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背影立在白色燈火中。他的身形很模煳。彷彿被無數層歲月遮住。可那股氣息，沐秋已經不是第一次感受到。第一代守書人。那個被天書抹去名字的人。那個在黑色石門上留下劍痕的人。那個說過若命運不肯讓路，便斬開它的人。此刻卻站在刪除殿堂深處，親口承認。當年的他，曾選擇刪除。小頁怔怔望著那道背影。「不可能……」

她像是在對自己說。「第一代不可能是刪除者。」

青衣人影沒有回頭。「若從未做過錯事。又怎會明白錯誤有多沉重。」

這句話落下。整座殿堂忽然開始變化。黑色書冊一排排退開。地面浮現古老陣紋。眾人眼前的空間像被撕開，露出一段被封存的舊時光。那是一片古老天空。天空不是藍色。而是被無數白色書頁覆蓋。地上跪著數不清的人。他們穿著不同服飾，來自不同種族，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捧著祖先牌位，有人雙手舉著殘破史書。他們全都在向城樓上的青衣男子祈求。「守書人！救救我們！我們不想被抹掉！我們還有名字！」

沐秋看見年輕的第一代站在城樓上。那時的他比現在的幻影更加清晰。眼中沒有蒼老。只有疲憊。無數卷宗堆在他身後。每一卷都代表一個正在崩壞的文明。而在他面前。一名灰袍人靜靜站著。灰袍人的臉看不清。但他手中託著一頁白紙。不是命運殘頁。而是天書的碎片。灰袍人說：「歸墟裂口已開。」「若不刪除汙染源。所有被牽連的文明，都會被迴流吞沒。」

第一代問：「誰是汙染源？」灰袍人將白紙遞到他面前。白紙上浮現三個名字。【白鹿王朝。】【無燈海國。】【百書城。】

灰袍人聲音平靜。「三者之中，必刪其一。刪除一者，可保其餘兩者存續三百年。拒絕選擇，三者皆滅。」

畫面之外，陸炎雙拳握緊。「又是這種選擇。」

蘇長青眼神很沉。「這不是要他選誰活。是要他選誰從未存在。」

葉知寒冷冷道：「比殺更惡。」因為殺死一個人，至少有人會記得他死了。而刪除，是連曾經活過都不留下。畫面中的第一代沉默了很久。久到跪在城下的人聲音都開始嘶啞。最後。他問灰袍人。「若由你選，你選誰？」

灰袍人回答得沒有任何遲疑。「白鹿王朝。人口最多，但命河汙染最深。它若存續，另外兩文明必定被牽連。」

第一代看著他。「你能毫不猶豫？」

灰袍人道：「猶豫不能救人。」第一代低聲問：「那被刪除的人呢？」灰袍人沉默了一下。「他們會成為正確結局的代價。」

沐秋聽到這裡，胸口像被什麼壓住。這就是命運神殿最初的影子。不是瘋狂。不是邪惡。而是把代價計算得冰冷而精準。畫面中。第一代終於抬起手。他的手指懸在白鹿王朝四字上方。整座城樓都在顫抖。無數守書人跪在他身後。有人哭著喊：「不能刪！」有人顫聲說：「若不刪，三者皆滅！」第一代閉上眼。指尖落下。轟。白鹿王朝四字開始變淡。天地之間，數百萬條命線同時斷裂。不是死亡。而是消失。無燈海國與百書城的命線暫時穩住。可白鹿王朝的一切，都在那一瞬間被擦去。城池。山河。血脈。歌謠。名字。連哭聲都沒有留下。沐秋臉色發白。小頁已經跌坐在地。青衣幻影終於緩緩回頭。他的臉依舊模煳。可聲音很清晰。「這就是我的第一項舊罪。我救了兩個文明。也親手刪除了一個文明。」

他看向沐秋。「第九代。若你在當年站在那裡。你會怎麼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