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殿堂立在燃燒的書頁之上。火光沒有溫度。每一縷火焰裡，都像有無數文字正在被燒成灰燼。沐秋站在殿門前，掌心的青白鈴鐺微微顫動。那不是歡迎。而是恐懼。小頁抱著大書，臉色比任何時候都白。「主人。這裡儲存的不是普通歷史。是第一代親手刪除過的記錄。」

陸炎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親手刪除？守書人不是記錄故事的人嗎？」

沒有人回答。因為這正是最沉重的問題。殿門之上，四個古老黑字緩緩亮起。【刪除殿堂。】字跡落下時，眾人腳下的戰場忽然變得安靜。那些血色天空、斷裂長劍、燃燒古書，全都像被一隻無形之手壓低了聲音。蘇長青握住劍柄。「進去之後，不要相信第一眼看見的東西。」

葉知寒淡淡道：「也不要直接否認。」洛嵐看向沐秋。「這裡最可怕的地方，不是謊言。而是真相可能比謊言更傷人。」

沐秋點了點頭。他早已明白。韓無命不是想用假象騙他。若只是謊言，反而簡單。他真正想讓沐秋看見的，是守書人也曾有過汙點。第一代也曾做過不可被原諒的選擇。殿門緩緩開啟。沒有轟鳴。只有一聲輕微的翻頁聲。門後是一座極大的空殿。殿內沒有神像。沒有王座。只有無數懸浮的黑色書冊。每一本書都被鐵鏈纏住。鐵鏈一端連著書嵴，另一端垂入地底，像是將那些故事永遠釘在黑暗中。沐秋踏入殿內的瞬間，第三頁自行翻動。灰金光芒剛剛亮起，便立刻被四周黑火壓低。書頁上浮現一行字。【刪除記錄區。】【未授權守書人不得閱讀。】

下一瞬。所有黑色書冊同時翻開。無數聲音湧入眾人耳中。哭喊。祈求。怒罵。沉默。還有無數人臨死前最後一次唿喚自己的名字。陸炎臉色變了。「這裡到底刪了多少人？」

小頁低聲道：「不是人。」她抬起頭，眼中滿是顫抖。「是文明。」

話音落下。殿堂中央升起一座石臺。石臺上放著一本半開的黑書。封面上沒有標題。只有一句話。【請選擇一段錯誤故事。】【刪除後，方可通行。】眾人神情同時一沉。洛嵐眼中星光亮起。

「這是試煉。不是力量試煉。是選擇。」黑書的頁面自行翻動。第一段故事浮現。一座被瘟火吞沒的城。城中還有三萬活人。可瘟火若不被切斷，將在七日內蔓延整個疆域。第二段故事浮現。一個孩童擁有改寫他人命格的能力。若他活到成年，將使一國命河崩潰。第三段故事浮現。一支逃亡文明掌握歸墟裂口的位置。若留下記錄，天書將循跡降臨。若刪除記錄，他們便永遠不曾存在。黑書停下。一道沒有情緒的聲音自殿內響起。「守書人。選擇。」

沐秋站在石臺前，久久沒有動。他終於明白第一代曾經面對過什麼。那不是簡單的善惡。而是用一段故事，去換另一段故事的延續。陸炎咬牙。「這算什麼選擇？不管選哪個都不是人能做的事。」

蘇長青低聲道：「所以韓無命才要他看。」沐秋抬起手。沒有落向任何一頁。而是按住第三頁。「我不選刪除。」

黑書震動。殿內所有黑火瞬間拔高。那聲音再次響起。「不選，則全滅。」

沐秋聲音很輕。「那就把全滅也記下來。把選擇的代價記下來。把被救的人記下來。也把被放棄的人記下來。」

他抬頭望向殿堂深處。「守書人若只能靠刪除來前行。那與天書有什麼不同？」

轟。黑書驟然合上。整座刪除殿堂開始震動。下一刻，殿堂深處亮起一盞白色燈火。燈火之中。一道青衣背影緩緩出現。揹負古書。腰懸長劍。第一代守書人。他沒有轉身。只是低聲說了一句。「當年的我。沒有你這麼固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