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尚未發生之罪
黑色法壇升起後,夜色變得更深。星光被法壇吸入邊緣,像水流被黑洞吞沒。舊星臺四周的山石開始浮現裂痕,裂痕裡有細小判詞爬行。那不是普通術法。而是一套已經執行無數年的規則,正試圖把此地所有人的未來,都壓成同一份案卷。顧無赦站在法壇前,戒尺垂落。他的聲音依舊平靜。「裁命庭第三律。」
「若某人之存在已被推演為大禍源頭。」「可於大禍發生前定罪。」
「此為先罪。」這兩個字落下時,沐秋心底忽然冷得厲害。先罪。尚未殺人,先以可能殺人定罪。尚未毀城,先以可能毀城處刑。它聽起來荒謬,卻又極像命運神殿一貫相信的道理。在他們眼中,現在的人從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被推演出的那個結果。陸炎氣得笑了。「那我現在推演你以後會被我打死。」
「是不是也能先砍你?」顧無赦淡淡道:「你的推演不具命理效力。」
「放屁。」陸炎提刀就要再衝。葉知寒伸手攔住他。不是怕。而是所有人都看出來了。顧無赦正在等他們被怒意牽動。只要他們越像罪人,判詞便越穩。沐秋看著法壇上的名字,忽然問道:「誰推演的?」顧無赦目光落在他身上。沐秋重複了一遍。他的聲音不高。卻在滿天判詞之下顯得格外清楚。這不是反擊的劍,也不是求饒的話。而是他真正學會的第一種守書人手段。當有人把結論寫到你頭上時,不要急著撕掉。先問他,這個結論從哪裡來。「你說若任其行,東荒必亂。」
「這是誰推演的?」顧無赦道:「命運神殿。」沐秋搖頭。「命運神殿不是一個人。」
「黑字殿、觀命司、裁命庭、韓無命。」「你們每一支都在看不同的東西。」
「所以,這句判詞到底是誰寫的?」舊星臺忽然安靜。顧無赦第一次沒有立刻回答。秦問衣說過,最大的異常不是沐秋,而是韓無命。若這份先罪判詞也來自韓無命留下的推演,那裁命庭便等於在替韓無命落子。而顧無赦這樣的人,最不能接受的便是自己被利用。沐秋看著他。「你真的是在審我。」
「還是在執行別人希望你審我的結果?」顧無赦手中的戒尺微微一震。黑色法壇上的判詞出現一絲波動。那一絲波動極小。若不是無名書與星凰銀筆同時捕捉,幾乎沒有人會察覺。可對審判而言,一絲來源不明便足以致命。因為裁命庭的威嚴建立在絕對準確之上。一旦它需要解釋自己為何如此判,便已經不再像先前那樣不可動搖。蘇長青眼睛一亮。「問到點上了。」
小書也立刻反應過來。「裁命庭最重程式。」
「如果判詞來源不明,審判本身就有瑕疵。」洛嵐抬起銀筆,順著那道瑕疵落下一點星光。【判詞來源不明。】六個銀字在黑色法壇旁浮現。顧無赦抬頭看向洛嵐。
「星凰第二筆,不能干涉裁命庭內律。」洛嵐臉色蒼白,聲音卻穩。「我沒有干涉。」
「我只是作證。」黑色法壇震動得更明顯。遠處山風驟起。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趕來。下一刻,一面黑旗從夜色中飛出,插在舊星臺邊緣。旗面上的眼睛睜開。秦問衣的身影隨之出現。她看了沐秋一眼,又看向顧無赦。「這份先罪判詞。」
「來源確實不明。」顧無赦眼神冷了下來。「秦問衣。」
「妳要替逆命者作證?」秦問衣搖頭。「不是替他。」
「是替觀命司自己的記錄。」她取出一枚玉簡。「觀命司沒有提交東荒必亂的完整推演。」
「至少我所屬分卷裡沒有。」「所以我也想知道。」
「裁命庭手上的判詞,是誰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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