍已駐軍炭山,那地界也叫‘涼陘’,處武州西北,是避暑的好去處,耶律璟這兩年了個綽號‘睡王’,可好享受,在炭山裡建了涼殿,正在那兒避暑駐軍,等著耶律撻烈前去覲見會師。”

“這廝,倒是懂享受。”

“他多久能到居庸關?”

“回王上,武州距居庸關三百里,契丹輕騎最快日行百里,若急行軍,三日也就到了。”

楊業搖頭,道:“不,契丹主親率主力,大軍有牛羊、糧草、器械、儀仗,一般也就日行四五十里。且契丹主必想等官軍疲憊,再行迎擊,未必會直趨燕雲。”

細猴道:“那怎曉?睡王若覺幽州軍情不急,在涼殿多呆幾日也是有的;可情報畢竟過了三五日,也許他已經快到居庸關了也說不準。”

“太冒險了啊。”郝超貴道:“趕去居庸,萬一正撞上遼主的大軍……”

“住口,今日只議如何搶關。”

“是。”細猴道:“我們從朔州出發,沿桑乾河谷東進,至居庸關北口八百餘里。”

太趕了。

縱使蕭弈已下定決心,聞言也是不由皺眉。

八百里路途,步卒輕裝急行要走十多天。

“把步卒留下,只帶騎兵,一人三馬,輪換騎乘,日行一百三十里,六天可抵達居庸關下。”

張昭敏立即算起來,喃喃道:“哪怕只帶三千騎兵,一人三馬便是萬匹戰馬。每人每日干糧二升,六日十二升,約九斤;馬每日需豆料三升,約十五斤……”

“不,如今塞北草盛,沿途食青草,豆料可減半。”

“口糧可以副馬馱運,不帶輜重,可沒有攻城器械,如何拿下居庸關?”

“火藥。”蕭弈問道:“軍中還剩多少斤火藥?”

張昭敏心中有數,徑直道:“尚存四百七十餘斤。”

蕭弈點點頭,若能出其不意,攻至居庸關城門下,二百斤火藥足可轟開城門。

“全帶著。”

“王上。”胡凳道:“這時節的塞北,雷陣雨說來就來,前一刻還能曬脫皮,轉眼就是大雨。帶火藥須用油布裹好哩。”

“你選一百騎手,專門馱運火藥,好生看好了。”

“喏!”

“快馬傳令周行逢,不必再牽制寰州,先行趕往雲州,在城下大張旗鼓、紮營建柵,做出要強攻的姿態。”

“是。”

“傳令李存瑰,在我軍後方遊弋,一旦耶律屋質出朔州,攔截騷擾,不求大勝,只求纏住他,讓他不能全力追擊。”

“是。”

“穆令均。”

“在!”

“依舊留你看營,帳篷、旗幟、篝火,一切照舊。每日早晚派騎兵出城叫陣,炊灶不減,做出我大軍仍在圍困朔州的假象,能瞞幾日瞞幾日。若瞞不住了,追擊、襲擾,甚至撤回雁門,悉由你全權決斷。”

“楊業、張滿屯、儻進、細猴、胡凳、王靈芝,你等挑選麾下精騎,各帶一營精銳,半個時辰後,隨我出發。”

“喏!”

只有一個時辰的準備時間,諸將領命,大步而出,緊鑼密鼓地點兵。

七月十四日,上午巳時初刻,大軍出發。

戰略目的是在七月二十日之前,拿下居庸關。

沿桑乾河谷一路狂奔。

十五日傍晚,大軍抵達雲州城西。

周行逢只比蕭弈早到一個時辰,已在雲州城外紮營立柵,故意派騎兵在城外縱馬馳騁、揚塵鼓譟,做出大軍圍城之勢。

蕭弈軍中確也有萬餘馬匹,奔騰起來,聲勢確實浩大。

“王上。”

“說雲州情況如何。”

蕭弈並不下馬,與周行逢策馬繞城,並轡而談。

“耶律撻烈已率主力趕往炭山覲見睡王,如今守雲州的是王上的手下敗將耶律阿剌,兵力約莫數千雜兵。這廝已是驚弓之鳥,遙遙望到末將,便緊閉四門,全城戒嚴。”

“驚弓之鳥才好。”蕭弈道:“你繼續佯裝攻城,入夜後,我率騎兵繞過雲州。”“是。”

正準備著此事,有探馬趕來稟報訊息。

“王上,西面三十餘里隱有煙塵,似有騎兵行進。”

接著,又有信馬自西邊而來,是穆令均派人前來報信。

“啟稟王上,屋質老賊沒有中計,王上才出發。耶律屋質率兵出城了,以步卒纏住穆將軍,自領三千奚騎迂迴山路,尾隨王上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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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

雖然耶律屋質的敏銳超過料想,蕭弈語氣卻沒有變化,只道:“傳令李存瑰,纏住屋質。”

此前百草口一戰,蕭弈便擊敗過耶律屋質,如今自是無懼,可他眼下不能回頭與耶律屋質決戰,那至少會浪費一天時間。

他一天都浪費不起。

當夜,騎兵在夜色掩護下繞過雲州城,連夜東進。

周行逢則繼續在城外立營。

然而,又行數十餘里,過了陽原縣,前方探馬疾馳而回。

“報——”

“啟稟王上,前方桑乾河最窄處,石板梁一帶,有敵騎約千餘扼守,阻斷道路。”

蕭弈聞言,策馬到最後方,驅上眺望。

眼前地勢讓他眼神一凝。

河谷至此收窄,桑乾河緊貼北岸陡崖,南岸則是一道高約五丈的黃土梁。

梁坡陡峭,被雨水沖刷出一條深溝,官道便順著山溝蜿蜒而上,窄處不過十餘步,已被石塊堵死,契丹弓弩手埋伏後方,可謂一夫當關。

若要強攻,耗時日久,還花費大量時間。

原來,耶律阿剌看出了他的真正意圖,堅守雲州的同時,早派出一千騎兵東出,搶在他之前佔據要隘。

“倒是不傻。”

蕭弈喃喃一句,招來嚮導,又翻出地圖。

“可有別的路能繞過這段山隘?”

“回王上,繞是能繞,可這道樑子長二十多里,往北翻過山樑,再從東邊的溝裡繞回來,多走兩日路程。”

兩日。

蕭弈耗不起這個時間,看向諸將,道:“我等須在半天之內突破石板梁。”

“末將願破敵!”

將領當中身材最瘦小的王靈芝站了出來。

時至今日他還是不像一個將軍,面龐黝黑,神態淳樸,眼神帶著呆滯,像個老農,說話也沒有氣勢,卻透著一股頑勁。

“末將帶著捷嶺營的弟兄,攀上北邊的山壁,繞到後方,拿下這夥虜兵。”

蕭弈看了眼那道五丈高的陡崖,問道:“能上?”

“能。”

“多久?”

“一個時辰。”

“好。”

昔日的捷嶺都,如今已是捷嶺營,騎了馬也算不真正的騎兵。卻沒有他們攀不過去的山崖。

蕭弈當即部署,王靈芝率部攀崖,繞到後方;楊業率一營正面佯攻;其餘人馬就地休整,準備支援。

才過一刻鐘,探馬又到。

“報王上,耶律屋質距我軍後隊不到二十里了!”

“何意?”

蕭弈不解,臉一沉,叱道:“李存瑰、周行逢做什麼吃的?!”

“小人不知,只知耶律屋質帶的是雲州騎兵。”

蕭弈一聽就明白了。

耶律屋質又使了一手金蟬脫殼,甩下奚騎,纏住李存瑰,再單騎入雲州,以耶律阿刺拖住周行逢,之後親率雲州騎兵追來,欲在此前後夾擊,拖住他。

“傳我軍令,後隊變前隊,列陣,迎敵。”

蕭弈將石板梁完全交於楊業、王靈芝,親領騎兵迎擊耶律屋質。

這一戰,難的不是勝,而是快。

很快,兩千騎列陣完畢。

蕭弈登高望陣,注意到耶律屋質奔襲而來,陣型有些散亂。

但耶律屋質終究不是莽夫,沒有立刻下令沖鋒,而是在三百步外勒馬列陣,只派百騎向前試探。

契丹騎兵吆喝著一邊賓士,一邊張弓搭箭,試圖引誘河東騎兵出陣,進行纏鬥。

“不許出擊。”蕭弈沒有因為時間緊迫就著急,下令道:“弓弩手,一百步內再射。”

敵騎繼續挑釁,在陣前兜了兩個圈子,箭矢稀稀落落地落在周軍盾墻上。

耽誤不起的反而是耶律屋質,因為一旦王靈芝、楊業拿下石板梁,蕭弈便可隨時東進,且等李存瑰、周行逢一到,耶律屋質反而要被夾在河谷中間。果然,耶律屋質調整陣型之後,改變了戰術。

契丹騎兵開始逼近,同時五百名騎射手繞到側翼,以更密集的箭矢壓制河東軍,耶律屋質則親率五百騎在陣後,顯然打算一旦河東軍陣型出現鬆動,便以重騎沖陣。

蕭弈看明白了這個意圖。

“儻進,讓你的人下馬步戰,上坡地,守住!”

“王上放心吧!”

“張滿屯,帶你的人掩護;細猴、胡凳,側翼策應!”

“喏!”

雙方兵士很快在黃土樑上撞在一起,展開白刃戰。

黃土被鮮血浸透,不斷有人從坡上滾落河灘。

戰鬥持續了半個時辰。

到最後,眼看一名契丹將領用鐵骨朵砸死了好幾個兵士,蕭弈也挺槍沖殺進陣中,一槍將那敵將刺倒,才終於擊退了契丹騎兵的一波攻勢。

號角聲再起。

契丹援軍又從雲州方向趕到。

蕭弈被敵人的鮮血潑了一臉,戰意上湧,耐心漸失,恨不與耶律屋質在此決一死戰。

他軍中尚有數百斤火藥,用在此地,未必不能全殲屋質。

恰此時,身後訊息傳來。

“王上,捷嶺營殺進石板梁了,楊將軍已突破障壘!”

“細猴,率部隨我斷後。其餘人,依次入石板梁,掃清敵兵!”

如此,蕭弈冷靜下來,依舊以大局為重。

西邊戰場上,耶律屋質還想咬死他,可沒多時,周行逢亦甩脫了耶律阿剌部趕到。

於是,鳴金聲響,耶律屋質終於是老實往雲州方向撤去。

此戰雖暫時甩脫了這老賊,蕭弈卻知道,屋質必定派了快馬前往耶律璟軍中報信。

他必須更快行軍。

穿過石板梁,只見戰場十分慘烈。

穀道到處是屍體,雙方都有。

“王上,此戰我軍傷亡了四百餘人,捷嶺營傷亡最重,一百四十餘人,王將軍也受傷了,大腿中箭,一時移動不了。”

蕭弈心一沉,他此番特意帶了捷嶺營,便是為了攻打居庸關時可攀城作戰,可惜,眼下就折損了三分之一的戰力以及指揮官。

眼下卻沒有時間再多想,他傳令周行逢部照顧傷員、阻擊追兵。

他則不作停留,穿過石板梁,繼續東進。

七月十七日,下午。

時間已過了三日半,路程才堪堪過半。

蕭弈看著天邊沉重的烏雲,與楊業道:“還再加快,把丟掉的半日搶回來。”

“只怕要下雨了。”

天色忽地暗了下來。

那團如墨般的烏雲翻湧過山嵴,遮蔽了半邊天空。

緊接著,雷聲在山谷中隆隆作響。

“當。”

一滴豌豆大的雨點打在楊業頭盔上,像是箭矢墜落。

蕭弈甚至能看到雨點碎裂成好幾滴,濺了過來。

下一刻,大雨傾盆。

這雨不是尋常的大,他仰頭,感覺雨點打在臉上生疼。

天地間盡是叮叮噹噹的響聲。

狂風裹著雨幕橫掃,讓人睜不開眼,方才還是酷暑炎炎,轉瞬冷讓人發抖。

“孃的!”

罵娘聲此起彼伏。

山谷上雨水裹著黃泥沖入河道,河水從清澈變成渾濁的土黃色,水位肉眼可見地上漲。

還有碎石被風雨推下山崖,打在將士身上。

一名士卒抬頭,被砸斷了鼻樑,鮮血瞬間被雨水洗刷。

“操!”

“沒事……將軍,俺沒事!”

“繼續行軍!”

蕭弈渾身溼透,睜眼看路卻都費勁。

但他擔心的不是這個而是火藥。

“王上!”

胡凳也策馬趕到他身邊,竭力大喊,道:“王上,雨太大了,再泡下去,雨水會透進油布,打溼火藥!”“保護住火藥!”

“前方有個山洞!把火藥搬進洞裡,等雨停了再走!”

“搬!”

蕭弈率人趕向馱隊,率眾扛著油布袋,將火藥搬進巖縫間的小山洞。

洞很小,也只勉強放了六百斤火藥,士卒們還站在外面淋雨,擋著洞口。

大概檢查了一番,有些油布已經溼透,具體損失了多少卻還不確定,此時也不敢全拆開檢查。

嚮導則趕到蕭弈身旁,提醒道:“王上!這雨怕是一兩個時辰停不了,若不能天黑前出山谷,夜裡更難行軍了!”

“末將留下!”胡凳道,“末將帶著一百馱隊守著火藥,等雨一停,即刻追趕,王上可率大軍先走!”

“你能追上?!”

“末將立軍令狀!”胡凳喊道:“要是不能把火藥及時送到居庸關下,王上斬了我的狗頭!”

雨大隔著兩步都看不到人臉,喊話時喝水都喝飽了。

“留三百匹有體力的駿馬,其餘人,繼續趕路!”

“走!”

回頭看去,雨幕中,一百兵士守著洞口,像是一整塊巖石。

河東軍繼續東進。

瓢潑大雨竟是足足下了兩個時辰。

等到雨停,天色已經擦黑,所幸大軍已出了山谷,能在夜月平原繼續趕路。

蕭弈心裡卻蒙上了一團烏雲,擔心胡凳不能帶著火藥及時趕到。

七月十九日,清晨。

探馬回報,距居庸關北口已只剩一百里,媯水河橫在前方。

“王上,我等在下游找到淺灘,可以涉水渡河。”

“後方有訊息嗎?”

“還沒有。”

“渡河。”

“遵命……傳令,渡河!快,今夜務必趕到居庸關,快!”

蕭弈看著渾濁湍急的河水,開始在腦海中規劃,在沒有王靈芝以及火藥的情況下襲居庸關北口的方案。

糟糕的是,他們甚至沒帶雲梯。

僅能靠繩索和腰刀在夜間攀爬天塹般的城墻。

時間一點點過去,蕭弈翻身下馬,涉水。

夏天的河水依舊冰冷。

忽然,他若有所覺。

他返身回去,踩著水沖到岸邊,顧不髒,趴在地上,將耳朵貼在河邊的泥地裡。

果然,是馬蹄聲。

沉悶、急促、散亂。

不是整隊騎兵的節奏,透著長途疾馳後的疲憊。

是胡凳?還是耶律屋質追來了?

“準備!迎敵!”

蕭弈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一炷香後,河谷的轉角處出現了身影。

是胡凳。

胡凳的騎術在軍中是頂尖的,可這一次,在馬背上竟也是東倒西歪。

一百人的馱隊,趕到的卻只有七十餘騎。

“咴!”

胡凳策馬奔至近前,勐地一勒韁繩。

駿馬已奔至極限,在勒住的瞬間前腿一彎,倒在河灘上,口吐白沫,胡凳順勢滾鞍下馬。

蕭弈這才看清他的臉。

那張本就很醜的臉被刮掉了一大片皮肉,傷口還沾著泥汙、木屑、碎石,他左臂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姿態彎曲,卻還是艱難地舉起手。

“王上!”

“還有人呢?”

“或摔傷了,或是累壞了,末將讓他們留下了。但六百斤火藥,全都帶來了!”

胡凳說話時牽動臉上的傷口,疼嘶了兩口氣,眼神卻有笑意。

“末將不辱使命,嘿,只盼收復燕雲,也有末將一份功勞!”

“好!”

沒有更多時間給蕭弈多說什麼,他還在搶時間。

他大聲贊了一個字,立即轉身涉進河裡。

“渡河!入夜之前,趕到居庸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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