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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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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河南岸,土地泛淤。

  馬蹄陷入沙層,每次拔出都濺起雪沙,速度快不起來。

  蕭弈看了眼天色,太陽在東南方,正好照著他的臉,卻沒甚暖意。

  他現在學會在白天看時辰了,喃喃道:“巳正一刻左右。”

  如今郭崇威該是駐紮在陳橋驛,八十里路。

  心中盤算了一下,蕭弈不再一味求快,作為將領,他現在更重視的是安全。

  “都小心翻漿坑,避免馬匹失蹄!”

  “喏。”

  “細猴,帶幾人在前探路。”

  “喏……”

  好不容易,十餘里地之後,他們進入了夯土築成的官道,加快速度。

  縱馬馳騁到中午,在青陵崗的土隴上歇了馬,每人啃了胡餅,喝了些摻了薑汁的酒,暖了暖騎馬時被風吹得僵硬的身體。

  這條路蕭弈走過,熟練地帶隊涉過了黃河故道的淺淺冰面,之後官道更加平整。

  申時,日頭西移。

  “花穠,快到你老丈人家了。”

  “那陳橋驛就不遠了!”

  這正是時人吃第二頓的時候,前方遠遠已能看見炊煙。

  老潘忽然抬手一指,喊道:“指揮,有青幡哨!我們的人!”

  蕭弈順勢眺望,見官道旁的土堡上插著一面青色小旗。

  “放慢速度,按規矩來。”

  “籲!”

  眾人勒住,土堡跑出兩名兵士,見了儻進高舉的旌節,又核對了蕭弈的指揮令牌。

  “參見蕭指揮,郭將軍就在陳橋驛,往前六里就能見到。近日南軍的探馬在附近打探,蕭指揮小心。”

  “多謝。”

  果不其然,又行了兩裡地,到了哨堡與陳橋驛之間,官道邊是茂密的樹林。

  南面有馬蹄聲響,是細猴帶人奔了回來。

  “報——”

  “指揮,遭遇南軍遊騎,掛黃色幡旗,當為泰甯軍斥候!”

  難為細猴沒讀過書,卻能記得各家幡旗軍號。

  蕭弈知道泰甯軍節度使叫慕容彥超,是史弘肇頗在意的皇親大將。

  史家父子每次都是蔑稱“閻崑崙奴”,一開始蕭弈以為是個奴婢,後來才知道是高祖皇帝劉知遠的弟弟,同母異父那種,也算是劉承祐的叔叔。

  這人在史府書房沒有履歷,卻有許多破事流傳,說他貪財暴躁,曾私自販酒、受賄。欺辱天平軍節度使高行周,氣得高行周在嘴裡塞屎以表憤怒;

  還說慕容彥超招募了兩千盜匪為部曲,號“山林獷悍”,殺人如麻。

  果然,前方官道西側的樹林裡竄出五道黑影,看著就異常兇悍。

  “嗖嗖嗖!”

  隔著百餘步,南軍遊騎對著廿營就是一頓箭雨,之後驅馬就走。

  郭信大怒,道:“就五個,追他們!”

  “不可。”

  蕭弈當即拒絕。

  他雖沒經驗,但看過的劇本多,感覺到了不對。

  老潘道:“指揮說得對,不能追,這是遊騎慣用的伎倆,幾個人正面佯攻,其他人繞後,我們一拉開,他們就要射馬,切斷了陣型,怕是要搶旌節。

  “直娘賊!”儻進罵道:“想俺的屁吃。”

  但廿營不追,南軍遊騎就一直襲擾,壓著他們的速度,甚是討厭。

  蕭弈拿出弓箭,道:“你們保持陣型,範巳,隨我射殺他們。”

  “喏。”

  兩人不動聲色,待南軍遊騎再次靠近,放了一輪箭雨,才突然一踢馬腹,策馬往前沖。

  烏騅撒蹄而奔,蕭弈握著在滑州武庫獲得的柘木短弓。

  拔箭,盲搭,四十斤弓弦拉滿,同時,奔到了離南軍遊騎五十餘步。

  “嗡。”

  弓弦發出好聽的微微震顫。

  鐵嵴箭如流星“唰”地竄出。

  幾乎是同時,範巳也一箭射出。

  前方,一個南軍遊騎堪堪勒馬轉身想跑,側頸中箭,綻出紅光,栽倒在地;另一個人胯下戰馬中箭,悲鳴著栽倒在地,將那人摔在地上。

  “——”

  其餘三人大驚,飛馬便逃。

  廿營中立即有人趕上,一矛刺穿倒地南軍兵士的手臂,將他押下。又將屍體的左耳割下,用來記功。

  蕭弈與範巳對視了一眼,道:“還是你的箭準啊。”

  “指揮高明,活捉一人,可套問出情報。”

  “我是沒把握射準人罷了。”

  範巳低下頭,撓了撓脖子,小聲道:“我怕箭術被指揮超過,又下了功夫琢磨哩。”

  “那我還得多練啊。”

  郭信策馬上前,道:“你倆也太急了,怎不多喊幾個箭手,一併將五個耗子射殺了。”

    “不必。”蕭弈道:“明公讓儻進送來旌節,不就是為了讓南軍看到嗎?”

  “哦。”

  郭信一點就懂了,道:“原來如此,狗皇帝一看父帥旌節這就到開封城下,怕是要嚇死了。”

  ……

  申時未過,太陽還未落山,旌節已高高豎在了陳橋驛。

  蕭弈上次過而不入,這次回來,終於進入其中。

  整個驛館已被軍營包圍,轅門兩側各立一根三丈高的木柱,柱上掛著旗貼,除了北軍的軍旗,還有一面的避兵旗,示意戰事將至,商旅行人繞道。

  穿過軍營,驛館裡有三重院落,外院佔地約十畝,可容納五百騎兵列陣,院東,三十間馬棚整齊排列;中院被徵為牙兵宿衛之地,蕭弈等人也被安排在其中一間通鋪;內院則設著郭崇威的中軍大帳,旌節就是懸在帳外高高豎起的旗杆上,旁邊是郭崇威的大旗,上書“先鋒招討使”。

  後面則是糧倉、水窖,守衛森嚴。

  “郭將軍巡營未歸,蕭指揮可先行歇馬用飯。”

  軍需官很快端了吃食上來,胡餅、熟羊肉、粟米粥,伙食頗好。

  蕭弈一邊吃,一邊看向外面,兵士們正分批休整,或擦拭兵器;或給馬匹喂草料;或圍坐在一起啃胡餅,整個驛區秩序井然,聽不到半點喧譁。

  吃完沒多久,整齊密集的馬蹄聲傳來。

  趕出轅門,抬眼望去,官道南面,數百騎黑衣騎兵列著整齊的方陣疾馳而來。

  騎兵賓士雖快,卻陣型嚴整,最前的是持長槊的銳卒,中間是挎弓帶弩的遊騎,後面則是披輕甲的押陣兵。

  他們策馬入轅門,在驛前停下。

  為首一人面容剛毅,不苟言笑,正是郭崇威。

  郭崇威應該得知了訊息,目光掃過蕭弈,徑直問道:“俘虜審了?”

  “還沒有。”

  “廷讓,你與蕭弈去審,審好了到大帳報我。”

  “喏。”

  一個年輕兵士從郭崇威身後出列,應喏。

  待郭崇威帶著五百人流水一般地過去,他才向蕭弈一抱拳,道:“先鋒斥候將,劉廷讓,參見蕭指揮,請。”

  “請……”

  出乎蕭弈意料的是,劉廷讓沒有大動刑罰,只是讓人剝了那俘虜的衣服,丟在冰天雪地裡,自己與蕭弈坐在火爐旁暖酒。

  蕭弈留意了一下,劉廷讓不過二十出頭,頗為沉穩,沒有尋常兵將的戾氣,眉宇間有一股正氣。

  兩人都沒理會那俘虜,簡單聊了幾句。

  “卑職字光義,涿州范陽人,將門子……”

  說罷,看時間差不多了,劉廷讓轉向那俘虜,招了招手,道:“過來。”

  “是,是。”

  “喝點酒,暖暖身子,問你,慕容彥超的中軍大帳在哪?我剛從南邊回來,你若瞞我,知道後果。”

  “不敢,不敢。大帥……不,是慕容彥超就駐紮在七里店,今日剛下寨,在赤崗西側三里,後面是各路主力。”

  “說你見到的情形。”

  “是,是,赤崗崗頂最顯眼的大帳外,插的是黑鉞大纛,書著個‘侯’字旗,今日剛下寨,還在挖壕溝,小人沒進去過。”

  蕭弈心想,不愧是斥候,說得清清楚楚。

  劉廷讓點點頭,從懷裡掏出張麻紙,用炭筆快速記著,又問道:“東邊呢?”

  “東邊五十步有個營地,掛‘袁’字大旗,有木橋連著。號稱整個營地有數萬禁軍,其實沒有,分馬軍和步軍,馬軍帳在西,步軍帳在東。”

  “騙我?那裡不是金水河?”

  “小人不敢撒謊,挨著金水河還有‘吳’字大旗,兩千鄭州兵,一半守水車,一半守糧道。”

  “……”

  半個時辰後,蕭弈、劉廷讓一起走進中軍大帳。

  郭崇威正站在一張巨大的地圖前,手執硃筆,眉頭微蹙,不時在地圖上勾上兩筆。

  “將軍,審出來了。”劉廷讓道:“與我們探查的情報可以一一對照。”

  “念。”

  “慕容彥超親率先鋒,駐於赤崗西側三里的土隴頂端,此地名七里店,可俯瞰赤崗與劉子陂之間的平地,是騎兵突擊的制高點。”

  “嗯。”

  “侯益中軍帳在赤崗頂;袁嶬率禁軍環伺;吳虔裕兩千鄭州兵分守金水河水車與南側糧道。”

  “嗯。”

  “劉重進在北;張彥超在西……”

  劉廷讓不停念著,郭崇威惜字如金,有時下筆修改地圖,有時沉吟不動,有時添上兩筆。

  末了,郭崇威停下動作,籲出一品長氣,喃喃了一句。

  “兩三萬兵力。”

  在他面前,南軍的兵力已然清晰可見。

  蕭弈凝視地圖,只見上面畫得密密麻麻,因標註得太過細緻、太過直觀,讓他彷彿能看到大軍集結,旗幟如林,人馬嘶昂。

  甚至,他還能從其中感受到一絲雜亂,像是看到劉承祐紅著眼、不顧一切地把兵馬當作賭注,一股腦押上。

  這是十一月十四日,郭威誓師起兵不過三日,他已重回開封。

  大軍自滑州渡河,一兩日即可兵臨城下,可謂迅雷不及掩耳;南軍的兵馬也堆壘出來了。

  決戰緊鑼密鼓被推到了眼前,一觸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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