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橫幅泣血,仙人初識「惡意討薪」
正午的太陽毒辣異常,將工地的水泥路面曬得隱隱冒出熱氣。
韓立與韓鑄並肩走在街道上,遠遠地,就看見前方那座掛著「中鐵某局某專案部」巨大招牌的工地大門口,黑壓壓地圍了一圈人。
一陣陣夾雜著地方方言的哭喊聲與怒罵聲,正穿過滾滾風塵傳了過來。
「四弟,前面似乎又有世俗糾紛。」二哥韓鑄眉頭微皺,自從上次目睹了強拆宅基地後,他對這華夏國的基層治理已經不抱任何幻想。
韓立面色平靜,雙眼微瞇,悄然運起《長春功》的微弱法力凝聚於雙耳。
前方那些凡人的對話,頓時清晰無比地傳入他的腦海。
「老鄉們,把橫幅拉開!讓過路的人都瞧瞧,這黑心承包商拖欠了我們全村三十多個兄弟整整一年的血汗錢!
我娃兒等著這錢交學費,老孃等著這錢抓藥啊!」
只見工地大門前,十幾個皮膚被烈日曬得烏黑、衣著破舊的農民工,正齊刷刷地雙膝跪在滾燙的水泥地上。
他們手中合力舉著一條用白布粗糙寫就的血紅橫幅,上面赫然寫著:「還我血汗錢!中鐵某局惡意欠薪,天理難容!」
為首的一箇中年漢子,一邊拼命地朝著工地緊閉的鐵門磕頭,一邊老淚縱橫。
那沉悶的磕頭聲撞擊在地面上,聽得圍觀的世俗路人無不搖頭嘆息。
「這不是胡鬧嗎?」
二哥韓鑄停下腳步,看著那些跪地的凡人,滿臉荒謬地對韓立傳音道,
「四弟,在我們天南,凡人做工,東家給錢,那是天經地義的因果。這些凡人辛辛苦苦出了一年的蠻力,幫這官府築牆修路,到頭來不僅拿不到工錢,竟然還要像求神拜佛一樣跪在地上討要?這華夏國的律法不是說保護勞動者嗎?」
韓立揣著雙手,身子隱匿在街邊一根電線桿的陰影下,黝黑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喜怒。
「二哥,你且看下去。」韓立的靈眼術掃過工地的保衛科大樓,發現裡面正有一群身穿西裝與制服的凡人,正簇擁著一個肥胖的男子朝大門口走來。
「吱呀——」工地的大鐵門緩緩裂開一條縫。
那個肥胖的男子在十幾個手持警棍的保安護送下,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
他並非承包商,而是該專案部的兼職黨支部副書記兼法務總監。
他看著地上跪著的農民工,臉上沒有絲毫羞愧,反而充滿了高高在上的厭惡與冰冷。
「吵什麼吵?!拉橫幅、聚眾下跪,你們這是要造反啊?!」
副書記推了推金絲眼鏡,指著那條血紅的橫幅,厲聲喝道,「我警告你們,你們這種行為已經嚴重違反了《治安管理處罰法》,破壞了社會穩定與營商環境!」
「書記啊!我們不是造反,我們是要工錢啊!」
為首的漢子膝行上前,試圖去抓副書記的褲腳,卻被旁邊的保安一腳狠狠踹開,在地上滾了兩圈。
漢子顧不得疼痛,爬起來哭喊道:「合同上寫得清清楚楚,去年年底就該結清!我們找了承包商幾十次,承包商說專案部沒撥款;我們找專案部,專案部又推諉給總公司!我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啊!」
副書記冷笑一聲,從公文包裡掏出一份蓋著公章的檔案,當眾甩在老農們面前:
「沒撥款?那是承包商跟我們之間的審計糾紛,跟你們有什麼關係?你們不透過合法的勞動仲裁去起訴承包商,反而跑到我們國企大門口來聚眾鬧事,試圖利用網路輿論向官方施壓,這在法律上叫作『惡意討薪』!」
「惡意討薪?!」聽到這四個字,跪在地上的農民工們如遭雷擊,一個個呆若木雞。
躲在暗處的二哥韓鑄更是眼珠子差點瞪了出來,體內練氣期五層的真氣差點當場逆流。
他死死抓著韓立的胳膊,難以置信地傳音咆哮:「四弟!我沒聽錯吧?!
欠債還錢是天理,那黑心東家『惡意欠薪』沒人管,這些做工的凡人被逼入絕境,不過是跪下來要回自己的血汗錢,竟然被扣上了一個『惡意』的罪名?!
這凡人界的詞彙,難道都是魔道妖人編纂出來的不成?簡直是顛倒黑白,滑天下之大稽!」
韓立深吸了一口氣,按住暴怒的二哥。他那雙深邃的眼眸看著那位大義凜然的副書記,心中同樣翻起了驚濤駭浪。
身為修士,韓立一向自詡見慣了修仙界的陰險狡詐。
高階修士為了奪寶,巧取豪奪、羅織罪名也是常有的事。
但修仙界好歹講究一個「實力為尊」,搶了就是搶了,最多編個「此寶與我有緣」的幌子。
可這華夏國的官方體制,竟然能將文字和法律玩弄到如此登峰造極、殺人不見血的境界。
「惡意討薪」——簡簡單單四個字,直接將「受害者」扭轉成了「施害者」。
欠錢的國企專案部成了維護社會和諧的「正義化身」
而被欠薪一年、生活陷入絕境的農民工,卻成了破壞治安、居心叵測的「惡意之徒」。
這種在體制保護下、利用絕對的話語權對底層凡人進行的輿論與法律奪舍,其狠辣與荒謬程度,讓韓立這個未來的「韓老魔」都感到一陣嵴背發涼。
「都愣著幹什麼?!報警!」副書記揮了揮手,對身後的法務人員吩咐道,「把這些惡意聚眾、拉橫幅的人全部錄影存證,提交給派出所,就說他們涉嫌尋釁滋事。
另外,通知宣傳部,封鎖網路上的相關影片,絕對不能讓這群『惡意刁民』破壞了我們單位的文明形象!」
「是!」
保安們一擁而上,開始粗暴地搶奪那條血紅的白布橫幅
一時間,工地門前再度陷入了一片混亂的哭喊與扭打之中。
韓立緩緩閉上雙眼,轉過身,拉著心有不甘的二哥,默默地退出了人群。
「四弟,我們當真不管嗎?」韓鑄咬牙切齒,雙拳捏得咯咯作響
「那副書記不過是個毫無修為的凡人,我只需賞他一記低階『定身術』,或者在夜裡用飛劍割了他的荷包,把錢還給那些老鄉……」
「二哥,你忘了昨天的公司章程了嗎?」韓立一邊疾步前行,一邊冷冷地傳音打斷他
「那副書記背後站著的是整座專案的黨支部,乃至這座城市的世俗國家機器。
你幫了這十幾個人,能幫得了全華夏國無數遭遇強拆、欠薪的凡人嗎?
這『惡意討薪』的罪名既然能被公然寫進世俗的執法條例裡,就說明這裡的基層治理早已經從根子上爛掉了。
權力缺乏監督,法規成了強權的玩物,這就是凡人世界的『魔道秩序』。」
韓立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在烈日下宛如鋼鐵巨獸般的國企工地,黝黑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前所未有的決絕。
「今日所見,再次印證了我的道心。」韓立的聲音低沉卻堅定如鐵
「在沒有絕對力量的體制面前,底層凡人的尊嚴、血汗,甚至連『討薪』這等天經地義的事,都能被強權隨意定義、隨意抹殺。
我們若是留戀這凡塵,指望在這凡人界經商大富大貴,遲早有一天,我們的合資公司也會被他們以某種『惡意經營』的罪名,連皮帶骨吞得乾乾淨淨。」
二哥韓鑄看著韓立那雙冷徹心扉的眼睛,渾身一震,終於徹底清醒過來。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四弟,你說得對。這凡人界太髒、太險惡了。那點鋼材我們不買了,直接用修仙界的玄鐵湊合。
「走。」
兩位練氣期的少年修士,迎著滾滾黃塵,再也沒有回頭看那充滿民怨的工地一眼。
他們的步伐變得無比堅定,這一次,他們不是在逃避,而是在徹底斬斷對凡人世界最後一絲天真的幻想。
而工地門前那條被撕裂的血紅橫幅,以及「惡意討薪」這四個充滿諷刺的字眼,化作了未來天南大修士「韓老魔」心中最深刻的警示:永遠不要試圖在強權制定的規則裡尋求公平;唯有握有絕對的力量,你才能成為定義規則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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