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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該看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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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鎮的夜,總是來得很早。夕陽剛沉到山後,鎮口那棵老槐樹的影子便拖過了半條石板路。炊煙從一戶戶矮屋裡升起,混著柴火味、米飯香,還有山風裡淡淡的溼土氣。這是一個很小的地方。小到鎮上的人一輩子也未必見過真正的修士。小到誰家添了孩子、誰家死了老人,第二天整條街都會知道。小到所有人都相信,人的一生本該如此。出生。長大。娶妻生子。老去。死在一張木床上。然後被埋進青石山腳下的祖墳裡。沐秋以前也是這麼以為的。直到那一夜。他看見了天。或者說。他看見了天后面的東西。那天晚上,沐秋剛從山裡回來。他肩上揹著一捆乾柴,衣角沾著泥,掌心被藤刺劃出幾道細口子。血已經幹了,黏在皮膚上,有些發疼。但他沒太在意。青石鎮的少年,大多如此。若連這點小傷都喊疼,明日便要被街尾的孩子笑話。他走進鎮口時,老槐樹下坐著幾個老人。其中一個瞇著眼,望著西邊漸暗的天色,忽然嘆了口氣。「今晚的風,不太對。」

旁邊有人笑他。「老陳頭,你哪天不說風不對?」

老陳頭沒有笑。他只是盯著天。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竟有一瞬間浮起了恐懼。沐秋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天色如常。暮雲低垂,星子未出。遠處青石山像一頭沉睡的獸,安靜趴在夜色裡。沒有什麼不對。沐秋收回目光,準備回家。可就在他踏出第三步時。風停了。不是漸漸停下。而是整個世界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住,所有聲音同時斷絕。炊煙不再上升。樹葉不再晃動。犬吠聲停在半截。就連老槐樹下幾個老人臉上的笑意,也僵在了原處。沐秋怔住。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有人在黑暗中敲門。然後,他抬起頭。天裂開了。沒有雷聲。沒有火光。沒有崩塌。夜空中央,只是悄無聲息地裂開了一道縫。縫隙之後,不是星辰,不是雲海,也不是黑暗。而是一頁紙。一頁巨大到遮住整片天空的紙。那頁紙懸在天穹之外,蒼白、古老、無邊無際,彷彿整個世界都只是它下方的一粒塵埃。紙上有字。字跡並非墨色,而像是由無數細小的光線編成。那些光線不停流動,像人的一生,像河流,像某種早已寫好的道路。沐秋看不懂那些字。可是下一刻,他看懂了其中一行。因為那一行寫著他的名字。沐秋。他整個人僵在原地。那不是鎮上先生教過的字型。卻比任何文字都清楚。像是直接刻進他的眼睛裡,刻進他的腦海深處。紙頁上的字開始變化。一幕幕畫面浮現在他眼前。他看見自己站在青石鎮外。看見黑雨落下。看見老槐樹斷裂。看見滿街的人影倒在血泊裡。最後,他看見自己跪在地上,胸口被一根漆黑長矛貫穿。血流滿地。而他的面前,站著一個看不清臉的人。那人低頭看著他,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情緒。

「錯誤,應當抹除。」沐秋勐地後退一步。肩上的柴散了一地。也就在這一刻,整個青石鎮恢復了聲音。狗重新叫了起來。炊煙繼續上升。老人們的笑聲接上了前一刻。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可沐秋知道,發生了。因為他的背後已經被冷汗浸透。他再次抬頭。夜空如常。沒有裂縫。沒有紙頁。沒有字。只有幾顆剛剛亮起的星子,安靜掛在天邊。老陳頭不知何時站了起來。他死死盯著沐秋,嘴唇發抖。「你……看見了?」

沐秋轉頭看向他。「看見什麼?」

老陳頭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像是後悔自己問了這句話,連忙低下頭,顫巍巍地往家走。走出幾步後,他忽然停住。背對著沐秋,用極低的聲音說:「孩子,今晚不要睡。」

「也不要相信你看見的字。」「更不要……讓它知道你看見了。」

說完這句話,老陳頭便匆匆離去。沐秋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夜風吹過石板路,吹散了地上的柴枝。他低頭看著自己掌心。不知何時,掌心那些細小傷口重新裂開了。血流了出來。可那血沒有滴落在地。而是在他的掌心上,緩緩連成了一個字。死。沐秋的瞳孔驟然收縮。下一瞬,那血字又像從未存在過一樣散開,只剩下掌心幾道普通的傷口。他沉默很久。然後彎腰,一根一根撿起地上的柴。動作很慢。很穩。只是他的眼神,已經和黃昏前不一樣了。那一夜以前,沐秋只是青石鎮裡一個普通少年。沒有靈根。沒有仙骨。沒有家世。沒有任何值得被世界記住的地方。可從那一夜開始。世界記住了他。或者說。世界發現了他。而在很久以後,當諸天萬界的修士回望這一切時,才終於明白。命運真正失控的開端,不是九星墜世。不是星凰神女降生。也不是天裂預言重現。而是青石鎮那個普通少年,在某個平凡夜晚,抬頭看了一眼天。他本不該看見。可他看見了。於是,故事開始偏離原本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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