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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時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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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陳橋驛營地靜謐,毫無兵馬喧囂,只能聽到巡兵整齊的腳步聲,可見郭崇威治軍之嚴。

  蕭弈甚至留意到驛市商鋪內還有百姓躲藏。

  五代風氣雖壞,可越精銳的部隊,越是軍紀嚴明,這堅定了他的信心。

  “蕭指揮。”劉廷讓舉著火把,送他到了駐地,道:“你們是客軍,今夜可卸甲安歇。”

  “萬一南軍夜襲?”

  “嘿嘿。”劉廷讓道:“別擔心,你們趕路辛苦,歇好了,後兩日好殺敵。”

  “如此,我們就放心休整了。”

  是夜,廿營難得卸了甲,加上儻進,四十八人擠在一個通鋪裡,臭氣熏天。

  蕭弈一開始覺得肺都要被悶炸了,恨不得去住雖然冷但透風的帳篷,漸漸也就習慣了,作為主將,同吃同宿是最基本的。

  他踹了張滿屯一腳,罵道:“直娘賊,把腳洗了。”

  “嘿嘿。”儻進道:“你們聞,俺就不臭,俺這人好乾淨得很咧。”

  “俺只是腳臭,你是嘴臭。”

  張滿屯到外面捧了點雪,囫圇把腳抹了兩下又回來,道:“這先鋒軍也就五個指揮,加廿營共六個哩。”

  “嘁,你們也能算一個?”

  “都閉嘴!就你倆話多,熄燈後不許說話!”

  蕭弈學著罵人了,心裡就爽氣了許多。

  他發現管著這些大頭兵,話多了沒用,兇他們才能老實。

  “花穠、老潘,你們過來。”蕭弈招過兩人,走到門外,道:“明日訓兵,我們做些準備……”

  是夜,在此起彼伏的鼾聲裡睡了個好覺。

  十一月十五日,卯時初刻。

  “咚!咚!咚!”

  “起身整備!卯時三刻,校場集結!”

  都將的唿喝伴著軍鼓從別的營帳傳來。

  蕭弈坐起,疼得悄悄呲了牙,他十天往返了一千三百餘里,身上沒有一塊肌肉不痠疼。

  他踹了郭信一腳。

  “起了。”

  “讓我再睡會。”郭信翻了個身,嘟囔道:“好睏。”

  “起。”

  蕭弈毫不客氣,一把將他從通鋪拖到地上,卻牽動了自己背上的肌肉,頓時疼得精神起來。

  “哎喲。”

  “披甲,用飯,校場操練。”

  “指揮,郭將軍沒讓俺們廿營操練啊。”

  蕭弈冷冷道:“我讓你們操練。”

  到飯房帳用了朝食,廿營準備趕去校場。

  儻進還坐在那大吃特吃,甚至故意氣人,打了個很響的飽嗝。

  “嗝!肚子啊肚子,俺可沒有辜負你,走哪都吃飽。”

  張滿屯回頭,啐道:“你的肚子可辜負你太多哩,一點主意也沒給你出。”

  “還不去點卯?!”

  趕到校場,正好卯時三刻,郭崇威已在點將,只往廿營這邊看了一眼,沒理會他們,自率一隊騎兵流水般地出營而去。

  副將王審琦負責營壘守衛。

  蕭弈沒領到軍令,就在校場操練廿營。

  大戰一觸即發,臨時練刀槍棍棒來不及,他想過,這兩日能提升的只有一點——凝聚力。

  “列隊!”

  “喏!”

  “範巳,代三都都頭;吳狗子,副之。”

  “喏!”

  “細猴,代二都都頭;胡凳,副之。”

  “喏!”

  “左都虞候、子將,到第三都入列。”

  “喏。”

  “都站齊了!”

  校場安靜了一會。

  蕭弈站在那兒,姿態挺拔,標準,一動不動。

  兵士們愣愣看著他,漸漸跟著靜止下來,老潘遂上前,一個個給他們調整站姿。

  “都站直嘍,看看指揮,肩平,背直,誰動一下,整個都一道去跑十圈。”

  立軍姿是免不了的。

  過了半個時辰,三隊人都繞著校場跑過,不再敢亂動,軍容算是有點樣子了。

  “站累了?”蕭弈終於開口,“我們玩個遊戲,姓名接龍。”

  “啥呀?”

  “……”

  “俺叫金三水,滑州胙城人,三都新兵,會使矛、騎馬;俺前面是胡凳,好像是曹州?”

  “錯了,胡凳是他的渾號,他叫甚名?”

  “哎,胡,胡甚來著?俺忘了。”

  “胡照古,你個驢毬,俺這名出自李白的詩咧,‘今月曾經照古人’,懂嗎你?”

  細猴大樂,道:“你個胡凳,怎還有這麼個雅名?沒看出來呀。”

  “俺阿爺以前也有點家底,你這狗眼當然看不出嘍,侯姬。”

  “嘖,莫叫俺的本名。金三水,繼續接龍。”

  “好哩,俺前面是胡照古,籍貫曹州冤句,擅馬、矛、弓、刀、口技。”

  “俺叫王九,滑州酸棗人,會騎馬、射箭,還有……繡花,俺以前是織匠;俺前面是金三水,滑州老鄉,他會的不多。”

  “……”

  蕭弈默默看著,根據這些兵士們在眾人圍觀下或洋洋得意、或羞赧的態度,瞭解著他們的性格。

  儻進一直雙手抱懷站在一邊,忍不住插嘴道:“都聽俺的,俺大名儻進,生在朔州馬邑,除了不識字,俺就沒有不會的!”

  “狗蠻,你又不是俺廿營的,誰耐煩記你姓名?”

  “俺就要你記住,儻進儻進儻進……”

  “夠了!”

  蕭弈喝止,再次命令眾人整理佇列,報數,方才重新開口。

  “下一個遊戲,信任背摔。”

  “這又是啥?”

    “……”

  “指揮,俺能不摔嗎?俺身闆太重,怕他們接不住俺。”

  “信任你的同袍!”

  “俺是信,可俺重。”

  “摔。”蕭弈叱道:“這都不敢往後倒,上了戰場,你也把命交給他們嗎?!”

  作為指揮,每一次信任背摔他都在下面接著。

  “相信我們,下來。”

  張滿屯站在戰臺上,背對著邊緣,悄摸著回頭看了一眼,還在猶豫。

  儻進大樂,嚷道:“傻驢,哈哈哈,你也太孬了吧?在我們從直衛,這種孱頭只能拉糞哩。”

  “你來試試,狗蠻。”

  “那你倒是下來呀俺才能試,來,俺給你接著。”

  終於,張滿屯往後一倒。

  蕭弈與另外四人伸手去接,只覺一座大山傾倒下來,沉得他差點一個趔趄,渾身肌肉痠痛。

  儻進上前,幫忙拉起張滿屯,譏道:“這麼重,滿肚的屎沒痾吧?”

  “啊——”

  張滿屯大吼,長出一口氣。

  之後,換儻進上去,張滿屯顯然想要嘲諷幾句,沒想到儻進頭都不回,沒心沒肺就往後倒。

  “接住他!”

  “哈哈哈哈……”

  一直操練到快午時,蕭弈才下令休息。

  時下軍中都是一天兩餐,戰時會加一餐乾糧。但蕭弈習慣了一日三餐,若消耗大還加補給餐,特意拿錢給伙伕隊,午時一刻就用了飯,且有熱羊肉。

  眾人大塊朵頤。

  “狗蠻,你不是廿營的,怎敢臊著醜臉跑來吃俺們東西?”

  “嘿嘿。”儻進能屈能伸,唆著羊蠍子,笑道:“俺和兄弟們一路來的嘛。”

  “直娘賊。”

  “蕭指揮,下午還有甚好玩的?”

  蕭弈問道:“一起?”

  “要是擱那傻站著,那俺可不。”

  “來,帶你玩個‘四人三足’。”

  “哈哈,你花樣還真多哩!”

  午時三刻,又回到了校場。

  先用一個四人三足的遊戲把儻進騙進廿營,摔了個七葷八素,蕭弈就開始正經操練。

  “子將,出列。”

  “喏!”

  花穠捧著令旗站到了陣列前面,高聲喊道:“接下來訓練‘聽號識令’!”

  他手裡有五面令旗,赤色、黑色、青色、白色、黃色,杆尾皆有銅鈴。

  “看好了!赤旗高舉,緩慢揮動,前進;黑旗垂腰,上下揮動,後退;青旗左傾,畫圈揮動,左轉;白旗右傾,畫圈,右轉。你等必須在三息之內識令,否則陣型一亂,罰。”

  儻進嚷道:“俺能吃苦,但記不住。都是聽什將喊的哩,可大聲了!”

  蕭弈斷然喝叱道:“都給老子記住!”

  花穠又拿起黃色令旗。

  “此為戰術旗,黃旗搭赤旗,高舉向前,勐揮三次,沖擊敵陣;黃旗搭黑旗,橫舉平移,立即結陣,持盾防禦;黃旗搭青旗,斜舉揮動,繞至敵側。”

  這些對普通士卒已經很難記了,蕭弈卻還讓細猴拿出他的哨旗,教眾人識別。

  細猴的旗就小得多,旗上還繡著字,頗好辨認。

  “看好哩,給你們這些不識字的孬貨開開眼。得勝旗,俺發現敵人潰逃哩就舉,中軍自會吹得勝鼓;這是‘援’字,俺舉這旗,就是援兵來嘍;這是個‘警’字,敵軍要偷襲俺們哩。”

  “娘咧,老子記了你的,前面的又忘了!”

  蕭弈不怕他們一時記不住,無非是練。

  他將廿營分成兩隊,郭信、老潘各帶一隊,讓花穠站在戰臺上揮旗,不停地前進後退左右沖鋒,哪一隊犯的錯多,今夜給另一隊洗脛衣。

  自然得把張滿屯、儻進分開。

  時不時地,細猴沖出來高舉“警”字旗,考驗臨時反應。

  “結陣結陣!黃旗搭黑旗了,莫害俺輸給那傻驢!”

  “停!右隊勝,今夜左隊受罰。”

  “直娘賊!”

  “哈哈,可算操練完了吧?”

  蕭弈看了看天色,進入今日最後一項操練。

  他手一指,讓眾人席地而坐,向花穠點了點頭。

  花穠會意,拿出一張紙,上前道:“再唱首歌,大傢伙們就用飯,唱得好的加塊肉。”

  “哈哈,還有一頓?唱唄,俺會唱《喜嫁郎》哩。”

  “唱軍歌,我寫好了。”花穠眯著眼攤開那紙,清了清嗓,道:“這是《定亂歌》,我聽指揮陳述天下大勢,回想數年軍中過往,有感而發……咳咳,讓諸君見笑了。”

  “唱唄。”

  花穠舔了舔唇,終於開了口,一開始聲音很小,但他唱得很好,調子雖簡單,卻蒼涼古樸。

  “甲冑冷浸霜天月,烽煙漫卷故園雪。”

  “憶昔閭里多離散,白骨露野誰收管。”

  “父哭子兮妻哭夫,田疇荒蕪少人鋤。”

  “我本農家耕織郎,披甲持戈赴疆場。”

  “昨日壟上種粟麥,今朝陣前驅豺狼。”

  “灶中留米給孤孀,簷下添薪暖阿孃。”

  “若問此心何所向,萬家燈火映寒窗。”

  “我輩執槊從徵來,願為蒼生謀平安。”

  “縱死得聞太平樂,此身何懼埋青山。”

  “……”

  蕭弈知道兵士們都聽不懂,沒關係,一起唱就行。

  唱到第二遍,他從花穠手中接過那張紙,放聲唱起來,他知道自己唱得難聽,但也沒關係。

  他們就這般一遍遍地唱,歌聲漸漸整齊,混雜著天南地北的口音,響遍了校場。

  蕭弈回過頭望去,見夕陽把天空染成了紅色,一整天就這樣過去了。

  他還留意到,先鋒軍副將王審琦站在遠處,似乎一直在看著他們這邊,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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