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黑煞教
在嘈雜的小鎮一隅,這間名為「知天命」的攤位顯得格外寒傖,卻又透著一絲詭異的安靜。
算命師是一個瞎了左眼的老頭,他枯藁的手指在暗紅色的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發出規律的「嗒、嗒」聲。
韓鑄領著雲汐,穿過酒肆後的窄巷,停在了那面褪色的八卦旗前。
他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先從懷中摸出兩枚還帶著體溫的銅錢,輕輕釦在桌面上。
「老先生,問前程。」韓鑄的聲音平穩,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
盲眼算命師停下手指,鼻翼微動,像是嗅到了兩人身上尚未散盡的血腥氣。
他乾枯的手摸上銅錢,指腹在磨損的邊緣反覆摩挲,半晌,那隻渾濁的右眼才微微翻開,死死「盯」著韓鑄身側的雲汐。
「命裡帶煞,水火交融。」老頭的嗓音如同老樹皮摩擦,沙啞且刺耳,「一個是命硬如鐵的孤星,一個是半身踏入黃泉的浮萍。兩位今日聯手,雖有橫財,卻也惹上了斬不斷的血線。」
雲汐隔著皂紗,指尖微微顫抖。
老頭的話字字點在她心頭最隱秘的恐懼上。韓鑄卻只是眉頭微皺,冷冷地問道:「路在哪?」
「路在腳下,也在腹中。」老頭忽然神秘一笑,伸手一指巷口的一個破舊麵攤
,「老朽這裡有個不成文的規矩——求卦者,需留下一份『待餐』給後面的苦命人。若這餐有人領,兩位的死劫便能緩上一緩。」
韓鑄沈默片刻,走向麵攤,在油膩的木牌上重重寫下「兩碗牛肉麵,待贈」幾個字,並壓下了足夠三天的銀錢。
「待餐已設。」韓鑄走回算命師面前,眼神銳利如鷹,「現在,告訴我黑煞教的據點。」
老頭滿意地摸了摸鬍鬚,壓低聲音道:「那不是據點,那是個吞人的墳冢。就在鎮北三十里的『哭鴉嶺』,但進去前,先去尋一個揹著藥簍的瘋子……」
話音未落,那原本安靜領餐的乞丐中,竟有一人勐然抬頭,眼神中爆發出一抹與身分極不相稱的精光,死死盯著韓鑄腰間那個裝著「血煞功」的儲物袋。
在算命攤那張油膩且佈滿裂紋的暗紅桌面上,韓鑄緩緩伸出了右手。
他的手掌寬大,掌心佈滿了因長期握劍而生出的老繭,幾道尚未完全癒合的細小傷口橫斜其上。
算命師那枯藁如鳥爪的手指搭在他的脈門上,空氣似乎在這一刻凝固了。
雲汐在一旁屏住唿吸,皂紗後的目光死死盯著那老頭的一舉一動,瀑布邊那份從容竟在此刻消失殆盡。
「你的命格,像是一塊在烈火中鍛造的生鐵。」算命師那隻瞎了的左眼微微抽動,聲音愈發低沉,「孤、冷、硬。你這一路走來,腳下踩的是白骨,手裡握的是業障。
這掌紋在命宮處斷了一截,本是早夭之相,卻硬生生被一股殺伐之氣接了上去。小道友,你在逆天改命啊。」
韓鑄冷哼一聲,指尖微不可察地顫了顫,卻沒有抽回手,只是冷冷道:「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我不信命,我只信手裡的劍。我要問的是,我與身旁這位……」他頓了頓,轉頭看了一眼雲汐。
算命師呵呵一笑,示意雲汐也伸出手。
兩人的手掌在桌面上交錯,一剛一柔,一沉穩一靈動。老頭將幾枚龜甲丟入青銅盤中,碰撞出幾聲清脆而雜亂的響動。
「妙哉。」老頭看著卦象,眼神中透出一絲悲憫,「她是你的劫,你也是她的緣。
水入火中,若是不化,便是焚天之勢;若是化了,便是這世間最溫潤的靈泉。
今日這『待餐』之舉,便是種下了一枚善因,能保你們在『哭鴉嶺』見到那瘋子時,多一分活命的機會。」
雲汐看著自己被算命師稱為「浮萍」的手心,再看向韓鑄那如磐石般的側臉,心頭竟湧起一股異樣的暖流。
「走吧。」韓鑄收回手,起身時留下一塊成色極好的靈石。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熱氣騰騰、正被幾名瘦骨嶙峋的孩童分食的「待餐」牛肉麵,眼神深處閃過一抹複雜的光。
離開算命攤後,韓鑄並沒有直接出城,而是轉身進了一家糧行。
他拍出幾塊碎銀,在那掌櫃驚訝的目光中,買下了十餘袋沈甸甸的精米與麵粉。
韓鑄單手拎起兩袋米,動作輕鬆得像是拎著兩片羽毛,而云汐則默默地跟在他身後,雖然皂紗遮面,但她那清冷的氣質在狹窄的糧行中顯得格外突兀。
兩人僱了一輛簡陋的驢車,緩緩駛向鎮郊外一處破敗的村戶。
那裡的房屋多半傾斜,土牆上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紋,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長期壓抑的飢饉與藥味。
當韓鑄將一袋袋糧食卸在一家門口坐著枯瘦老人的院落時,整個村子彷彿被投下了一顆石子,原本死寂的氣息泛起了漣漪。
「這些……是給我們的?」老人的聲音顫抖,乾枯如樹皮的手顫巍巍地摸向那雪白的麵粉袋,渾濁的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韓鑄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是沈聲道:「有人領了卦攤的待餐,這便是我還給這方土地的一份情。拿去分了吧。」
雲汐看著這一幕,平日裡習慣了修仙界爾虞我詐的她,指尖輕觸著那些粗糙的布袋,眼神穿過皂紗,落在那些躲在門縫後、眼神怯生生卻又帶著渴望的孩子身上。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防身用的闢毒靈珠,輕輕塞進了一個跑出來抱住米袋的小女孩手中,那是她第一次對外人展露出一絲近乎溫暖的柔和。
「多謝恩公!多謝仙女大人!」
村民們紛紛跪倒在地,黃土沾溼了他們的膝蓋。
韓鑄看著這跪了一地的百姓,心頭卻沒有絲毫的成就感,反而感到一陣沈重——因為他知道,在三十里外的「哭鴉嶺」,那些黑煞教的邪修正以此為獵場,將這些鮮活的人命視為螻蟻。
他轉過身,目光看向北方陰森的山嵴,眼神中的殺意比先前更加凝練。
「走吧。」韓鑄對雲汐說,語氣低沉如悶雷,「這點糧食保不住他們的命,唯有殺了那幫瘋子,這村子才有明天。」
就在他們準備離開村子時,一個正在吞嚥生米的老漢忽然拉住了韓鑄的衣角,口齒不清地指向山嶺的方向,驚恐地吐出了兩個字:「活祭……」
為了應對哭鴉嶺的「活祭」儀式,韓鑄決定將他在一處古墓中所得的「水火雙元陣」與雲汐共習。
這陣法需兩人氣息同頻,一攻一守,剛柔並濟。
「閉目,守住靈臺的一點清明。」韓鑄站在雲汐身後,聲音雖依舊冷硬,卻多了幾分平日不見的耐心。
他寬厚的大手覆在雲汐纖細的手背上,引導著她的指尖在虛空中劃出一道道繁複的陣紋。
雲汐的身子微微一僵,她能感受到韓鑄身上那股如熔岩般熾熱且沈穩的陽剛氣息,隔著衣料傳來,讓她那顆如冰封千年的心跳得有些凌亂。
原本清冷的臉龐,在月色與陣紋微光的交相輝映下,竟泛起了一抹動人的紅暈。
「劍出,封喉!」
隨著韓鑄一聲低喝,兩人同時拔劍。
韓鑄的重劍重若千鈞,每一次揮砍都帶著開山裂石的霸道;而云汐的軟劍則如靈蛇出洞,在重劍激起的氣浪中靈活穿梭。
兩人的劍鋒在空中幾度交錯,卻沒發出任何碰撞聲,反而配合出一種奇異的律動,彷彿空氣中有一場無形的潮汐在奔湧。
練習到深處,韓鑄一個錯步轉身,恰好接住了因體力不支而身形微晃的雲汐。
他有力的手臂環過她的腰肢,將她整個人扣在懷中。
那一瞬,瀑布的喧囂似乎又回到了耳畔,但這次卻沒了殺機。
雲汐仰起頭,皂紗早已在練劍時脫落,那張絕世容顏近在咫尺。
她的長睫毛輕輕顫動,眼中倒映著韓鑄那張被汗水打溼、卻顯得格外堅毅的臉。
兩人的唿吸在寒冷的夜空中交纏成一團白霧,距離近得能聽見彼此胸膛裡如鼓點般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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