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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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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朝食了!”

  次日,蕭弈被推醒時天已大亮,見郭信、張滿屯一左一右和他睡在大通鋪上,讓他安心了許多。

  這一覺雖然睡得沉,卻夢到自己被陳光穗砍了,難免有些不安。

  “要渡河了?”

  “快了吧,民夫在造浮橋,我們是奪城有功,能多歇片刻。”

  “陳指揮呢?”

  “一大早就起了,和老姐妹們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哩。”

  蕭弈往外看了一眼,見陳光穗被幾個澶州兵圍在中間,看樣子,當是被要求要為徐勝作主。

  起身過去,隱約還能聽到抱怨之言。

  “今日不出頭,來日他的刀落在俺們頭上,將軍也不管嘍?”

  換旁人可能就假裝沒聽到,蕭弈卻不避諱,道:“只要你們不違軍法,刀落不到你們頭上。”

  “說得好聽,刀不落來,你是用弓弦給他絞死的哩。”

  “怕不是你想與指揮爭權,故意除掉老徐。”

  蕭弈沒再解釋,他們若覺得劫掠百姓是天經地義,說也說不到一塊。

  灶上,一口大鍋就擺在那,旁邊擱著馬杓,但沒人去攪。

  廿營似分成了兩撥,針鋒相對。

  “孃的,都不餓是吧?還不捉緊吃朝食!”

  李榮罵罵咧咧地從外面大步進來,一見這氣氛,道:“怎地?馬杓攪不到一個鍋裡了?”

  陳光穗道:“蕭副指揮昨夜一口氣都不願忍,我處不了。”

  “兩條人命,兩個孤兒,不是我忍一口氣的事。”

  “夠了。”李榮啐道:“就這一點屁,整夜還不散,起早就湊在這使勁聞。”

  陳光穗道:“這屁不是末將放的。”

  蕭弈道:“徐勝放的,透著屍臭。”

  “你不把他脖子劃拉開了,能聞見臭嗎……”

  “都他娘閉嘴!”

  李榮勐地把腰刀拍在桌案上,發出震天響。

  “還治不住兩猢猻了?都給老子聽令!蕭弈,帶一隊騎兵,滾去東門,聽何將軍令;陳光穗,不許開口,老實待著!”

  “喏。”

  蕭弈領命,回過頭,下令道:“第二、三、五都,立即披甲,隨我出發。”

  第五都歸呂酉、韋良管,自然二話不說;第三都都頭徐勝被他殺了,範己是副都頭,只拉攏了半數人;第二都的兩個都頭都是陳光穗的人,但細狗、胡凳、吳狗子帶著一撮人聽令。

  如此,一百二十餘人的隊伍,有三十餘人立即起身。

  郭信見狀,嚷道:“鐵牙,把旗扛了。”

  “好咧!”

  幾個兵士想起郭三郎身份不凡,遂起身去披甲。

  卻也有嘀嘀咕咕的聲音。

  “傻啊,指揮手下都是勁卒,又寬待咱,跟著他們去,少了油水。”

  “不克扣賞錢,俺不要油水也中,郭大帥在河中起就下令不許驚擾百姓,這油水不長久。”

  “你怎知曉這些?”

  “昨夜裡老花講的……”

  末了,四十六人披甲候令

  花穠皺眉,拿起兵冊就要點卯,陳光穗一把將兵冊搶過,喝道:“將軍命你等去,還在這磨蹭?!”

  蕭弈不與陳光穗爭執,下令道:“用朝食。”

  “喏!”

  眾人領命,郭信、張滿屯尤其大聲。

  他們狼吞虎嚥,把整鍋小粟粥喝大半,肉乾一點不剩,風捲殘雲,帶著半數輜重馬匹揚長而去。

  分家一般。

  “哈哈,廿營大旗在這裡!”

  郭信策馬,揮舞旗幟,歡快道:“自成一軍,我還覺得更痛快哩。”

  蕭弈卻皺了皺眉,知道痛快只是一時的,失去了陳光穗的經驗、勁卒,實力遠不僅僅是折損了一大半。

  馳騁出了東城,遠遠就見到軍陣在何福進的大纛下集結。

  他們也往大纛趕去。

  “馬軍左廂第二十指揮副指揮使蕭弈率部前來待命!”

  何福進看到蕭弈、郭信,毫不掩飾地就皺起了眉,擺出很不待見他們的神色,招了招手。

  “將軍。”

  “你倆還在軍中啊。”

  “是啊。”郭通道,“父帥讓我們歷練。”

  “不知天高地厚的兩個小猢猻,老夫既想讓你們吃點教訓,又怕你們一下吃了大教訓。”

  “何將軍,但有軍令,你下就是了。”

  “等著。”

  不一會兒,遠遠有一騎從軍陣中奔過,那騎士極是高大,手中還高舉著一個色彩鮮豔的旌節,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籲!”

  騎士奔到何福進面前,勒馬,聲如洪鐘地嚷道:“參見何將軍!隨從騎兵直衛儻進,奉命持旌節往先鋒軍,請將軍送俺渡河!”

  “蕭弈領命!”

  “在!”

  “率你部護送旌節,留郭崇威帳下聽用。”

  “喏!”

  儻進撓了撓頭,嘟囔道:“送就送,哪還要護送?”

  “走吧。”

  隊伍立即向黃河行去。

  上了路,蕭弈打量了儻進一眼,身材高大魁梧,與張滿屯差不多,還有同樣根根粗硬的大鬍子,就上半張臉長得大不相同,眉峰高隆,眼眸深邃,鼻樑高挺,像個匈奴人。

  儻進也立即留意到了張滿屯,看了一眼,自語道:“你也挺魁梧,但比俺醜多了。”

  “放你孃的臭屁!”

  “俺娘不放屁,俺娘死得早,骨頭都成灰哩。”

  呂酉道:“行了行了,你倆也就半斤八兩。”

  “比你這灶前奴可高大威武。”儻進嘴不饒人,道:“俺七歲就有你這麼高了。”

  呂酉臉一垮,嘴裡罵罵咧咧,卻沒敢發出聲來。

  張滿屯挺了挺身闆,道:“俺比你這蠻子還更高些。”

  “是你的馬高,傻大個,別壓塌了。”

  “狗蠻,嘴怎這麼臭?”

  “俺是率直,你那是屁多。”

  “你那破腚還在崩屎,俺可是教練使,你咧?”

  “俺們隨從直衛,不在乎你的俗官。”

  郭信聽他們鬥嘴,大樂,恨不得在馬上倒過來坐,笑道:“儻進,要不編到我們廿營,正好有個都頭的闕。”

  範己大驚,連忙轉頭,緊張兮兮地看著他們。

  “小猢猻,俺可是直衛,能到你們這……”儻進抬頭一看,道:“真他娘寒磣啊這旗,寫得甚?”

  “第二十指揮唄,你不會看?”

  “俺又不識字,你們還是個指揮?半個都不到嘛,稀稀拉拉,全是新兵卵子。”

    張滿屯怒罵道:“臭嘴,你又在痾屎。”

  “俺痾的屎都沒這麼稀哩。”儻進一本正經道:“要遇到南軍,別怪俺不保護你們,俺得護著這旌節。”

  “……”

  四十八人的隊伍護著旌節奔到黃河邊,眼前是一幅壯闊畫面。

  朔風捲著碎雪掠過黃河,河岸的凍土已被踩爛,準備集結的大軍列成了一個個方陣。

  一隊又一隊民夫肩扛粗木,絡繹不絕。

  “嘿喲!嘿喲!”

  號子聲中,以數十名為一組將一艘艘空載的渡船推向河面,作為浮橋的基座。

  蕭弈放眼望去,寬闊的河面上,十餘艘渡船連成一線,民夫站在船上,手中粗壯的麻繩拉得筆直。

  黃河似不甘被征服,發了咆哮,水浪推著橋闆與船身碰撞,砰砰作響,麻繩摩擦,沙沙不止。

  更遠處,人如螻蟻。

  蕭弈剛從軍,置身於這浩大場面,一時竟不知下一步怎麼做。

  還是老潘道:“指揮,俺去探探渡口的排程規矩。”

  “好,其他人,就地休整。”

  “喏。”

  不到一刻,老潘回來,道:“指揮,討了三艘漕船,還有兩條舢闆運輜重。”

  “出發吧。”

  蕭弈沉聲下令,又依照著上次隨陳光穗渡河的流程,吩咐士卒把馬匹蒙上眼。

  但他的經驗還是差了太多。

  且上次都是澶州精銳,這次卻有許多新兵,要注意的事就更多了。

  老潘湊了過來,提醒道:“指揮稍待,今日風雪大,河上浪高,得給馬兒把鞍卸了,蓋上粗布,怕毛沾水結了冰砣子,明兒就得病哩。”

  “好在有老潘……你們照做。”

  “喏。”

  “俺看這些人都是生卵子,還是再找艘援渡船來,就怕有人落水。”

  “好。”

  蕭弈會意,從行囊拿出錢來,讓老潘去打點。

  新軍上路可比勁旅困難。

  眾人做著準備,牽馬到河邊,老潘已又借了艘小船,船上有兩人持著長竹竿與麻繩網。

  “不會水的,自把盔甲卸了,泡了水,老子可撈不動。”

  儻進聞言,默默卸甲。

  張滿屯見狀,咧嘴嘲笑不已。

  出發前,老潘檢查了一遍,再次搖頭,道:“指揮,這些生卵比澶州精銳可差太多了,得教他們把弓弦解了放進箭囊,用油紙包了,不然潮了可壞了;馬鞍繩也得打成雙死結,不然一掙就脫,在這河面上尥個蹶子,人可是要下水喂王八;頭盔得讓他們要麼解嘍,要麼繫緊,河上可風大……”

  蕭弈上次來,聽陳光穗下個馬要發十幾條命令,還覺得那些人也叫精銳,今日才知道,精銳士卒能自己注意上百個事項,讓將領只需檢查一點疏漏。

  而他帶隊,手底下全是疏漏。

  過了一會兒,救援船上的人先不耐煩了,之後,儻進也著急起來,嚷道:“你們行不行啊?俺自己去,這會都到了。”

  張滿屯立刻回嗆:“臭嘴蠻子,急著過河投胎啊?!”

  終於,一切就緒。

  他們分為三隊,每隊十六人,老潘、儻進護旌節在前,蕭弈、郭信在中間,最後一艘船由張滿屯領隊。

  上船前,老潘讓花穠揮旗號,對船伕做了交代。

  “看好了,黑旗前進,黃旗是左右,長哨響停,短哨響就加快,到了河上,喊話可是聽不到的。”

  “好。”

  “河上那些紅幡是司水官標好的路線,水流緩。掛黑幡的地方可去不得,那是閻王渦。”

  “好。”

  蕭弈牽著烏騅馬踏上漕船,看了眼麾下十五人。

  在船上沒有老潘,他得獨自負責他們的性命。

  “都安排好馬匹,別慌,你們慌它就會亂……劉娃,韁繩收短。”

  船行了一小半,蕭弈留意到,有一匹馬的鞍帶鬆了,纏住了馬腿,引得它不安地亂蹭,船身晃動,及時過去解了。

  不多時,一個浪打來,船身傾斜。

  蕭弈立即讓士卒移動壓住船身,安撫馬匹。

  “咴!”

  忽聽得馬嘶,回頭看去,後面的船上,一個草料包落在甲闆上,被水流泡脹,纏住馬腿,驚馬揚蹄,瞬間引發混亂,將第三艘船亂晃幾下,邊緣處,一個身影被甩出船舷。

  “有人落水!”

  蕭弈一步踏到船舷邊,向前方的救援船唿喝不已。

  然而,風浪蓋住了他的聲音。

  他當即搶過哨子,吹響長長的哨音。

  “救援船!有人落水,快救他!”

  “……”

  目光看去,那落水的身影已被沖入掛著黑幡的水流,傾刻不見了。

  蕭弈愣在了那兒。

  這是他麾下第一個殺青計程車卒,大名叫羅卯,他知道今日若是陳光穗帶隊,一定會順利得多。

  缺乏經驗,他終究還是吃到了教訓。

  踏在黃河之上,站了一會,蕭弈眼神恢復了果決與平靜,他自然不會被這困難壓倒。

  “記下,羅卯以戰亡撫卹,按月給其家粟米三石,從我俸祿中再另添一石給他。”

  “喏。”

  不到半個時辰,漕船終於靠上南岸淺灘。

  “孃的。”

  張滿屯一臉兇惡,落地就要去尋援渡船上兩人的麻煩,嘴裡罵罵咧咧道:“軍混子,不救人,俺擰了他們的腦袋。”

  “鐵牙!夠了!”

  蕭弈喝住張滿屯,走向援渡船。

  “蕭指揮,咱也是沒法子,大軍渡河,死人是常有……”

  “下游也在造浮橋,若能找到屍體,還請還於他的家小,他家住滑州城黃羊巷,一問姓羅的人家就知,到時我會派人去撫卹,必有重謝。”

  “行,蕭指揮放心。”

  “小人聽說你這二十指揮新設,沖你能記著那新丁的名字、地址,有這份撫卹,二十指揮遲早打出威風哩。”

  蕭弈知對方是找補兩句好話,沒甚好說的。

  回首,黃河依舊流淌,浮橋已初具雛形,南岸營壘也已立成,兩岸軍民一派繁忙,想必大軍今日就能渡河,與王殷會師。

  廿營卻要搶先一步去先鋒軍。

  “整隊!”

  “動作快,三個時辰之內務必趕到先鋒軍駐地。”

  “走,到營裡吃熱湯。”

  “出發。”

  “駕!”

  旌節被儻進高高舉起,張滿屯似較勁一般,把廿營的大旗也舉了起來。

  四十七騎縱馬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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