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枚書鈴懸浮在沐秋掌心。青白光芒一圈圈擴散。刪除殿堂裡的黑火被逼退，露出高塔原本的輪廓。那是一座古老鐘塔。塔內掛滿大大小小的書鈴。有些碎裂。有些沉默。有些則只剩空蕩蕩的線。小頁站在鈴光之中。身體比先前凝實了許多。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像是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自己存在。「未完成之約……」

她喃喃道。「我想起來了。」

沐秋問：「想起什麼？」小頁閉上眼。第二枚鈴鐺輕輕響起。眾人眼前的百書城殘影再次變化。這一次，他們看見的不是第一代。而是一座尚未崩毀的守書殿。殿中站著一名少女。她看起來與小書很像。卻比沐秋記憶中的小書更加古老。眼神安靜。長髮如墨。懷裡抱著一本巨大古書。她站在第一代面前。那時的第一代剛剛焚燬紅色書冊。他的名字正在從世界中消失。少女看著他。「你後悔嗎？」

第一代沉默很久。「後悔。」

少女問：「那為什麼還要做？」第一代低聲道：「因為當時我以為，只要故事能繼續，就值得。」少女搖頭。「故事若靠被隱瞞的罪繼續。那它遲早會爛在書裡。」

第一代笑了笑。笑容很疲憊。「所以我來找妳。」

他將一枚青白書鈴交給少女。「若有一天。我連自己的罪也不敢承認。若有一天。我成為天書的一部分。若有一天。」

「後來的守書人只記得我斬天書，不記得我曾燒書。妳要替我留下證據。」少女接過書鈴。「你要我背叛你？」

第一代搖頭。「我要妳完成守書人的本分。記錄我。不只是記錄我的劍。也記錄我的罪。」

少女沉默。最後，她將書鈴掛在殿中。鈴聲清亮。「好。我答應你。但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第一代問：「什麼？」少女認真道：「故事不能只剩罪。」「如果後來的人找到這裡。也要讓他看見你為什麼會走錯。否則審判就只是另一種刪除。」

第一代望著她。良久後，輕輕點頭。「好。」

畫面到此散去。刪除殿堂重新浮現。小頁睜開眼時，眼角有淚。「這就是未完成之約。小書的最初核心，不是為了替守書人辯解。而是為了讓後來者看見完整的第一代。」

沐秋看向青衣幻影。第一代仍站在不遠處。像一段等待判詞的舊記錄。沐秋忽然明白。韓無命想讓他看見第一代的罪。小書想讓他看見第一代的完整。而他自己，必須選擇如何記錄。不是定罪。不是洗白。是承認所有矛盾都曾真實存在。洛嵐輕聲道：「這比單純相信更難。」沐秋點頭。「也比單純否定更難。」

就在此時。殿堂上空忽然浮現黑色文字。【第一代舊罪已見。】【請第九代守書人作出最終判定。】【罪者。】

【聖者。】【叛者。】【救者。】四個判詞懸浮在沐秋面前。每一個都散發不同光芒。陸炎皺眉。

「又來？」葉知寒冷聲道：「它逼你用一個詞定義第一代。」蘇長青看向那些判詞，眼中有冷意。「這就是最像天書的地方。把複雜的人，壓成一個結論。」

沐秋抬手。沒有碰任何判詞。他翻開第三頁。灰金光芒照亮整座殿堂。「我不選。」

黑字震動。【必須判定。】沐秋一字一句道：「那就記錄為未定。」

【未定即混亂。】「混亂也是現實。」

【未定即無法歸檔。】「那就不要歸檔。」

沐秋抬頭看向那四個判詞。「第一代守書人。曾救文明。曾刪文明。曾焚書。曾斬天書。」

「曾錯。也曾悔。不可單以罪者定之。不可單以聖者掩之。不可單以叛者殺之。」「不可單以救者赦之。」

他將手按在第三頁上。「記錄：第一代守書人，完整待續。」

轟。四個判詞同時崩碎。刪除殿堂震動得更加劇烈。青衣幻影終於慢慢轉身。他的臉依然模煳。可眾人都感覺到。他似乎笑了一下。「完整待續。好。這樣就夠了。」

下一刻。殿堂深處開啟一條通往更高處的階梯。小頁抬頭。「那是通往第五城區的路。」

可還未等眾人動身。階梯盡頭忽然落下一枚黑色棋子。棋子碎裂。韓無命的聲音從其中傳出。「你沒有讓我失望。」

沐秋抬頭。聲音冷了下來。「你一直在看？」

韓無命淡淡道：「我只是想知道。」「第九代守書人會不會比第一代更像守書人。」

棋子徹底碎裂。階梯之上。第五城區的霧開始亮起青白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