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書海沒有風。卻有無數書頁翻動的聲音。沐秋踏入青白小門的瞬間，腳下便不再是歸墟殘城的石路，而是一片望不見盡頭的漆黑水面。水面之下，不是倒影。而是一頁頁沉沒的書。那些書有的完整，有的殘破，有的只剩半行文字，像無數被歲月吞下的故事，靜靜躺在黑暗深處。遠方孤島立在書海中央。島上只有一張石桌。石桌上，放著那本封面空白的書。《無名書》。沐秋胸前的命運殘頁不斷震動。第一頁、第二頁、第三頁都浮現淡淡金光，像是遇見了同源，又像是在恐懼什麼。小書站在他身旁，抱著大書，神情罕見地安靜。陸炎低聲道：「這地方看起來不像遺蹟。」葉知寒望著書海。「像墳。」

蘇長青點頭。「而且是一座埋葬文字的墳。」

洛嵐沒有說話。她的眼中星光流轉，似乎想看清命河在此處的走向。可很快，她臉色微白，後退半步。沐秋立刻看向她。「怎麼了？」

洛嵐輕聲道：「這裡沒有命河。」眾人神情皆變。世間萬物皆入命河。若此地沒有命河，便代表這裡不屬於既定命運。小書望向孤島。「所以第一代才把最後一卷藏在這裡。」

「命運看不見。」「天書也寫不到。」

沐秋沉默片刻，邁步向前。黑色水面在腳下自動凝成一條窄路。每一步落下，水下便有一頁沉書亮起。他看見破碎文明的名字。看見從未聽過的王朝。看見某些名字剛浮現便迅速消散。那些都是被刪除過的故事。走到孤島前時，沐秋忽然停下。因為石桌旁，坐著一道身影。青衣。黑髮。背對眾人。那人沒有氣息，也沒有命線。像是一段留在書中的影子。小書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第一代。」

青衣身影緩緩抬手，指向石桌上的《無名書》。下一刻。書封自行翻開。第一頁上沒有文字。只有一個被反覆塗抹過的空白名字。沐秋看著那片空白，心臟忽然劇烈跳動。彷彿那裡原本應該寫著某個很重要的人。而現在。連世界都不允許他被記住。書海兩側，偶爾會有半透明的人影從水下浮起。他們有的穿著古老鎧甲，有的披著破碎祭袍，有的只是普通孩童。那些人影看不見眾人。只是不斷重複著生前最後一刻。有人在奔跑。有人在祈禱。有人在寫信。也有人在抱著一卷書，死死不肯鬆手。沐秋看著那些影子，胸口像壓了一塊石頭。這些人不是鬼魂。而是故事剩下的餘音。他忽然明白，守書殿為什麼會建成書庫。因為若連書都沒有留下，這些人便真的什麼都不是。小書低聲道：「不要一直看。」

「看太久，會被它們的遺憾拖下去。」沐秋收回目光。可他已經記住那些臉。不是每一張都清晰。卻每一張都像在提醒他。守書人所揹負的，從來不是一件法寶，也不是一份傳承。而是無數不願被世界忘記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